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生机蓬勃的家乡,而非在漂泊流离中,人们才是自由的。
——D·H·劳伦斯
只有家乡才能让我感到快活,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我是幸运的。虽说童年时期,因为农村生活太苦,父母带着我去北京打工谋生,但我始终都抱着一份有家可回的骄傲。提到家乡,黑龙江省巴彦县的振华村,我大多时候像一个长不大的孩童,首先想到的是来自家人的爱的滋养。那里永远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虽然,中国农村的空心化和老龄化在理论和数据层面上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三十年间,中国农村常住人口减少接近四亿,我的父母、姑姑、姨姨们,每个人都是那数亿分之一。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真的变成一个我回不去的地方。
直到今年,因为筹备结婚事宜回老家走了两趟,我才在自己生命经验的范畴内,切身感受到了问题的紧迫性:我的确有可能沦落到——故土仍在,但却无家可回——的境遇。或许,这也将是许多中国农民儿女的处境。我的内心陡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但我愈发认识到,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现实,决定性的变化就要发生在未来的10-20年内。
1
我,到家了
“我就不愿意在那楼房里待着,每次上楼之前我都打怵。咱农村一出门,前边是当院,后边是菜园子,那感觉多开阔。呆在楼房里,给你呆的没招没招的。我也不愿意在哈尔滨市里呆着,买啥东西都找不着地儿。还有那美团啥的外卖软件,我也不愿意用,麻烦!你要是在咱老家巴彦,我买个锹、买个镐,不用问都知道上谁家,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每一个回到家乡的巴彦人,在经过滨水大道时,心脏都会加速跳动。夏日黄昏,天边一大团柔软金黄的鬃积雨云,在暮色中翻腾;随着汽车的移动,松花江的水面在忽明忽暗间变幻,引得归乡人心里也是一阵心潮激荡;江边的草甸子上,吃草的牛儿悠闲地甩着尾巴,不时回头凝望公路上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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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黑龙江哈尔滨市巴彦县振华村。巴彦位于松嫩平原腹地,草甸资源丰富,图为牛群在松嫩江水系的江边吃草。摄影:王晓露
这些由远及近的景象,无不在提醒我,自己已经回到了松嫩平原。来接我的是同村的王叔,正在热情地诉说着这些年来家乡的变化。
渐渐地,公路消失了,楼房消失了,道路两边只剩下宽广的农田。远处有一小撮人,正在一块田地里缓慢移动。王叔告诉我:“那是辣椒地,以前附近没有种辣椒这种经济作物的,这两年很多人开始大规模种。这玩意儿难伺候,得打药才行,要不然容易烂。采摘的时候又得精挑细选,擦得油光锃亮的,否则卖不上价钱。村里面好多妇女,包括你大娘在内,都去给人家摘过辣椒,从凌晨一直忙活到傍晚,能挣个百八十块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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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农田。
车子继续向前开,路过一片白杨林。白杨树下,杂草丛生,以往是放羊放牛的好地方,现在这里的景象则是让我感到震撼:那是一万只白花花的大鹅,被密集圈养在树林之间。后来再次经过这条路时,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大爷大娘也像是看见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对这些大鹅评论道:“告诉你,现在这玩意儿可挣钱啊!两个月就能出栏,你算算吧,全靠激素催啊,以前自己家养鹅,咋地也得四个月。”
渐渐地,宽广的稻田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侧无尽的玉米地和夹在中间的一条小路。直觉告诉我,现在玉米种的比从前要密集得多。后来这个观察得到了我发小天天的证实,从前玉米的株距大概是一尺(33.33厘米),现在则是五到六寸(16.67-20厘米)。
车子拐进了一条进入村口的小路,玉米地还在陪伴着我们前行。就在十多年前,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菜园子,还会种山里红、李子、胡萝卜、窝(倭)瓜、豆角、土豆、黄瓜、生菜、柿子……现在,这些土地,都种上了玉米。这个变化是由两个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一方面,现在玉米的种植、打药、施肥、收割都依靠机器和无人机,不需要依赖过多的人力,种的越多,挣得越多;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村子人口进一步流失,很多人家的房子已经荒废,种那么多菜也没人吃。
一间砖房终于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原来的家,玻璃灰蒙蒙的,里面放了很多杂物。门口还有一个杂草丛生的水泥台,是家里开小卖铺的时候砌的。以前,大人小孩都愿意在这此小憩的高于地面的水泥台,现在已经下沉到地平面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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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来的家是一个小砖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堆杂物的仓库,玻璃里映着的是房后种在菜园子里的玉米。摄影:王晓露
