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的赵德柱,退休五年,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在县城的两室一厅里。退休金四千八,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早上吃面,中午吃面,晚上还是吃面。碗一推,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着,看到困了睡。衣服攒一星期洗一次,地半个月拖一回,厨房灶台上落着一层油灰。
他不是懒,是没劲。一个人过日子,干不干都一样,没人看,没人说,没人嫌。
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先打扫一天卫生,再哭一鼻子。她说爸你不能这样,他说哪样。她说你一个人不行,他说行。她说你找个伴吧,他说不找。她说你才六十五,不能这么过到死。他想了想,说试试吧。
介绍人刘姐给他介绍了三个。第一个五十八,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房子写谁的名字,他说我闺女的,她就没再说话。第二个六十二,聊了半小时全是她儿子的事,说她儿子买房差首付,赵德柱听明白了,站起来把茶钱付了走了。第三个六十一,叫周桂兰,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退休金三千六,有一套小房子,女儿嫁到杭州了。
见面那天赵德柱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了,胡子刮了,提前十分钟到茶馆。周桂兰来得准时,短头发,圆脸,深红色毛衣,金耳环,看着利索。坐下来点了一壶龙井,聊天气,聊儿女,聊身体,气氛还行。
赵德柱说周姐,我直说了,我这个年纪找伴,不图别的,就图有人说话,有人做饭,有人晚上睡觉旁边有个喘气的。周桂兰说理解。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想先试婚。
周桂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他,说试婚。他说对,就是先住一块,过过日子,看合不合适,合适就领证,不合适就散,谁也不耽误谁。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周桂兰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过了几秒抬起头,说赵大哥,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老年人再婚顾虑多,试婚是个办法。赵德柱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周桂兰说行,我满足你。赵德柱愣了一下,说真的。她说真的,不过我的要求你先听听。
赵德柱说你说。周桂兰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 试婚可以,但你住我那。你那房子太旧了,六楼没电梯,我腿不好,爬不动。我那一室一厅,我睡床,你睡沙发。
- 试婚期间,你退休金交给我管。两个人过日子,钱得放一块,要不然你花你的我花我的,分那么清楚,试什么婚。
- 试婚期间家务你全包。我伺候了前夫三十年,现在该轮到我歇歇了。
- 试婚期间你闺女不能来住,我闺女也不能来住,就咱俩,谁来都得提前说,同意了才能来。
- 试婚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到了,你说不合适,你搬走,我不留你。我说不合适,你搬走,你也别赖着。要是都觉得合适,就去领证。领证之前你把你的房子过户给你闺女,我把我的房子过户给我闺女,谁也不图谁的东西。
- 试婚期间,你不能碰我。你说是试婚,那就先试日子,日子过好了再说别的。日子都没过明白就碰这碰那,那叫试婚吗,那叫占便宜。
赵德柱坐在那,端着茶杯,看着周桂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定,不像在开玩笑。他说周姐,你这些条件,怎么像给我定规矩。她说对,就是规矩,你想试婚,我陪你试,但规矩得我定,因为试婚是你提出来的,你提这事的时候,想的是试我合不合适,没想过我试你合不合适。
她说赵大哥,咱俩都六十多了,不年轻了,谁也别糊弄谁。你想找个人伺候你,我理解,但我不想找个大爷伺候,我想找个伴,互相搭把手。你说试婚,行,那就按我的规矩试,试的就是你会不会搭把手,会不会过日子,会不会把我当回事。你要是觉得这些条件苛刻,那说明你想找的不是伴,是保姆。
赵德柱手里的茶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说周姐,你这人挺厉害。她说不是厉害,是吃过亏。前夫走了之后,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也是先试婚,试了两个月,她伺候吃伺候喝,人家试完了说不合适,拍拍屁股走了,她白伺候了两个月。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试婚可以,但得公平,你不试我,我也不试你,咱俩都试,试完了谁也别怨谁。
赵德柱说行,我同意。周桂兰说同意就同意,但你想好了,住我那,钱交我管,家务你全包,三个月不碰我,你能做到就搬过来,做不到就拉倒。赵德柱说能做到。周桂兰站起来,说那就这样,你什么时候搬。赵德柱说下周一。她说行,下周一我在家等你。
回家收拾东西,闺女打电话来问相亲怎么样,他说成了。她说人怎么样,他说厉害。她说厉害你还去。他说厉害好,我这个人就是欠管。她笑了,说爸你终于想通了。他说想通什么,她说想通被人管着也是一种福气。
周一赵德柱搬进了周桂兰家。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睡沙发,她睡床。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沙发短,腿伸不开,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里屋周桂兰打呼噜,轻轻的,匀匀的,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开始做饭,炒了个青菜,盐放多了,周桂兰吃了两口说咸了,他说下次少放,她说好。第三天他拖地,拖了两遍,她说还行,就是角落没拖到,他说下次注意。
一个月下来他瘦了三斤,但精神了,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倒在沙发上就睡,连电视都不看了。周桂兰每天去公园跳舞,回来吃饭,吃完饭洗碗——碗是他洗的,她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洗碗,说周姐,你说三个月到了,咱俩合适吗。她说你急什么,还有两个月。他说我不急,就是问问。她说把碗洗好再说。
第二个月,赵德柱开始习惯了,知道买菜要去哪个摊子新鲜,知道周桂兰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她跳舞回来要喝温水不能喝凉的。有一天周桂兰跳舞扭了腰,躺在床上下不来,赵德柱端水端饭,给她贴膏药,扶她上厕所,伺候了三天。她好了之后说赵大哥,你这个人还行。他说哪行。她说伺候人不抱怨。他说抱怨有用吗。她笑了,那个笑挺好看的。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周桂兰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红酒,倒了两杯。赵德柱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试婚到期。他说哦。她说你觉得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我觉得行,你呢。她说我也觉得行。他说那明天去领证。她说行,但领证之前,你把房子过户给你闺女,我把我的房子过户给我闺女。他说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红本子,说周桂兰,我现在能碰你了吗。她打了他胳膊一下,说老不正经。他笑了,说等了三个月了。她也笑了,说走吧,回家给你炖排骨。
他们没办酒,就两家人吃了顿饭,赵德柱的闺女来了,周桂兰的女儿来了,四个人在饭店吃了一顿,花了四百多,赵德柱抢着付的钱。周桂兰说你钱不是交我管了吗,他说我藏了私房钱。她说藏了多少,他说不告诉你。她瞪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糙,但热乎。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茶馆里她说那些条件的样子,一条一条的,像在谈生意。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太精了,现在觉得精点好,精点过日子才踏实,算清楚账,才不互相算计,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走着走着说了一句,赵德柱,你那沙发我可以给你换个大点的。他说不用,我睡床。她说谁让你睡床了,他说证都领了,还睡沙发。她没说话,手攥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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