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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赵诗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少花点,那些年不联系的,现在联系能当饭吃?”王建国挂了电话,摸了摸裤兜里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他加班三个月攒的私房钱,藏在床底下一只旧拖鞋里。
他起身往包厢走,低头推门时,没注意身后的角落里,有个女人看了他很久。
那顿饭吃得他心里发堵。
散场时他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到前台去结账。
收银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让他浑身一激灵的话。
01
王建国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换了第三件衬衫。
第一件太旧,领子磨得发白。第二件颜色太艳,是去年过年赵诗颖给他买的,他一直觉得穿上像村支书。
第三件是件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贴在身上。
他正对着镜子揪领口,赵诗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剥着桔子,眼皮都没抬。
“穿啥都一样,人家宋永福开宝马去,你骑电动车去,穿龙袍也赶不上。”
王建国没吭声,弯腰从鞋柜底下摸出两百块零钱。
赵诗颖伸手抽走一张:“晚上别喝酒,骑车载我怎么接孩子?”
王建国攥着剩下的一百块,出了门。
六月的天,傍晚的空气又闷又热。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三条街,鼻尖上全是汗。那家饭店在新城区,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两排花篮。
王建国把电动车推到旁边的角落里,锁好。他抬头一看,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车边围了好几个老同学。
宋永福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正跟人吹牛。
“这车?不贵,五六十万,开着玩呗。”
王建国低下头,从旁边绕了过去。
包厢订在三楼,他进去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肖丽正拿着名单在门口签到,看见他,笑了笑:“来了?坐里面。”
王建国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皮蛋、凉拌黄瓜。他伸手拿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建国!”有人喊他。
王建国抬头,看见宋永福从门口走进来,西装革履,肚子挺得老高。他身后跟着几个男同学,个个脸上堆着笑。
“听说你在车间当主任?一个月能挣多少?”
宋永福拉开王建国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很大。
王建国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宋永福不依不饶,“四千?五千?够花不?”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你这件衬衫,穿了有五年了吧?”
宋永福伸手扯了扯王建国的袖子,“回头到我公司来,我带你去买几件好的。”
旁边有人打圆场:“老宋,别这么说,各有各的活法。”
宋永福哈哈一笑:“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王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吃花生米,听见包厢门又开了。
肖丽的声音传过来:“晓雯!你可算来了!”
王建国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郑晓雯。
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角边有一颗小痣。跟当年一样,又跟当年不太一样。
老了,瘦了。眼角的皱纹很明显,颧骨也高了。
她跟肖丽打了个招呼,眼睛扫了一圈包厢,最后落在角落里。
“大家都坐,别站着。”郑晓雯笑了笑,走到王建国对面的位子坐下。
宋永福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咱们班花来了,先敬一杯!”
郑晓雯摆摆手:“我不喝酒。”
“不喝酒怎么行?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也得喝一杯。”
宋永福端着酒杯走过来,非要郑晓雯喝。
郑晓雯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
王建国看见她杯沿上沾着一道口红印,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
02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宋永福提了三瓶茅台,挨个敬酒。敬到王建国面前时,他提高了嗓门。
“建国啊,你在车间干活,那机器轰隆隆的,耳朵受得了不?”
王建国说习惯了。
“习惯有啥用?”宋永福拍拍他的肩膀,“男人嘛,得往上走。你看我,这些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干到现在,手底下百十来号人。你呢?还守着那台机器转?”
