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寒门学生如何成为封疆大吏？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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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曾家从衡阳到湘乡，前后五六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

头一个，是曾国藩的父亲。那一年他四十三岁，已经考了十七次。

再往下一代，就是曾国藩。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家人是怎么一点一点把门槛垫起来的～

三十五岁才下田的祖父

曾国藩的祖父叫曾玉屏，号星冈。《清史稿》给他家的出身，只有三个字：家世农。种地的人家，到祖父这一代，才开始有人向往读书。

祖父年轻时，可不是什么勤勉的人。

后来曾国藩替他写墓表，把他生前的话记了下来：年轻时贪玩，常往湘潭的集市上跑，跟一帮骑马穿皮裘的少年混在一起，有时候太阳老高了还在睡。族里长辈当面说他浮薄，早晚要败家。

他听了，当场站起来自责，把马卖了，改成步行。从那以后，一辈子没在天亮之后起过床。

三十五岁，他才开始琢磨农事。家在高嵋山下，田地又陡又碎，他一块一块凿石头、挖土，把十几块小田并成一块大的，好让人下地干活。早起去看水，听虫叫鸟鸣判断节气。半亩菜地，早上他自己锄，晚上雇工浇粪。猪养在屋里，鱼养在塘里。

这时候的曾家，还谈不上读书的事。

但祖父自己说，他年轻时没读过书，壮年以后想起来，觉得深以为耻。于是他让家里的子孙出去，跟着好老师读书；又爱结交读书人，盼着有学问的人能常到他门上来走动。

考了十七回的父亲

曾国藩的父亲叫曾麟书，号竹亭，就是在这样的家风里读书的。

他考了多少年？曾国藩写得很细：父亲长年被学政主持的考试卡住，后来带着小小的曾国藩一起去考，父子俩徒步，背着笔墨，一路赶考，又是很久没有中。一直到道光十二年，才补上县学生员，也就是秀才。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参加小考，已经十七次了。

曾国藩还写了一句：曾家从衡阳到湘乡，前后五六百年，没有一个人进过科举的门，连最低的秀才也没有。到这一步，才算头一回有了收获，这一步，来得太难了。

考了十七次的人，自己没能走远，转身就去教儿子。

曾国藩从八岁起，就在家塾里由父亲早晚讲授。一遍讲不懂，讲第二遍；第二遍还不懂，讲第三遍。有时在路上叫住他，有时半夜在枕边喊醒他，反复追问他心里的疑惑，直到彻底想通才算完。

父亲说自己资质笨，教学生，笨的人，不嫌烦。

后来人们常说曾国藩靠的是笨功夫。这套功夫，是他父亲一遍一遍讲出来的。

七迁翰林，还不是封疆大吏

道光十八年，曾国藩中进士，进了翰林院。

《清史稿》记下了他此后的几步：二十三年，以检讨的身份去四川主持乡试，转侍读，一路升到内阁学士、礼部侍郎，还署理过兵部。曾家自己的墓志里概括得更直接：以进士入翰林，七迁而为礼部侍郎，又陆续做过吏部、兵部、刑部、工部的侍郎。

这时候的他，已经是二品京官了。

但这还不是封疆大吏。封疆大吏要在地方上管一省、几省，手里有兵，有钱，有人事权。翰林出身的京官，坐在北京，离这些东西很远。

他在京城做的事，是跟太常寺卿唐鉴讲学，同倭仁、吴廷栋这些人一起，治义理之学，也结交梅曾亮这样的文章名家，留意天下人才。

咸丰初年，皇帝下诏让群臣议论得失，他上奏说，眼下最急的是用人。他还算了一笔绿营的数字：兵额六十四万，常年虚着六七万名额，拿去贴补军用。后来他又上疏，话说得很直，句句指向皇帝本人，是别人不敢讲的。皇帝最终下了褒奖的诏书。

