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脆响像刀切进骨头缝里。
“三万五,每月,少一个子儿你就跟明远离婚。”周明远的头低得看不见脸,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小姑子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汁一滴滴砸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
我捏着碗沿,指尖发白,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四十万,首付,每月房贷。厨房的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两滴,像倒计时。我没吵,只把碗轻轻搁下,说:“吃完饭再谈。”
那声脆响之后,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赵秀兰的手掌还压在桌沿上,面前的青花瓷碗轻轻晃了几下,汤面荡出一圈细纹。周明丽的汤勺悬在排骨汤盆上方,汤汁顺着勺底滴落,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她忘了收回来。
“妈,你说什么?”周明丽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赵秀兰没有看女儿,目光直直地钉在林晓月脸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什么严肃的家庭会议。事实上,这确实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场会议,只是林晓月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我说得够清楚了。”赵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砖头一样砸下来,“你大舅的儿子要去美国念书,保证金加上第一年的费用,差不少。咱们家就明远有出息,不帮他谁帮?每月三万五,给两年,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晓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饭。米粒颗颗分明,是她下班后赶回来现焖的。灶台上还放着她切好的水果拼盘,本来打算饭后再端出来。她慢慢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为什么是我们?”林晓月问。
“因为你们挣得多。”赵秀兰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几下才继续说,“明远一个月两万,你一万二,加一起三万多。你们又没有孩子,花销小,每个月拿出三万五,紧一紧也就过去了。”
周明丽终于把汤勺放回盆里,勺柄磕在盆沿上,又是一声脆响:“妈,你算过账没有?三万五交出去,他们自己还剩多少?房贷不用还了?水电物业不用交了?哥和嫂子不用吃饭了?”
“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少插嘴。”赵秀兰瞥了女儿一眼,“你大舅当年供我念书,没有他就没有你哥的今天。现在他有难处,我们不帮,说得过去吗?”
林晓月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明远。他的头依旧低着,筷子夹着一块土豆,但半天没往嘴里送。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那双平时敲代码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攥着筷子,却一个字都没说。
“明远。”林晓月叫他。
周明远的肩膀动了动,抬起半边脸,目光扫了一下赵秀兰,又飞快地垂下去。“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胸口里。
他没有回答。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两下,把一块米饭戳散了。赵秀兰把话接过去:“他知不知道都一样。明远是我儿子,我替他做主。”
“替我做主可以。”林晓月把碗轻轻推开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婆婆,“但我的工资卡在我自己手里。三万五里面有我一万二,这个主你做不了。”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放下筷子的时候用了力气,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林晓月,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的钱不是周家的钱?你吃谁的住谁的?”
“我住的是我和明远共同买的房子。”林晓月的声音依旧平稳,“首付我爸妈出了三十万,装修是我盯着弄的。每个月房贷从我们两个人的卡里各扣一半。妈,我吃的是我自己做的饭,住的是我自己还贷的房子。您要替周明远做主,我没意见,但您不能替我做主。”
赵秀兰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显然没想到林晓月会在这个场合直接翻这些旧账。在她看来,儿媳妇进门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的钱就是周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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