王建国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宋永福仰头干了,又倒了一杯。
“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不怕起步晚,就怕没想法。你要是想换个活法,到我工地上来,给你个看门的活还是有的。”
满桌人都笑了。
王建国也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酒辣得他嗓子发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发现郑晓雯正在看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不像是同情,也不像是心疼。
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想认认他变了没有。
王建国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哎,你们还记得不?”肖丽突然开口,“当年高中那会儿,王建国坐晓雯后面,天天上课拽她马尾辫。”
“记得记得!”旁边有人起哄,“王建国当年可喜欢晓雯了,全班都知道。”
宋永福哈哈大笑:“可惜人家没看上你啊,建国。”
王建国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也正常,”宋永福继续说,“那会儿追晓雯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农村来的,光个头就矮半截。”
桌上忽然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放下酒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晓雯突然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王建国身边时,衣角蹭到他的胳膊。
王建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走以后,桌上又热闹起来。宋永福开始吹他今年的工程,说赚了两千万,打算明年去海南买一套海景房。
王建国听着,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他在想郑晓雯。
当年高中毕业,他托肖丽给郑晓雯递过一封信。信上写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以后我混好了,一定回来找你,请你吃顿好的。
信送出去以后,他等了三天。
三天后,肖丽告诉他:晓雯说算了。
后来他听说郑晓雯嫁到了隔壁县,嫁给了一个木匠。
再后来,他听别人说郑晓雯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至于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没人说得清。
王建国又倒了一杯酒。
宋永福在旁边敬了一圈,敬到郑晓雯的空位子上时,顿了顿。
“晓雯这些年也不容易,”宋永福拿起郑晓雯的杯子,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听说她儿子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又开店又照顾孩子。”
王建国放下筷子。
“她儿子怎么了?”
“你不知道?”宋永福看了他一眼,“脑瘫。听说从生下来就这样,二十多年了。”
王建国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捡起来,擦了擦,放在碗边。
“她怎么不找人帮帮忙?”他问。
“找谁帮忙?”宋永福笑了一声,“她那个前夫,听说离婚以后就跑了,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给。她又没什么亲戚。”
王建国没再问。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
酒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烫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03
王建国去洗手间时,在走廊撞见了郑晓雯。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看见王建国,她把烟塞回烟盒,笑了笑。
“你也出来了?”
“嗯,喝多了。”王建国站在她对面,搓了搓手。
走廊里很安静,包厢里传出的喧闹声隔着墙,闷闷的。
郑晓雯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身前。
“你还跟以前一样,”她说,“什么都忍着。”
王建国没接话。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郑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常年干活的手。
王建国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你——”他开口。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郑晓雯愣了一下,笑了。
“还行吧。你呢?”
“也还行。”
“听说你结婚了?”郑晓雯歪着头看他。
“嗯。”
“有孩子了?”
“有个女儿,今年上初中。”
“挺好。”郑晓雯点点头,“有女儿好,女儿贴心。”
王建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晓雯直起身子:“走吧,回去了,不然他们又该找人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封信。”
王建国站住。
“什么信?”
“你让肖丽给我的那封。”郑晓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收到了。”
王建国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时候我妈不同意,”郑晓雯说得很轻,“她说你家穷,嫁给你会吃苦。我不听,她气得拿了根绳子要上吊。”
王建国站在原地,感觉走廊里的灯有点晃眼。
“后来她就给我找了个木匠,”郑晓雯顿了顿,“那木匠家里有房有地,我妈觉得他靠谱。”
“那你——”
“就这样吧,”郑晓雯打断他,“都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在走廊里回荡。
王建国没动。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封信。信上写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抄了三遍才敢送出去。
他以为郑晓雯没收到。
或者收到了,没当回事。
他从没想过,是她妈拦了。
王建国把烟抽完,蹲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烟头。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包厢。
推门进去时,宋永福正在跟人划拳,脸红得像猪肝。郑晓雯坐在位子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王建国坐回角落,端起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被人倒满了白开水。
他抬头看郑晓雯。
郑晓雯正低头喝茶,没看他。
04
九点半,有人开始散了。
宋永福喝多了,被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明天中午接着喝,我请客!”
王建国站起来,拉了拉衣服。
他看了一眼郑晓雯,她正低头收拾包。
王建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去了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13号包厢的账。”
小姑娘抬起头:“13号?有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王建国愣住了。
“什么时候?”
