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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书房地板上,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扒开那堆旧杂志,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露出来,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打开时卡住了,我用指甲撬了半天才掀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照片,不是情书,是一沓医院收费单。
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魏俊郎刚跟我确认关系的时候。
我手一抖,铁盒子啪地掉在地上,收费单散了一地。
01
我叫宋欣妍,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三年前在朋友聚会上认识魏俊郎,他话不多,长得也不算帅,就是那股子稳当劲儿让我觉得踏实。
处了半年就搬一起住了,日子过得不算轰轰烈烈,但也没什么大毛病。
那天是我们同居三周年。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买了菜,想给他做顿好的。结果下午三点他打来电话,说临时有个项目要出差,明天才能回来。
“后天补上,行不行?”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说行,挂了电话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就开始收拾书房。
那个房间平时不怎么进去,堆的都是他的图纸、书、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想着趁他不在,给这屋好好归置归置,也算给他个惊喜。
书架最底下那层塞了几摞旧杂志,也不知道多以前的。
我搬开杂志,手一摸到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扒拉出来一看,是个小铁盒子,上面那层漆都锈没了,露出光秃秃的铁皮。
第一次没打开,锈死了。
我使劲掰了两下,盖子嘎吱一声弹开。里面特别简单,就一本墨绿色的病历本,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医院缴费单。
病历本封面上写着名字。
何欣雅。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她是谁。
魏俊郎的前女友。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是朋友之间传的。
有人说他跟那个姑娘谈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
还有人说他一直放不下,每个月都要去西山的公墓看她。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都分手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可现在这个病历本就在我手里,上面的住院记录清清楚楚。
我翻开,看见诊断那一栏写着一串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恶性肿瘤”四个字还是认识。
然后我翻那些缴费单。
一张,两张,十张……每张都是大几千,有住院费、化疗费、药费,加起来怕是有二十万。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的六月,到十二月。
三年前的六月,我刚认识魏俊郎一个月。
三年前的十二月,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摊着那些单子,半天没动一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他瞒着我,他一直在瞒着我。
那些说他忘不掉前女友的话,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回放。
“宋欣妍,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每个月都去公墓?有人看见了。”
“听说他跟那个姑娘感情很深,分手好几年都没走出来。”
“你可长点儿心吧,别到时候被人当傻子。”
我当时还替他说过话,说他不是那样的人,说他对我挺好的。
可现在算什么?
那些缴费单上的日期,我们正在一起,他却在外面为另一个女人花钱、奔波、守着。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不是单纯的妒忌,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我把铁盒子盖好,塞回原处。站在书房中间,看了看外面的天,黑了。
手机上有魏俊郎发来的消息:到酒店了,吃饭了没?
我没回。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病历本上的字一直在眼前晃。
何欣雅,何欣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到底为她花了多少钱?
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分手了还要管她?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魏俊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书房收拾利索了。
铁盒子还放在老地方,我没动。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东西像个定时炸弹,轻易碰不得。
他进门时拎了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说:“给你买的,你爱吃的草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换鞋、脱外套、洗手。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轻,好像怕弄出什么动静似的。
跟我住这么久,一直是这个习惯,说是怕吵到邻居。
“怎么不说话?”他走过来坐我旁边,“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做饭。我听见他开火、切菜、油下锅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连炒个菜都得先切好再点火。
我在客厅坐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对我真挺好的。
记得刚搬来那会儿我肠胃不好,他每天早上给我熬小米粥,连熬了一个月,直到我说不用了。
我加班晚回来,他就在楼下等我,手上永远拎着一杯热牛奶。
我们吵架的时候,他从来不大声说话,就是沉默,等我气消了再慢慢讲道理。
可他从来没主动提起过何欣雅。
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把那个人的所有痕迹都藏起来了?藏到哪个我都不知道的地方?
那天晚上吃过饭,他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俊郎,”我叫他,“你以前的事,不想跟我说说吗?”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头都没回:“什么事?”