一个书生，写得了奏折，说得了时政。可离带兵，离封疆，还差着一整个乱世。

一场丧事，把他推出了京城

转折来自一场丧事。

咸丰二年，朝廷派他去江西主持乡试。走到半路，母亲去世，他只好回籍守丧。

次年，太平军攻破江宁，定为都城，分兵北犯河南、直隶，天下骚动。朝廷已经下旨，让他在长沙办团练。他本来想上疏，请求守满丧期。同乡郭嵩焘劝他：您一向有澄清天下的抱负，今天不趁这个时候出来做事，对君父怎么交代？再说，穿着孝服从军，古时候就有这个规矩。

他这才没再推辞。

他练的兵，用的将领多半是读书人，每营人数不超过五百，叫湘勇。办团练的头几个月，他便宜行事，捕杀了二百多个地方上的无赖和奸猾的胥吏。骂声四起，从巡抚、司道往下，没有一个人不在心里不满，甚至说他盛夏练兵是虐待读书人。

有一天，绿营标兵跟湘勇打了起来，冲进了他的住处。他亲自去找巡抚告状。巡抚随口道了个歉，不予处理。他当天就把营盘搬到了城外，躲开标兵。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报告朝廷？他叹了口气，说大难还没过去，哪里敢拿私人的气去打扰君父。

后来他想练水师，造出了二百四十艘战船。匠人和兵卒没一个懂船制，短桨长桨，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水陆万人东下，水师刚出湖，就遇上大风，损失几十艘。陆师到了岳州，前队溃败，退回长沙。在靖港，他又败了一仗，一气之下跳水自尽，幕僚章寿麟把他拽了上来，才没有死。

同一时间，塔齐布在湘潭打了大胜仗。他把营盘安在长沙高峰寺，重新整顿军队，人人都拿这事拿他打趣。

这一路，他的官位在涨。朝廷一度让他署理湖北巡抚，很快又解除，改加兵部侍郎衔，让他继续带兵东下。

咸丰八年，胡林翼和官文联名上疏，请朝廷调曾国藩去援四川。《清史稿》记下的理由里有一条：他久治兵，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疆寄之地。带了好几年兵，他手里仍然没有一块自己的地盘。

休宁城外的那封遗嘱

转机在咸丰十年闰三月。

江南大营再次溃败，常州、苏州相继失守。左宗棠听说后叹气：这是胜败的转机，江南诸军，将弱兵疲已经很久了，滌清一遍，后来才好下手。有人问谁能担当此任，湖北巡抚胡林翼说：朝廷要是把江南的事交给曾公，天下就不难平定。

于是天子慎重选帅，给曾国藩加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不久实授，又授钦差大臣。

从中进士，到这一刻，过去了二十二年。

封疆大吏，到手了。可这个位置，一点也不好坐。

他驻扎在祁门，不到几天，宁国、徽州相继被攻陷。年底，太平军三路出击，一路东陷婺源，一路西陷景德镇，一路攻进羊栈岭，直逼大营。军报断绝，将领官吏脸上都带着忧色，纷纷请求把营盘移到江边，靠近水师。他说，无缘无故退军，是兵家大忌，终究没有答应。

他自己，在军中意气如常，时常与幕僚们喝酒论文。

后来他亲自带大军驻到休宁，赶上下雨，八个营全都溃散。他写好遗嘱，寄回家里，发誓死守休宁。

又过了几年，同治三年，江宁城被攻下。朝廷封他一等毅勇侯，赏了双眼花翎。《清史稿》特意记了一笔：开国以来，文臣封侯，从他开始。

老达子说

寒门出封疆大吏，不是一个人憋着一口气就能办到的。曾国藩前面，有一个三十五岁才下田的祖父，有一个考了十七次的父亲；曾国藩后面，还有一场他自己也没料到的乱世。

曾国藩给祖父写墓表的时候，已经做到了两江总督。他在文末写了一段话：当年见过祖父的老人，都说他们兄弟的威重和智略，远远赶不上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