“八点多吧,她说你们还在喝,怕到时候抢着买单,就先结了。”
“她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翻了翻电脑:“郑女士。”
王建国站在前台,感觉脑子有点发懵。
“她还说,”小姑娘低头翻了翻抽屉,拿出一张照片,“哦,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等你走的时候再给。”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王建国接过来,手指发抖。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男生瘦瘦的,头发有点长,女生扎着马尾辫,嘴角有一颗小痣。
是他们在高中时的合影。
王建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已经褪了色。
“那年你说要娶我,我等了二十三年。”
“你还欠我一碗面。”
王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照片攥进手心,转身冲出饭店。
三月的风打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
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边上,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正在等车。
“郑晓雯!”
他喊了一声,嗓子破了音。
那个女人回过头。
真是她。
王建国跑过去,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你……你为啥要帮我买单?”
郑晓雯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顿好的吗?”
王建国喉结上下滚动。
“当年那封信,我写了——”
“我收到了,”郑晓雯打断他,“我收到了,我也回了。”
“你回了?”
“回了。给肖丽了,让她转交给你。”
“我没收到。”
郑晓雯怔住了。
他们站在公交站台前,风吹过来,把郑晓雯的头发吹乱了。
她撩了一下头发,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看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咱俩差了二十三年的信。”
公交车来了。
郑晓雯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车门合上。
公交车开出去。车窗里的郑晓雯没回头。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模糊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肖丽的号码,拨过去。
“喂?”
“肖丽,我是王建国。”
“我知道,咋了?”
“二十三年前,我让你转交给郑晓雯的那封信,你给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给了。”
“那她回信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肖丽的声音有点发虚:“建国,你先别激动,有些事——”
“她是不是回过信?”
“回过。”
“信呢?”
肖丽沉默了很久。
“那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是你妈找我的。她说你们家已经给你定了亲,让我别把信给你。”
王建国抓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我妈?”
“嗯。她说,你要是看了那封信,这辈子就放不下了。”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05
王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推开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赵诗颖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花了多少钱?”
王建国没回答。他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着。
赵诗颖看出他不对劲。
“咋了?”
“没事。”
“没事你站那干嘛?”
王建国没说话。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兜里那张照片硌着他的大腿。
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王建国把照片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
那晚他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给肖丽打了个电话。
“肖丽,你知不知道郑晓雯住哪?”
“你要干啥?”
“我要去看看她。”
“你别去了,她不想见你——”
“她儿子的事,我欠她一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城南老区,文昌街,有一家‘晓雯面馆’。”
王建国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就出了门。
城南老区在城市的另一头,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
他穿过三条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子。路边全是老房子,墙面斑驳,电线杆子歪歪扭扭的。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店。
招牌是红色底的,上面写着四个白色大字:晓雯面馆。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透出一股热腾腾的蒸汽。
王建国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他蹲在卷帘门下面,往里面看。
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灶台在靠里的位置,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气。
郑晓雯背对着门口,正在案板上揉面。
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一层白面粉。
王建国蹲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郑晓雯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有力气又有节奏。
他想起当年高中食堂里,郑晓雯也是这样揉面。那时她是食堂师傅的女儿,每次他打饭,她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臊子。
王建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郑晓雯听见动静,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手里的面团顿了一下。
“来了?”
“吃面?”
“吃。”
郑晓雯没多说,转回身开始扯面。
她扯面的动作很快,一根一根,粗细均匀。
王建国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看她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弥漫开来。
郑晓雯把面下进去,又切了葱花,放了点青菜。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王建国面前。
面汤清亮,面条雪白,几片青菜浮在上面,葱花绿得发亮。
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王建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筋道,汤鲜。
“好吃。”
“那肯定,”郑晓雯擦了擦手,“我做了二十年了。”
王建国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就见了碗底。
抬起头时,他看见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面,好像有人。
06
“你儿子在家?”王建国放下筷子。
郑晓雯愣了愣,点了点头。
“能让我看看他吗?”