“就是你以前……交过女朋友的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他的后背,觉得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特别轻,“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现在还去不去看她?”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抹布的手在抖。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每个月都去看她?”
他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当时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但忍住了。我不能发火,一发火就是我不讲理。可是凭什么?他去看前女友,我还得装没事人?那我还算什么?
“她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我问。
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欣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
他没说。
就那么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我现在跟你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没劲。
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你觉得他心里有你,他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你觉得他跟你亲近,可你又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事,各自睡下。
但我睡不着。
听着他呼吸匀了,知道他睡着了,我偷偷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我推开一条缝,借着走廊的灯光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铁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我突然有个念头,想把它扔掉。烧了也好,扔了也好,让那些东西彻底消失。可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那是他的东西,我没权利。
又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看何欣雅病历本时的样子。
不,他根本没看,是我看的。
看了那么久,上面的字都能背下来。何欣雅,女,二十九岁,入院诊断:……
二十九岁,跟我现在一样大。
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应该是同龄人。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特别煎熬。
表面上一切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我心里一直在想那个铁盒子,想那些缴费单,想何欣雅。
上班的时候老是走神,同事问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决定去查查何欣雅的事。
不是要去找魏俊郎算账,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了,才能知道我到底在跟什么较劲。
我先从朋友圈子里打听。
有个同事的表姐跟何欣雅是中学同学,辗转联系上,约了周末见面。对方叫谢琳,三十二岁,在小学当老师,话挺多的。
见了面她就跟我说:“何欣雅啊,我们班的,长得挺清秀,性格也温和,就是命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家里条件差,单亲,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她工作以后挺拼的,在中学当音乐老师,教钢琴,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但都给她妈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何欣雅的照片问她:“是这个人吗?”
谢琳看了一眼说对对对,就是她。
照片是她表姐给的,上面的姑娘瘦瘦的,扎个马尾,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普通的长相,但是看着让人舒服。
“她跟魏俊郎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知道个大概,”谢琳喝了口茶,“好像是她生病以后提的分手,具体我也不清楚。当时有人说她嫌男朋友拖累她,也有人说她是不想连累人家,各种说法都有。”
“她生了什么病?”
“癌症,听说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就晚期了。”谢琳叹了口气,“可惜了,才二十九岁,长得也好,工作也好,就这样没了。”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魏俊郎后来做过什么。
谢琳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那会儿我生孩子去了,没太关注。就知道他好像有段时间挺上心的,到处筹钱什么的。”
从谢琳那儿回来,我心里更乱了。
到处筹钱?那二十万就是这么来的?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怕我知道了心里膈应,还是觉得我跟他不是一条心?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公园,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树叶发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魏俊郎对我好,我知道。可是他对何欣雅那样,我心里咯应。
那种好不是普通的男女朋友之间的好,是倾尽所有、倾家荡产的那种。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全力去托住她的那种。
我想问我,我能做到吗?他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不知道。
我连想都不敢想。
回到家,魏俊郎已经做好饭了。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低着头扒饭,没看他。
“欣妍,”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抬头看他:“应该我问你吧?”
对视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先躲开了。
“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想说的那些话在嘴边打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知道是怕知道真相,还是怕不知道真相。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04
又过了一周,我做了件自己都觉得不地道的事。
趁他加班,我打开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他设的是我生日。
我没查别的,就翻了翻他跟别人的聊天记录。
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的。
通讯录也翻了一遍,没有何欣雅的名字。
也是,人都走了三年了,还能留着微信?
但我注意到一个事儿,他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上转一笔钱,不多,就五百块。收款人叫什么我没记住,就是一个人名。
我把那个名字记下来,在网上搜了搜。
搜完我就愣住了。
肖秀珍,五十八岁,退休护士,西平县人。
何欣雅的妈妈。
他每个月给何欣雅的妈妈打钱。
这事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五百块不算多,但一年下来也六千了,三年就是一万一。
关键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怕我不同意?
还是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呆。
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能为前女友做到这份上,照顾她治病、帮她处理后事、每个月给她妈寄钱,这些事他都做了,可从来不跟我说。
我不是说我不让他做,但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应该什么事都摊开来说吗?
