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观园风雨将至，王夫人把病中的晴雯赶出怡红院。那一刻，晴雯身边没有体面的靠山，只有一个并不亲近的姑舅哥哥多浑虫。几乎同时，袭人也失去了留在贾府的理由，可她身后还有花自芳，还有一处可以回去的家。
这两个丫头的结局，表面看是性格不同，背后却藏着一层更现实的东西：一个人失去主家之后，是否还有地方可去，是否有人愿意接住她，往往比一时的宠爱更重要。
晴雯进入贾府，并不是因为父母疼爱，也不是凭自己的选择。她原本无父无母，是赖嬷嬷买来的小丫头，后来因贾母喜欢，被放在身边使唤。她长得好，手也巧，性情又伶俐，因此被认为很适合留在宝玉身边。
贾母对晴雯的看重，并非没有道理。她针线出众，模样俊俏，言语爽利，身上还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劲儿。宝玉挨骂时，她敢替宝玉说话；丫头们犯错时，她也不轻易装糊涂。这样的性情，在怡红院里显得格外醒目。
可这份锋利，也是晴雯最大的弱点。她习惯了凭心情行事，不愿周旋，更不肯把委屈咽回去。抄检大观园时，她撕扇子的举动让人痛快，但在等级森严的贾府里，痛快往往要付出代价。
袭人恰恰相反。她不抢声势，也不故意显露锋芒，凡事更重分寸。她知道宝玉的脾气，也明白王夫人在意什么，于是把自己的位置经营得很稳。宝玉叫她“袭人”，王夫人却把她看成可以约束宝玉的人。
不过，袭人的稳妥并不只是手段。她虽幼年被卖进贾府，却始终没有彻底失去原来的家庭。她的母亲和哥哥花自芳住在外面，逢年过节还会设法接她回去。宝玉认识花自芳，还称他为“花大哥哥”，可见这门亲戚并未断绝。
这一点非常要紧。袭人在贾府里是丫头，出了贾府，却仍有亲人。她的家人曾想把她赎回去，给她安排普通人的生活，只是袭人舍不得宝玉，也不愿轻易离开这段关系。她留下，是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晴雯就不同了。她唯一能称作亲人的，是姑舅哥哥多浑虫。赖大家曾把多浑虫一家买进来，使他娶妻生子，但书中并没有写出他与晴雯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个哥哥存在，却没有成为晴雯真正的依靠。
晴雯被赶出时，身体已经病得很重。她回到多浑虫家，住处简陋，医药无着，身边又有嫂子冷眼相待。宝玉前去探望，她已经气息奄奄。她把指甲剪下送给宝玉，还换上贴身旧衣，那份体面，竟成了她留给人间的最后一点坚持。
有人说，晴雯如果有一个像花自芳那样的哥哥，或许不至于早早死去。这种推断并非毫无依据，但也不能把她的悲剧全归结于兄长。她的病势、王夫人的成见、王善保家的挑拨，以及贾府内部日益紧张的气氛，共同把她推到了绝境。
袭人的结局也谈不上真正圆满。宝玉出家后，她失去“准姨娘”的身份，王夫人不再打算把她留在贾府。袭人能回家，是因为花自芳及时接纳；她后来嫁给蒋玉菡，则与双方早有来往、彼此知根知底有关。
有意思的是，花自芳并没有把妹妹当作一件可以换取利益的物品。若他只想着钱财，袭人很可能再次被卖入别家。正因为这个哥哥愿意接她回去，袭人才有机会重新安排自己的命运。
“你还有家可回。”这句话，书中并未由花自芳直接说出，却正是他的行动所传达的意思。晴雯没有这样的退路，袭人却有。一个被赶出门后只能病倒，一个离开旧主后还能另寻生活，差别便在这里显现出来。
所以，晴雯与袭人的结局，并不能简单说成性格胜负。晴雯输在没有退路，袭人则多了一层家人的托底；晴雯把全部尊严寄托在自己身上，袭人身后还站着花自芳。贾府给她们的宠爱都不牢靠，真正决定她们命运的，是离开贾府之后，还有没有人肯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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