郑晓雯犹豫了一下,起身撩开帘子:“进来吧。”
王建国站起来,跟着她走进里屋。
里屋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他歪着脑袋,嘴角微微流着口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有点涣散。
看见有人进来,他身体扭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翰飞,不怕,是妈妈的朋友。”
郑晓雯走过去,蹲在轮椅前,用手帕擦了擦儿子的嘴角。
王建国站在门口,没敢动。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看他。
眼睛很大,瞳孔有点黄。
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像——
很像他自己。
王建国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叫李翰飞,”郑晓雯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今年23岁,脑瘫,智力只有五六岁。”
王建国点了点头,嘴巴干得说不出话。
“他刚出生那年,查出来的。医生说先天性脑瘫,治不了。”
“那……那孩子他爸呢?”
“离婚了,跑了。”郑晓雯说得很平淡,“他嫌孩子拖累,第二年就走了。”
王建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年,你就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郑晓雯笑了笑,“开店,照顾孩子,忙得很,也没时间想别的。”
王建国看着轮椅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又笑了,冲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手指头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什么东西。
王建国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
年轻人的手捏住他的拇指,很用力。
“啊……啊……”
年轻人嘴里发出声音,像是在叫。
郑晓雯愣了一下。
“翰飞平时很怕生人的,今天怎么了。”
王建国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的纹路,那骨节的形状,和他自己的很像。
“他是什么血型?”王建国突然问。
“什么?”
“翰飞是什么血型?”
郑晓雯顿了一下:“B型。”
王建国站在床边,手抖了一下。
他也是B型。
高中时,郑晓雯说过,她最喜欢B型血的人,因为她爸就是B型。
他蹲下来,让翰飞握着他的手。
那个年轻人一直冲他笑。
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滴在王建国的手背上,他没擦。
郑晓雯站在旁边,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走出里屋,出了面馆,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四五次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望着那条窄巷子发呆。
巷子很长,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根长满了青苔。
他突然想起23年前的事。
那会儿高中刚毕业,他和郑晓雯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坐着。
她说,王建国,以后你会娶我吗?
他说,会。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那我等你。
王建国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眶发热。
他想起那封信。信上说,等他有出息了,一定回来娶她。
他没等到那天。
等到的,是肖丽带回来的一句话:她同意了,嫁人了。
王建国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站起来,走进了旁边的超市。
07
王建国买了两罐奶粉,一箱牛奶,还有一些水果。
他拎着东西走回面馆时,郑晓雯正在门口择菜。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她愣了一下。
“你买这些干啥?”
“给你儿子喝。”
“不用,我自己买得起。”
“我知道你买得起,”王建国把东西放在门口,“这是我买的。”
郑晓雯看着他,没说话。
王建国蹲下来,帮她一起择菜。
两个人都没说话。
择完一把青菜,郑晓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屋坐吧。”
王建国跟着她进去,坐在靠门的位子上。
郑晓雯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你——”郑晓雯开口,“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请假扣钱吧?”
“扣就扣呗。”
郑晓雯笑了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心疼钱。”
王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前是不心疼。现在是心疼也没用。”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店里只有电风扇在嗡嗡地转。
“翰飞的病,”王建国放下杯子,“有没有治好的希望?”
郑晓雯摇了摇头:“医生说就是做康复训练,能站起来就不错了。但我也没那个钱,就这样养着吧。”
“那他爸——”
“别问了。”
郑晓雯的声音第一次有点硬。
他低头喝水,看见郑晓雯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画圆圈。
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跟高中时一样。
“其实,”郑晓雯突然开口,“我这趟回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郑晓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建国面前。
王建国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
他看了看数字,愣住了。
八万块。
“你——”
“这是我这些年存的一点钱,”郑晓雯说得很平静,“本来想给翰飞做康复用的。但现在,我想给你。”
“为什么?”