晚上他回来,我憋不住了。
“俊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每个月给谁打钱?”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给何欣雅的妈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是。”
“为什么?”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她走了以后她妈一个人过,身体又不好。”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帮衬着点,她怎么活?”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我现在知道了就不多想了?”
他没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窜一窜的。
不是因为他帮别人,是因为他不跟我说。
两个人在一起,他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那我算什么?
我跟他到底是伴侣还是搭伙过日子的?
“俊郎,我不是不让你帮,”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但你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吧?”
“说了怕你不同意。”
“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同意?”
他又沉默了。
我最烦他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憋着,什么事都不说。问急了就说“怕你生气”,可你不说我更生气,这道理他永远不懂。
“你跟何欣雅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你们到底是分手了,还是她走了?”
“分手了。”
“那你怎么还照顾她?”
“她生病以后提的分手,我没同意,后来查出来是癌症……”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陪着她在医院待过?”
“……待过。”
“多久?”
“半年。”
“那半年我们正在谈对象吧?”
他没回答。
但那个答案,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门。
站在门口,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爱的这个人,心里有一个地方我根本进不去。
那里住着一个死去的人,住着一场我没参与的回忆。
我想挤进去,可那个地方太小了,容不下第三个人。
05
从那以后,我跟魏俊郎之间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表面上看还是一样过日子,做饭、聊天、睡觉,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原来两个人走一条路,突然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拐了弯,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我还在原来的路上,但总觉得他不在我身边了。
他开始早出晚归。
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跟朋友吃饭。我不想问,他也懒得解释。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晚上都说不了十句话。
我想过要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他睡着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的眉毛、鼻子、嘴巴,陌生的是他不愿意跟我讲的那些事。
那天是周六,他又说要加班。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干坐了一会儿,又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书架底层的那个位置还是老样子。
我蹲下来,把铁盒子拿了出来。
盖子比上次好开了,可能锈得差不多了。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病历本、缴费单,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我翻到缴费单最后一张,看见上面写着“已结清”,下面有个签名。
魏俊郎签的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病历本。前面几页是何欣雅的个人信息和病史,后面是治疗记录,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写体。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男的也在笑,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认出那个男的,是魏俊郎。
但不是现在的他。现在的他很少笑了,就算笑也是抿着嘴,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照片上的他笑得特别开朗、特别明媚,跟现在判若两人。
那个姑娘就是何欣雅。
她靠在魏俊郎肩膀上,头发比遗照上的长,脸上有肉,笑起来的酒窝特别深。两个人坐在公园的草地上,身后是一片黄色的花。
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人嫉妒。
我突然想做一件事。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何欣雅的笔迹。
“最好的日子。”
只有四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读着那四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有过很好的日子,特别好的那种。好到她觉得是“最好的”,好到他把照片藏在铁盒子里这么多年都不敢拿出来看。
那段过去我没有参与。
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深到我这三年都填不满。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铁盒子放回原位,坐在书房地板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擦了擦脸,做了个决定。
我得找到何欣雅的母亲,我想见他妈,想当面聊聊,想知道何欣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为了跟她较劲,是为了让我自己死心。
不,也不是死心,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到底在跟什么较劲。
周一我请了假,坐车去了西平县。
车程两个小时,我在车上一直在想,见了面该怎么说。
你好阿姨,我是魏俊郎现在的女朋友?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女儿的事?
怎么开场都觉得不对,但我必须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催我,不去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在猜疑中过。
06
县城不大,我按地址找到肖秀珍住的地方。那是一栋老职工楼,墙皮都掉了几块,楼道里黑乎乎的。我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女人。
“你好,请问是肖阿姨吗?”
