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有时候会凑过来，含住我的鼻子，像在试探它能不能带来和别处一样的效果。第一次的时候，我先是觉得有点恶心，紧接着就笑到停不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偶尔拿这件事打趣他。他一本正经地回我：谁让你这么矮，有时候够鼻子比够嘴唇还方便。这话倒也没错——他个子很大，我个子很小。
在遇到他之前，从来没有人吸过我的鼻子。在这件事上，我直到几周前才算“开了荤”。
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并不是一上来就这么做的。他是先认定自己对我着了迷，认定我值得他投入，才开始吸我的鼻子。通常是在我们依偎着的时候，我抬头看他——因为他是我这五分钟里见过的最好的东西——然后忍不住盯着他鼻子上的那道疤，还有他眼睛里那种融化的焦糖色。
所以我想，我是喜欢被吸鼻子的。
我也喜欢它不是唯一一件新发生的事。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筑起的墙高到我自己都翻不过去。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墙的存在，直到他开始指着它们，温和地请我把它们拆下来。
关于爱，我从前只学会了两件事：谎言和伤害。我脑子里那个刻薄的女孩一直试图说服我，他会像前夫一样对我，像前夫之前的那些男人一样对我——那些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利用我的人，那些拿到手之后还留下来继续榨取、却从不回馈同等心力的人。我给这个声音取名叫“雪莉”。她嗓门一大，就会告诉我：你配不上你渴望的那种爱。所以当他开始选择我——他甚至会明明白白地说“我在选择你”，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的脑子就开始犯嘀咕：他到底图什么？
在婚姻的最后几年，我已经开始用前夫谈论我的方式来看待自己。他让我相信了这些事：
- 我的生意能做起来，全靠他。
- 我的慢性病让我除了他，不太可能再找到别人爱我。
- 我善妒，控制欲强。
- 我有严重的焦虑，需要不断地改造自己。
- 我最可爱的时候，是把自己拧成一个抑郁的人形麻花，去满足他的需求、忽略我自己的需求。
- 我的需求太多了。
- 指望伴侣在我挣扎的时候听我说说话，这个要求太多了。
- 我写的东西不值得读。
- 我不值得被忠诚对待、不值得被信守承诺、不值得被照顾。
幸运的是，等到我和他第二次“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创伤上做了足够多的功课，能在自我怀疑毁掉这段新关系之前，先把它接住。
我的他很爱玩，也很爱内省，这个组合让我着迷。他会想得很深，会看出模式，然后决定拿它开个玩笑——因为他足够清醒，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在这里，那不如找点乐子。
这种方式在我们之间表现为一种看见我、理解我的方式。一开始我觉得不安，但几个月下来，我觉得安心。他察觉到什么之后，要么温柔地抱着我陪我度过，要么用一种让我在厨房地板上笑到打滚的方式打趣我——我十六岁的孩子就站在旁边，挑着眉毛看我。
他鼓励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告诉他我害怕什么，告诉他我对我们这段关系的感受。他会看着我的脸，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绕开一个太痛的伤口，也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躲开他那种能把人看穿的敏锐。被深深地看见，然后因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轻松地取笑——这个组合，把我卸下了防备。
他想知道我所有的部分，而我展示给他的每一件小事，他都小心地接住。我想这就是他吸我鼻子的原因。那是我身上很少被注意到的一部分，更从来不会被当作前戏。他知道我从小就因为鼻子的形状被取笑吗？知道我以前会用发型去遮它吗？知道我花了多少个小时翻《十七岁》杂志，就为了照着《Blossom》里的穿搭找合适的帽子，让鼻子看起来小一点吗？我知道我从没告诉过他。但那个更年轻的我，一直对这件他好像很着迷的东西，怀着深深的不安。
我身上很多部分都是这样。虽然我已经不会再到处宣称自己鼻子太大、大腿太粗、头发太卷，但我身上确实带着一个女孩的历史——她没能学会好好爱自己，长大后成了一个专挑那些不会爱她全部的男人的人。我的鼻子可爱吗？像颗小纽扣吗？不。但它是我的，而我现在对自己这张脸的组合方式很满意。对他来说，我的鼻子是我的一部分，而他好像想要我的全部。
我正在努力变得足够勇敢，把它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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