“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车间主任,听着好听,其实工资不高。”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郑晓雯的声音很轻,“这辈子,我欠你一个交代。当年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回。我是回了,但信没送到你手上。”
“我知道。”
“你知道?”
“肖丽告诉我了。”
郑晓雯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妈不同意咱俩的事,我就嫁了。嫁过去以后才知道,那个木匠不是个好人。喝了酒就打人,连怀孕时也没停过。”
王建国攥着玻璃杯,指节泛白。
“翰飞生下来的那天,他在医院看了一眼,说这孩子长不大。第二天人就跑了。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回了娘家。我妈抱着我哭,说是她害了我。我说不怪你,是我命不好。”
郑晓雯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王建国看着她,嗓子发紧。
“你把存折收起来,”他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我不可能要。”
“那你就当我替翰飞谢谢你。”
“谢我啥?”
郑晓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建国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搁在桌上。
和翰飞的手,真像。
08
黄昏的时候,王建国回了家。
推开门,赵诗颖坐在沙发上,正在叠衣服。
“吃饭了没?”
“吃了。”
“跟谁吃的?”
王建国顿了一下:“一个老同学。”
赵诗颖没继续问,把叠好的衣服放在茶几上。
“你去洗个澡吧,一身的汗味。”
王建国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嘴角往下撇。
老了。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趴在洗手台边。
脑子里全是郑晓雯和那个孩子。
那个冲他笑的孩子。
那个眉眼长得像他的孩子。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时,赵诗颖正站在卧室门口。
“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
“一个女的。”
王建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记录。
郑晓雯。
他走到阳台,把电话回过去。
“建国?”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翰飞……是你儿子。”
王建国握着手机的手,从掌心开始,一路凉到指尖。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生他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郑晓雯的声音很平静,“你当时已经定亲了,你妈身体又不好。我说了,你能咋办?”
王建国站在阳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你,”郑晓雯继续说,“但昨天你来了,翰飞看见你,一直在笑。他从来没这样对过外人。”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了,明天带着翰飞去省城做康复。你不用来找我了。”
“郑晓雯。”王建国终于开口。
“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别来了,你来了,我怎么走?”
电话挂断了。
王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楼下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已经走了。
风停了,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他转身走回客厅。赵诗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他。
“怎么了?”
“那个女的,是谁?”
王建国站在茶几前,低着头。
“一个老同学。”
“什么老同学?”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赵诗颖。
“是我——”
门铃响了。
赵诗颖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开门的赵诗颖,她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王建国。”
赵诗颖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
“进来吧。”
郑晓雯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
王建国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我把存折带来了,”郑晓雯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觉得,还是当面给你比较好。”
赵诗颖站在旁边,看了看郑晓雯,又看了看王建国。
“你坐下说。”赵诗颖的声音很冷静。
郑晓雯没坐,她站在茶几前,从塑料袋里拿出存折,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给翰飞。我不需要。”
“翰飞是谁?”
赵诗颖开口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是我儿子。”郑晓雯说。
09
赵诗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郑晓雯站在茶几对面,低着头。
王建国站在阳台门口,进不得,退不得。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你儿子,跟王建国有什么关系?”
赵诗颖问得很平静。
郑晓雯抬起头,看了王建国一眼。
“说。”王建国的声音干涩。
“他爸是王建国。”
赵诗颖没有像王建国想象中那样跳起来,也没有摔东西。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沙发垫子上的布纹。
“你怎么证明?”
“他长得像他。”郑晓雯说得很轻,“你要是看见他,你就知道了。”
赵诗颖看了看王建国。
王建国没躲她的目光。
“坐吧,”赵诗颖对郑晓雯说,“别站着。”
郑晓雯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下来。
三个人,一个茶几,隔开了二十三年的距离。
“那孩子,什么病?”
“脑瘫。”
“能治好吗?”
“医生说做康复训练,可以改善。”
“要多少钱?”
“我存了八万。”
“不够吧?”