她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我顿了一下,“我是魏俊郎的朋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俊郎的朋友?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幅牡丹花。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她非要我吃。
“俊郎好久没来了,”她说,“上次来还是过年那会儿,带了点东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瘦了不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是,他最近挺忙的。”
“唉,这孩子,就是太拼了。”她叹了口气,“以前跟雅雅在一起的时候就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何欣雅。
“阿姨,我想问一下……何欣雅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进屋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有点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很轻,有些地方都模糊了。
开头写着:俊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另一个春天了。
我只看了一行,手就抖了,抬头看她。
“这是何欣雅写的?”
她点头:“走之前三个月写的,让我转交给俊郎,但是……”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没给他。我觉得,他是那种给了反而更难走出来的人。”
“那您给我看是……”
“你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能看出来,”她笑了笑,“你来这儿,肯定是因为那孩子的事,对不对?”
我点了头。
“那我给你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我继续往下读。
信写得特别平实,就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何欣雅说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她不怕死,就是放不下两个人:一个是她妈,一个是俊郎。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陪他走到最后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他。
她写的时候肯定在哭,因为好几个字都晕开了,墨迹化成一团。
但她的语气一直很平静,还在信里开玩笑说“要是你找的新女朋友不喜欢你说我,你就说我是个特别讨人厌的,也好让她放心”。
后面还有几段话。
她说他太会照顾人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这不好。
以后有人陪着他了,让他学着被照顾。
她说他总是不爱说话,有些人误会他心里有事,让他试着多说一点。
最后写着:“俊郎,替我开心。我不用再疼了。”
我把信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那个女人,她不是在跟我抢什么东西。
她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她爱的人打磨成了更好的样子,然后把他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想不到那个人会是我。
但她写了那封信,信是写给我的。
07
从西平县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黄的绿的一片一片,好看得像是画。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封信。
“替她开心,她不用再疼了。”
何欣雅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解脱?不甘?还是都有一点?
我试着想象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头发掉光了,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是笑着写这封信。
她要有多大的心,才能做到这样?
她要有多爱那个人,才能最后还想着帮他安排以后的事?
我做不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魏俊郎在家,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打开灯,看见他眼圈发红,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就是我今天去看过的那个信封。
“你去见肖阿姨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姑娘去找她。”他站起来,看着我,“她还说你看了那封信。”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欣妍,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些事……”他顿了一下,“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相信。”他说,“我陪着另一个女人走过最后一程,花光了差不多所有积蓄,我心里一直记着她。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不踏实。”
“那你觉得现在我知道了,就踏实了吗?”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俊郎,”我说,“我不是生气你做了那些事。我是生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一直在猜,猜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人,猜你每个月去哪儿,猜你为什么不高兴。猜来猜去,把自己弄得跟个神经病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怕你心里真有别人,怕我们这三年我都是个替补,怕有一天你突然跟我说你根本没爱过我。”
他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欣妍,我没把你当替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跟着我猜了这么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
“你是不是……还是忘不掉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忘不掉,是她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陪着她的那半年,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的人。没有那段日子,我可能什么都不会,也不会懂得珍惜你。”
我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听懂了。
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他放不下过去的证据,是他怎么长大的证据。是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能扛事的男人的证据。
08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凌晨。
有些话他一直想说但不敢说,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但不敢问,都在那天晚上说开了。
他告诉我他跟何欣雅是怎么认识的。
两个人在一次朋友聚会上碰到,她给他弹了一首钢琴曲,是那首很好听的《致爱丽丝》。
他说他当时坐在钢琴旁边,看她弹琴的样子,就觉得这个人他一定要认识。
他说何欣雅这个人特别温柔,做事情不急不躁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哄他开心。她爱笑,笑起来酒窝特别深,看一眼就不烦了。
他说分手是何欣雅提的。
验出癌症那天,她回到家哭了一场,然后跟他提了分手。
理由是“我不爱你了”,但他不信。
后来偷偷查到她住院了,跪在她病床前求她让他照顾她。
她哭了一下午,最后答应了。
他说那半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半年。
看着她从一百多斤瘦到八十斤,头发全掉了,走不动路了,但还在安慰他说没事的,她一点都不疼。
疼怎么会不疼?
