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再次深入非洲

1926年，凯伦·布里克森在肯尼亚的恩贡山脚下有一座种满咖啡树的农场，开花时如同白雪覆盖；柏瑞尔·马卡姆驾驶着双翼机夜航西飞，在星光的陪伴下，向边陲小镇送去了一罐氧气。百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中国人牵着一头骆驼，从内罗毕附近的索山布营地出发，向北方的沙漠走去。

走出查尔比沙漠

100年间，肯尼亚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曾经哐当哐当驶过蒸汽火车的英国铁路如今安静地趴着，任由黄沙吹拂，听着中国援助的标准铁轨上新式列车疾驰。被殖民者当作“非法棚户”驱赶的基库尤人不再面向肯尼亚山而居，而是将内罗毕建设为遍布花园的东非明珠。草原上的马赛人放下了手中的长矛，开着四驱吉普车，带着游客在草原上寻找狮子的踪迹。

然而这只是肯尼亚南部的一小部分。跨过肯尼亚山，那里有这个国家超过三分之二的国土与数百万的人口，他们是什么民族，有什么文化，经济发展如何？在殖民时期的文学中，那里是坠机都无人敢去救援的地方，我们至今都对那里知之甚少。而在21世纪，一位援建并定居非洲的中国摄影师齐林，徒步90万步，带我们再次深入非洲。

在《骆驼日记》中，我们将跟随齐林与骆驼的脚步越过桑布鲁，来到图尔卡纳湖与查尔比沙漠。齐林用充满想象力的文字描绘了沙漠中的盐湖、沙漠中的泳池、沙漠中从未见过雨的女孩，与差点热死在沙漠中的骆驼。图尔卡纳湖不只是地图上一个拗口的名字，那里出土了一具相当完整的直立人骨架“图尔卡纳男孩”。160万年前，人类的祖先曾在这里生活。那时候，这里可能还是图尔卡纳大森林。这样想来，我们所有人都与这个遥远的盐湖有了一丝神奇的联系。

《骆驼日记：徒步纵穿肯尼亚》，齐 林 著，商务印书馆2026年出版

的确，非洲对大部分中国读者来说有些遥远，对不久之前的我也很遥远。我去年申请到了一笔非洲研究经费，但总觉得要再“准备一下”而迟迟未能动身。而当我真到了非洲之后，许多朋友都问我：“非洲怎么样？”我告诉他们我去过的各个国家都不同。在有的地方，我仿佛是住在监狱中，车子先驶入由荷枪实弹的警卫看守的小区，再经过第二道安检进入小区中的小区，再经过一道铁门，最后才能进入酒店。而我对肯尼亚的印象，是绿树成荫、凉风习习的户外咖啡厅，是贫民窟中围着我激动却礼貌地要糖果的孩子，因此我会告诉他们肯尼亚很安全。但是我并不知道，肯尼亚北部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曾经的图尔卡纳大森林，现在已经是一片荒漠。路途上虽然有或大或小的城镇，然而随着气候变化加剧，民族间互相敌视，为了珍贵的水资源与牲畜资源大打出手。齐林曾被十几位持枪民兵包围，骆驼被山贼抢走两次。这些事情，离齐林的出发地大概只有400公里。400公里是什么概念？以北京为原点的话，往北刚到锦州，往西略过呼和浩特，往南不到泰安，也就是一日游的距离。但在肯尼亚，这不远的距离，已经跨越了几个世界。

与当地保镖一起穿过部落冲突地区

如果一个白人冒险家在1926年走过相同的路线，他会写下什么？是吹嘘自己的勇猛无畏，记录沿途的物产，或是劝说各个部落改信基督教？在21世纪来到肯尼亚的中国人，不像白人殖民者那样到处猎杀狮子与大象，而是建设公路与学校。这样不同的经历，让齐林以东方的视角，重新诠释了“非洲冒险文学”。这里我强调的是东方的视角，因为齐林在漫长的徒步中，更多的是以东方的哲学去思考生命。从一块地上的火山石、一片破碎的蛋壳，他看到的是人类的迁徙，是原子的结构。这些思绪如同泛着波光的流水，每个人或许会被不同的瞬间打动。我们来到远方，却更清晰地看到自己。

《骆驼日记》不光是一本独行日记，在旅途中的齐林成为了移动的景点，如南十字星般引来了四方朋友的拜访，我们得以从中瞥见“老肯”们（在肯尼亚久居的中国人）的生活。

与骆驼齐沛石、牧民马丁一起穿越赤道

殖民时期的肯尼亚充满了奇闻轶事。如果那个时候有社交媒体，肯尼亚的各种八卦新闻一定会每天霸榜：凯伦·布里克森、柏瑞尔·马卡姆、丹尼斯·芬奇·哈顿、欧内斯特·海明威……这些人，任意两两组合，都有说不完的故事。100年后的肯尼亚，欧美人风光不再，纳瓦沙湖水日渐上涨，淹没了他们都铎风格的别墅。而在内罗毕被称为基利马尼（斯瓦西里语“小山丘”）的区域，中国人近年修建了许多高层公寓。肯尼亚的中国人来自各行各业，个个都带着一股冒险劲儿，坐在朋友家白色大理石餐桌前，我永远无法预料下一句话是会把我带到沿海丛林中郑和舰队的遗迹，还是贫民窟中的创业奇迹。一场场流动的盛宴，开启了一段段聚散的旅程。

“内罗毕说：尽情地享受我，享受好时光吧。我们不会再在如此年轻的时候相遇了。抛去一切束缚，让我们一起贪婪地享受吧。”凯伦·布里克森这么写道。然而我们似乎光顾着享受了，许多好故事都随着第二天的宿醉成了虚无缥缈的段落。中国人在21世纪深入肯尼亚、深入非洲的故事值得被更多地记录，齐林的《骆驼日记》开了个好头。我猜，再过100年还会有人翻开这本书，看看一个遥远而浪漫的时代是如何开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