车子再往前开,村子突然热闹了起来,一群人在扭秧歌,目测平均年龄得有60往上。再近一点,我认出那个领头的就是我大爷,穿着扭秧歌专用的红色阔腿裤。听到车子回来,大家都回头打量。
这一路下来,家乡的变化的确让我感到有些陌生。但是当三姨奶过来紧紧拉着我们的手,大爷接过行李引着我们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我知道,我到家了。
2
“等我们抱不动柴火了”
黑龙江的夏天,凌晨三点半就已经亮天了。夜间活动的猫头鹰、老鼠、黄鼠狼、拉拉蛄(蝼蛄),全都隐匿了踪迹。一只燕子从屋檐下探出了小脑袋,又飞到电线上抖擞了一下翅膀,准备开启新的一天。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有十几双手拉开了窗帘,十几双眼睛望向了蓝天,十几把扫帚在清扫当院,十几栋烟囱升起了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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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土地上翱翔的燕子。摄影:王晓露
村里的人变少了,不变的是日常的劳动和生活。农村人都是勤劳的,即使是东北处于农闲时节的夏天,人们依然会早早起来干活。
朦朦胧胧间,我听到大爷进出下屋(wú,东北方言里“下屋”指仓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串叮叮当当、咚咚咚咚。这些声音让我感到安心,虽然振华村有了许多新的变化,好的、坏的或者难以界定的,但这些声响流露出的生活节奏告诉我,那些构成我内心基石的东西依然如故。
可也是在头一天晚上吃饭时,大爷告诉我,前阵子他干活摔到了腰。“你小哥还让我们以后到他那去住。”大爷不愿意“搁那楼房”待着。可是他也知道:农村“就是看病费劲”。至于别的一切,“都挺好。”他打算拖到自己“干不动”的时候再说。
我知道他们离开这里是必然的,老两口都六十多岁了,距离干不动那天,也就五年、十年了。可是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心慌害怕。我大爷家是唯二我回村里时可以落脚的地方。算上我父母在内,家族里老少两辈的人都离开了这里,远的去了北京,近的也住进了县城,到那时候,我还回得来振华村吗?
另一个落脚的地方,是邻近村子、巴彦国营二分场的老爷家。老爷是指我爷爷最小的弟弟。他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我跟你老奶这阵子还行,种地也不那么费体力了,用机器就行。就是农村烧火做饭,还是得抱柴火,等什么时候我们抱不动柴火了,就去城里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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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在干农活。
“但是那城里的饭,尤其是北京的饭,我们吃不惯啊!”他抱怨道,“那菜水了吧唧的,一点味儿没有,鸡肉还发柴,哪像咱们自己家种的菜,不打农药,养猪养鸡也不用激素,全喂苞米面和豆粕。”
我无法回应,只是笑着说再等几年我会带着自己与媳妇的孩子再回来看看。
“等你们有孩子了,我们估计都不在这儿了。而且孩子太小,在农村呆不住,我们家这养猪、养鸡,夏天苍蝇多,又热。”他说他孙子回来就受不了。“我说这能像你们城里似的么,有个空调,说冷就冷,说热就热的。”老爷对现实看得清楚。
他还讲了一个发生在邻村的悲剧:六十出头的老人,子女出门打工,把他交给了邻居照管。某一天他晕倒在菜园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等到邻居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绿豆蝇嗑得只剩半具了。
就这样,这一路听下来,我从未如此切身地感受过农村老龄化和空心化的严峻性。虽然,二分场的基础设施分明比以前好了太多,有了路灯,还修了水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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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场村民在大坝上谈天。摄影:王晓露
“这水泥路刚修不两年儿。咱们以前也是‘水泥路’,水泥路,水泥路,一下雨除了水就是泥。”我的发小天天和我一起站在大坝上望向整个村子,“你说现在修有啥用,这屯子人都走完了,70多户人家,现在只剩14户了。以前人多的时候,你说你咋不修修这路呢。”天天是我们这一代人中,唯一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他似乎无处不在,一会儿骑着三轮车给大家取快递,一会儿在别人家打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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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村民们三三两两走在大坝上。摄影:王晓露
