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胡二妹的，真的是网暴吗？

看到年轻女摊主胡二妹轻生，我的心里非常沉重。胡二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是一个很上进的人，是一个很努力的人，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就此撒手人寰，怎么不让人痛惜？

网上纷纷说网暴逼死了胡二妹。而朋友们知道 我写过不少关于电商的文章。我对目前电商行业的无良买家深恶痛绝，我认为电商平台严重偏向无良买家恶化了当前的电商环境。胡二妹之死的触发点就是由一条差评引起的。我完全可以用胡二妹的案例声讨一下那些“无良买家”，指责他们冷酷无情，不懂得体谅商家的困难。

但是，从对真相、良心和社会的责任上讲，我用胡二妹的案例写一篇声讨无良买家的文章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首先要弄清，逼死胡二妹的，真的是网暴吗？

网暴，这几年不是新鲜事。有些网暴确实逼死了人命。

2023年，武汉小学生被撞身亡。其母刘女士在售楼处工作，听闻噩耗，带着她因为在售楼处上班的工作需要而必须要化的精致的妆容赶赴现场痛哭儿子。结果刘女士遭遇网暴，被认为“借儿子死亡一事炒作流量，想做网红”，被骂“冷酷无情，连儿子的死亡都被她当成流量工具”。本就承受丧子之痛的刘女士不堪网暴，最后自杀身亡。

当年武汉刘女士遭遇的是网暴，这样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刘女士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利益，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愉快的体验，这些人恶意解读刘女士的所作所为，将刘女士臆想、抹黑为“恶毒的，没有人性的人”。这种解读给刘女士造成了严重的伤害，这就是网暴。

胡二妹这件事与当年刘女士那件事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胡二妹的顾客在胡二妹这里消费之后，确实得到了让她觉得不愉快的体验。

胡二妹的摊点售卖的是“炸菜自选套餐”。顾客来消费，先拿一个小筐，从 20 多种菜中自由选择，然后胡二妹会在顾客已经放了菜的小筐上再堆上“狼牙土豆”----就是一种边缘切口呈锯齿状的土豆片----堆到不能堆了为止。这种情况下，必然会出现“如果顾客挑的菜比较多，小筐被装得更满，小筐能再装的狼牙土豆就会更少；如果顾客挑的菜比较少，小筐就比较空，小筐能再装的狼牙土豆就会更多”的情况。每个顾客得到的“狼牙土豆”的数量不是相同的。

胡二妹认为自己一直这样做生意的，顾客得到的“狼牙土豆”多少由顾客选择的菜品多少决定，她不会刻意少给哪位顾客“狼牙土豆”；但这位“选了很多菜让小筐装得更满从而不能装很多狼牙土豆”的顾客认为自己得到的“狼牙土豆”比别人少，自己被“不公平对待”了。

胡二妹的观点有她的道理；消费者的观点也有她的道理。我认为，消费者花钱消费，哪怕商家认为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再到位，消费者也有可能感觉到“并不满意”的情况。消费者觉得不满，有时候是因为消费者确实是“挑剔刁难的人”，有时候也确实是“正常现象”。

所以，我认为，哪怕胡二妹认为她给客户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再“问心无愧”，消费者如果感觉到并不满意，这种“不满意”也是合理的存在。因为消费体验“好”还是“不好”是一个非常主观的、个性化的判断，即使一万个人觉得“好”，但其中有一个人觉得“不好”也是合理的；不能因为有一万个人觉得“好”就得让那一个人也非得觉得“好”才行。

那么，消费者感觉到“不满意”之后，有没有给商家差评的权利？我认为是有的。消费者有没有在网上发帖发泄自己不满的权利？我认为也是有的。消费者觉得不满之后，有没有在心里期盼这家让她觉得“不爽”的商家的生意“做不下去”从而大肆宣扬“避雷”这个商家，给商家造成负面影响的权利？我认为也是有的。

我们不讨论胡二妹具体的个例，我们看商业的一般案例：您有没有在网上买到过让您深恶痛绝的商品，从而让您期盼卖这件商品给您的商家倒闭？如果您有过这样的经历，您就没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这位在胡二妹店里消费之后在网上发差评的顾客。

有些人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我比较宽厚，这种情况下我不会计较，不会对商家不依不饶”，您如果这样，确实承认您是个厚道人；但您不能否认别人有选择“计较”的权利。

现在网上那位发了胡二妹的“差评”的顾客，被声讨“逼死了胡二妹”。如果她因此想不开轻生，她算不算是网暴的受害者？

我前两天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内容。

十几年前，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汽车站、火车站、旅游景点这些地方吃饭，“菜品口味难吃、服务态度不好”几乎是必然事件。这种现象的背后当然也有非常现实的原因：这些地方不缺客流，而且这些地方的顾客基本都是“一锤子买卖”，无论你的菜品多好、对顾客的服务多好，这些不过是“过路客”的顾客也基本不会来第二次，不会成为你的“回头客”，而提高菜品口味质量和服务质量都是需要成本的，既然这些成本的投入注定换不回边际收益，那当然就没必要在这方面投入。