郑晓雯没说话。
赵诗颖站起来,走进卧室。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本存折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里是五万,你先拿着。”
“诗颖——”
“你别说话。”赵诗颖看了他一眼,“这事你欠人家的,我去还。”
郑晓雯看着那本存折,摇了摇头。
“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这是你们的钱。”
“这是王建国的钱,”赵诗颖说得很平静,“他不配当爸,但不代表那孩子不配得到他的钱。”
郑晓雯的眼眶红了。
赵诗颖坐回去,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建国,”她放下杯子,“你送送她。”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郑晓雯面前。
“走吧,我送你。”
郑晓雯站起来,跟赵诗颖说了声谢谢。
赵诗颖摆了摆手,没说话。
王建国和郑晓雯走出门,楼道里的灯坏了,黑乎乎的。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走。”郑晓雯说。
“我送你到路口。”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走到路口时,郑晓雯停下来。
“回去吧。”
“你明天真去省城?”
“去。”
“需要我帮忙吗?”
郑晓雯摇了摇头:“不用。”
她转身要走,王建国叫住她。
“郑晓雯。”
她回过头。
“你恨我吗?”
郑晓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恨过。但后来不恨了。”
“因为恨你有啥用?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
她说完,转身走了。
王建国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蹲在路灯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街对面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趴在柜台上看手机。
王建国站起来,走过去,买了一包烟,蹲在路沿上抽。
抽完一根,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推开门,赵诗颖还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存折还在原位。
“她没要?”
“没要。”
赵诗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王建国。”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10
两个月后。
王建国又去了文昌街。
面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弯腰钻进去,看见郑晓雯正在擦桌子。
看见他,她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你怎么又来了?”
“来吃面。”
“今天没面了。”
“那有啥吃啥。”
郑晓雯笑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到灶台边,给他下了碗清汤面。
王建国坐在老位子上,低头吃面。
碗里的面条还是那样筋道,汤还是那样清亮。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
“翰飞呢?”
“在里屋睡觉。”
“康复做得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可以坚持一年,说不定能自己站起来。”
“那挺好。”
王建国吃完面,把碗放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翰飞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我去医院查了。”
郑晓雯的脸色变了。
“你查这个干啥?”
“我想确认一下。”
“你确认了又能怎么样?”
“我想认他。”
郑晓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想认他?你认他干啥?二十三年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现在认他,不觉得晚吗?”
“是晚了,”王建国说,“但总比一辈子不认强。”
“你放心,我不跟你抢孩子。我就是想,以后能常来看看他。”
郑晓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
那是揉面时被刀划的。
“你想看就来看吧。”她说。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撩开帘子。
翰飞醒了,坐在轮椅上,正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看见是王建国,他又笑了。
王建国走过去,蹲在轮椅前。
翰飞伸出手,攥住他的大拇指。
那只手还是那样瘦,骨节却很分明。
王建国握着那只手,没说话。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郑晓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放在桌上。
“翰飞,喝水。”
翰飞松开王建国的手,接过碗,歪着头喝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郑晓雯用毛巾擦了擦。
王建国站起来,走出里屋,站在面馆门口。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听见里屋传来郑晓雯的声音。
“翰飞,你笑什么呢?”
王建国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长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正在按铃。
叮铃叮铃,声音清脆。
王建国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被午后的风吹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
“晓雯面馆”,四个字有些旧了,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的铁皮。
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王建国蹲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里屋,郑晓雯正坐在床边,给翰飞喂药。
看见他回来,她愣了一下。
“咋了?忘东西了?”
“嗯,”王建国站在床边,看着翰飞,“落了一个儿子。”
郑晓雯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翰飞歪着头,冲王建国伸出了手。
王建国接住了那只手。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掉了几片,打着旋飘进屋里。
郑晓雯低下头,继续喂药。
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王建国蹲在轮椅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很久都没松开。
那碗药,喂了多久,他就蹲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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