又是一个黄昏,夕阳为这个村子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外衣。看着房子、树木、电线杆、墙头模糊的光影,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白日梦,梦醒过后,此时村子终于向我展露了她的真容。其实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只不过是各自回家吃饭了,所以街上才会显得如此冷清。
我走在这白天与黑夜交织的时分,想象着未来10-20年,这个村子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心里的滋味,是又好受又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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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家窗外的傍晚。摄影:王晓露
3
婚宴之后的秋收
在黑龙江,刚进入10月份,农村就迎来了秋收的时节。
“这也就是亲侄子啊,再忙那也得办啊!”10月2日,我们在我大爷家办了一场农村大席。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管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游子,还是初来乍道的远方朋友,最后,来客一一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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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席结束后,亲人们在院子里扭起了秧歌。
三春不赶一秋忙。等我们送走客人回到村子的那一天,大爷大娘已经上地干活了。我们一家四口也加入了其中。大爷听到我们一家四口能帮着扒苞米,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他用带着喜字的红布条,现场制作了给我们用的铁钎子,套在中指上,可以用来拨开苞米外皮。
自从2000年前后去北京谋生,我的父母已经有20多年没再干过农活。二婶见我们穿好了上地里去的厚外套、三角头巾和胶鞋,感慨说:“哎呀妈呀,三嫂,你们都多少年不干扒苞米这活了?那孩子结婚刚做的美甲,可别整劈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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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大爷大娘、二婶,还有我和我媳妇在地里一起扒苞米。摄影:王晓露
实际上,现在农村大部分的玉米不需要人工收割了,“直收机器”能够直接开进玉米地里一次性完成玉米的收割、摘穗、剥皮等流程。
但是在直收之前,依然需要“遛长渊”,也就是在地头整理出一块平整的空地,用于玉米的堆放、晾晒、脱粒。这块空地本来叫作场院,但在东北的口语中,都约定俗成地称之为“cháng yuān”。
这块场院平常只有我大爷大娘,加上我二婶二叔几个人整理。这次再加上我们一家四口,苞米地里似乎又像从前农村人口还兴旺时那样,热闹了起来。我妈说,跟我二婶一起干活不累,这种感觉还像从前那样,因为她总是说说笑笑的。
我二婶边瞅着我们唠嗑,边扒苞米,边往车斗里扔,脑袋都不动一下,但却始终保持着五秒抛一个苞米的频率。这种能力是起早贪黑练就的,只就着一点淡淡的月光,他们就能在漆黑的地里干活。
我妈嘱咐我们,扔苞米时千万别扔过头砸着大娘。“把你大娘砸坏了我可不好找啊!”大爷借机打趣道。干农活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缓解疲惫。
就这样,一铺子一铺子的扒过去,车斗里装满了玉米,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金灿灿的。晚饭前,我二姨奶见我们浑身沾满了玉米须子和苞米杆的碎屑,说道:“这高材生咋能干这活呢,你俩现在看着好像那劳动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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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来说这当然是一种夸奖。我们实际上是赶在最忙碌的时节回家办了这场婚宴。帮着扒点苞米,是回京前,跟他们最好的道别。
第二天早上5点多,雾气笼罩着大地,我们离开了振华村。我知道,这个时候在地里干活的大娘,一定和大爷念叨着我们俩。不管10年、20年后的光景如何,我们都盼着下次再相聚。我也带着这样一股生命的暖流回到了北京,它能为我清除这里的冷漠、倦怠和焦虑,推着我去追寻一种有情有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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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黄昏与星空。
-这是食通社第849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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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玉阳
一个师从哈代和劳伦斯的intp。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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