为什么现在 高速公路服务区、汽车站、火车站、旅游景点这些地方的饭店在“菜品质量口味、服务质量”上非常重视了呢？因为现在是信息时代。就像那位老板娘所说，哪怕我可能一生只在她这里吃这一顿饭，她对我再好我都不会成为她的回头客，但我有在网上评价她家产品和服务的权利，这些评价会被别的顾客看到，他们会把我的评价作为“要不要来她家店吃饭”的依据，她就不敢不对我提供好的产品和服务。

随着我国信息技术的发展，信息越来越透明、越来越“平权”，每个消费者的权益就越来越得到保障，每个商家被迫越来越“严格要求自己”，结果必然是我国的营商环境越来越好，产品和服务的质量越来越得到提升。

如果消费者消费之后感觉到不满意却不能对商家发表差评，现在 高速公路服务区、汽车站、火车站、旅游景点这些地方的饭店，他们都是做“过路客”的“一锤子买卖”的，他们还会重视提高“菜品质量口味、服务质量”吗？答案不言自明。

我们再看之前罗永浩与西贝之间的那件事。罗永浩也是在西贝消费过之后觉得“钱花得不值”，他才发布了对西贝的“差评”，这种差评是一定会伤害到西贝的，以罗永浩的流量级别，罗永浩的“差评”造成的伤害比胡二妹的这位顾客的“差评”造成的伤害要大很多。

罗永浩有没有发布对西贝的“差评”的权利？罗永浩做的事与胡二妹的这位顾客做的事，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他们在发布“差评”的时候绝对都想不到会逼死人命，难道因为贾国龙没死，胡二妹轻生了，他们做的事的性质就不同了？

所以，哪怕经历了胡二妹这件事，哪怕我为胡二妹的往生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悲痛，哪怕我一直在网上声讨“无良买家”，但消费者发表对其消费过后感觉到“不爽”的店铺的“差评”真的不属于消费者的“无良之举”，不属于网暴，而是一种正常的权利表达。

参考2023年武汉刘女士事件和胡二妹事件，“网暴”和“正常的差评”还是很容易区分的。我坚决反对网暴，但坚决支持消费者发表正常的“差评”的权利。

所以，我认为，逼死胡二妹的不是网暴；但胡二妹确实是被逼死的。

胡二妹在遗书中写了她的人生经历。读来催人泪下。

就像我文章开头写的那样，她起点很低，但一直保持上进、自强、努力、负责、善良、感恩。

她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真心帮助她的人。每一个好心人，每一个帮她的场景，都让人觉得温馨。

她凭良心做生意，认真对待每一个顾客。她起早贪黑，非常辛苦。

如果你看了胡二妹的遗书，你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胡二妹这样做人、做事，她配得上过上幸福富足的日子。

胡二妹也是这样以为的。就像她在遗书里说的那样：她以为踏实做事就会扛起她的小家，陪着两个娃娃长大！

她的追求并不过分，只是一份“很平凡的幸福”。

但现实跟她以为的太不一样。现实 是，她每天那么自强、那么辛苦、那么善良、那么懂得感恩，生活中还遇到不少真心帮助她的人，但她就是没有过上幸福富足的日子。她每天的收入是不稳定的，她再怎么努力挣扎，好像怎么都赚不到能让她自己松一口气的钱，每天精神上压力很大，身体上疲惫不堪。

她心里或许早就问了自己一万次“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做人做事明明都认真、负责、努力啊。为什么我还是过得这种日子？”但她找不到问题的答案，更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出路。长期下来，她的精神状态就陷入了无望、无助、抑郁。

然后，网络上的那个差评出现了，也正如胡二妹所说，“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是“最后一根稻草”，这根“稻草”其实很轻，并不是压垮她的“主要负担”，只是最后突破了她承受不了的临界点了而已。那些之前就让她承受不了、让她迷茫找到不到答案的东西，才是逼死她的真凶。她的精神抑郁是长期积累下来的结果。

10月9日傍晚，在最后一次和顾客解释后，胡二妹趴在女儿课桌上，写下了那封1529个字的遗书。

她直到临死，还那么善良，那么“不给别人添麻烦”。跳河前一分钟，她主动给警方打电话；她在遗书中向多个曾经帮助过她但她已经没机会报答的人表达歉意；她的遗书中，满是对丈夫和孩子的不舍。

从这份遗书中我们能看到，其实胡二妹她不想死啊！她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爱的人，离开爱她的人，是那么依依不舍。

但终究，一个曾经深信努力、善良就会过上好生活并且真的努力过、一直保持善良，但却没有过上好生活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愿悲剧不再上演。愿每个面对困难的人都有一颗坚强的、不轻易放弃的心。愿每个人都能体谅别人的不容易，愿每个精神低落的人都能得到关怀，而不是觉得“黑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