但她从来不说。
他说她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他握着她冰凉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找一个……好姑娘……别忘了……替我……开心……”
他说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眼睛闭上的时候,嘴角好像还在笑。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也没打断他。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讲的不是自己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攥着沙发垫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你怪不怪我那时候没陪着你?”我问他。
“不怪,那时候咱们才刚认识,我又不敢跟你说。”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实在的,我一开始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谁都不想见,也不想说话。认识你的时候,其实我什么都没准备好。但是你这个人,慢慢就把我的壳敲开了。”
“那你怎么不继续敲呢?”
“我怕敲太狠了,把你敲跑了。”
我忍不住笑了,又哭了。
这个人真是,明明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
我握住他的手:“以后别瞒我了,行不行?就算是你以前的事,你也跟我说说。我怕的不是你知道,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猜。”
他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抱着他,觉得心里那根刺好像松了一点。
我知道,说不说、听不听,其实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终于愿意把那个壳打开了,愿意让我看他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这比什么都重要。
09
那个周末,我们一起去了一趟西山公墓。
他带我去的,说想让我看看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紧张,看得出来怕我多想。但我说好,我也想见见她。
公墓在半山腰,风景挺好的,能看见一大片树林。不用挑日子,平时来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鸟叫。
何欣雅的墓在中间那一排,不大,大理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生在一九九二,死在二零二一,才二十九岁。
墓碑前面放着一束百合,还很新鲜,应该是有人刚来放过。
“肖阿姨来过?”我问。
“应该是她,”他说,“她每个月都过来看看。”
我把路上买的花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看着照片上的何欣雅。
照片是她健康的时候照的,笑起来酒窝很深,看着让人觉得特别舒服。跟那张铁盒子里的照片一样,笑得真心实意的。
“何欣雅,”我说,“你好,我是宋欣妍。”
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傻,但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俊郎现在跟我在一起了,他挺好的,就是话少,什么事都憋着不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慢慢让他改的。”
魏俊郎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谢谢你以前对他那么好。也谢谢你……最后让他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咽了,我深呼吸了一下,把情绪压回去。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也替阿姨照顾好自己,她挺惦记你的。”
我说完站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
山上的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那边说话。
我们站在那里,很安静。
下山的时候,魏俊郎拉住了我的手。
“欣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说,就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也没再问,就那么跟他一起走下山去。
其实有些事情不用说太多,心里明白就行了。
10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一起看个电影或者出去逛逛。跟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那个铁盒子还放在书房的角落。
但我不再觉得它碍眼了。
有时候路过的时候看它一眼,心里想着里面躺着那封信、那张照片、那些缴费单。
那些东西是一个人三年的时光,是另一个人一辈子的回忆。
扔不掉,也没必要扔。
魏俊郎还是会每个月给肖秀珍打钱。
不过现在他告诉我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写上几句。我说好,让他帮我加一句“阿姨多多保重”。
肖秀珍也给我打过电话,叫我没事去看她。说家里有我爱吃的煎饼,让我跟俊郎一起去。我说好,有空就去。
何欣雅的那封信,我没再要来看。
有些话,读过一次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玩手机,我在看书,突然想起一件事。
“俊郎。”
“那首曲子,你还会弹吗?”
“什么曲子?”
“就是她弹给你的那首,《致爱丽丝》。”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说过了吗?”
他想了想,说:“我只会一点,不熟练。”
“改天弹给我听听?”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头:“行,回头我练练。”
我把书放下,靠在他肩膀上。
电视里在播什么美食节目,我没看进去。就感觉他的肩膀挺暖和的,靠着特踏实。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想了想:“没有,就这样挺好的。”
他笑了,把我搂紧了点。
窗外的月亮挺圆的,光洒在地板上,白亮白亮的。我看着那一地月光,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了解他的全部过去。
后来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他过去爱过谁、做过什么,而是他现在愿意为你敞开多少,你愿不愿意接住。
那个铁盒子,我不再碰了。
它是他的,也是她的。
那些最好的日子属于她,但以后的日子,是我的。
也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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