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教授对谈项飙：为什么大量孩子突然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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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央视新闻公布的一组数据让人揪心：我国6—16 岁在校学生精神障碍总患病率达17.5%。

意味着每6个孩子中就有1人正承受心理困扰。

一个更隐藏的担忧是，这还仅仅是确诊数据。在冰山之下，还有多少孩子在默默挣扎，却从未被看见、被听见？

躺平，休学，自伤……当这些触目惊心的行为出现在自己孩子身上时，许多父母都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我们和孩子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大山：孩子觉得父母永远不懂他们，父母觉得「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我们习惯用「青春期」来解释一切，但这个词真的能概括孩子内心正在经历的风暴吗？

或许，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梁鸿的新书《要有光》，以及她与人类学家项飙的这场深刻对谈，就是一把能帮助我们打开青少年紧锁心门的钥匙。

它告诉我们，每一个生病的孩子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同样需要「光」来照亮的家庭。

■对谈现场，左起：黄竞欧、梁鸿、项飙，以下为对谈内容的精华摘编，本文来源谷雨星球。

孩子明明就在眼前，

我们却好像已经失去了ta

梁鸿：为什么选择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最核心的理由，可能还是因为我是一个妈妈，我的孩子也刚刚经历了所谓的「青春期」。

但「青春期」这个词我是特别不愿意用的，因为很多孩子的问题都被这个词给遮蔽掉了。

「你看他那么犟，他那么不合群……」，我们时常用这个词来解释孩子的精神转变或叛逆行为。

我还发现，中国的青少年抑郁、焦虑的国家统计数据非常惊人，事实上，还有更多有抑郁情绪的人没有被发现。

作为一个作家的敏感度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个体问题，而已经变成了社会问题。

当我面对一个个孩子，他们的眼睛那么地明亮，但是手上、胳膊上却是伤痕累累的时候，你突然有一种特别心疼的感觉。

我们作为成人，生育了他们，应该有抚育他们的责任。然而可能是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他们的颜色变成了黑色。

■有很多研究发现，大多数孩子陷入焦虑和抑郁情绪是在13-18岁

比如，我在《要有光》这本书中写到的敏敏给我感触特别深。

一个眼睛明亮、皮肤白皙的健康而美好的女孩子，当你听到她讲述她的故事时，你会很心疼她。你会觉得她妈妈怎么能下手打这么美好的一个孩子？

其实你会发现，这个过程中，家长是带有情绪的，她自己的婚姻不如意，性格不稳定，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这其中的纠结很深，有孩子自己的敏感度的问题，有家庭的问题。

家长是一个有限度的人，他也有缺点。但当这个缺点付诸孩子身上，让孩子背负了巨大的压力时，就开始影响到了神经末梢。

我采访的孩子并不全是患有生理学层面的疾病，但他们全都是因为各种问题陷入到了情绪之中。孩子们本身都非常健康，但到了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出现休学、停学、退学的情况；自闭、焦虑；待在家中不出门。

在社会上，在学校中，他们变成了消失的人。我重点写的就是这样一批孩子。

■孩子们排解压力的第一选择：打游戏

项飙：这本书要我写一个概要的话，我觉得它主要还不只是关于孩子的，而是关于孩子周边的，直接关系到的家长、老师、医生。

《要有光》其实是从家长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卷入其中，很焦虑，然后自我反思。

书中有大量的材料是家长反思，家长与孩子的交流，孩子的声音。但是对我感触最深的是我看到，这样一个成年社会怎么样开始反思自己、撬动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本书不仅是一群生病孩子的状况实录，更是中国成年社会，开始自我撬动和反思的历史节点上的一个横剖面。

■项飙

孩子关上心门，因为门外没有光

梁鸿：在书中，我构建了一个由阿叔创办的特殊空间。这个空间是有机的，它有一种氛围，我认为是具有疗愈功能的。

阿叔作为一个咨询师，你咨询完以后，你可以在他这里玩或者学习，可以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只要你不想走。他也会不动声色地去观察每一个孩子的状况和需求。

有的孩子无法出门上学，就需要先进行脱敏。阿叔的脱敏方法是非常柔和的，会和孩子先建立关系，成为朋友。

阿叔的这种耐心与共情，以及他在这个空间里构筑的这样一种流动性的、温馨的氛围，对孩子有巨大的疗愈功能。不仅仅是孩子，家长也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

在日常中，我们的家庭是否有这样的空间，孩子是否有这样的空间？我希望读者看完以后能产生一些启发。

项飙：我觉得第三方的空间非常重要。在中国城市、农村，休学的孩子能去哪里？

在孩子眼中，家庭是个可怕的地方，去医院又不合适。那么他每天去哪里？

很多孩子不出门，并不是说他真的不愿意打开那扇门，而是打开门以后他也没地方可去。他又不愿意跟家长再见面，不愿意说话，所以就把卧室的门关死了。

关闭房门的时候不是说绝对不出门，而是门外没有可期待的东西。

■纪录片《是坏情绪啊，没关系》有很多真实而触动人的案例

第二点，在这个过程中，父母和孩子都意识到彼此的意识偏差。我们互相都说：「我怎么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这么说，受不了。」

在阿叔这里，他对偏差开始进行更细致的了解。

我觉得更有趣的一点是他的风格。他对家长有时候是呵斥型的，也很有效。一般来说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怎么会选择去骂？

这里很有意思的就是，家长来到这个第三空间，真正地去直面自己的问题。阿叔选择用一种比较激烈的，甚至有一点点残忍的方式，把血淋淋的事实拎出来让大家看。

很多家长说我真的不理解孩子。

有很多情况确实是不理解，但有时候这个不理解其实是一种不愿意面对的托词。阿叔拎出来了这个现实，你去分析以后其实不难理解的。这也是阿叔有效的原因。

■很多家长自身也没得到过健康的爱，所以面对孩子的问题也很无措

为什么孩子突然想躺平？

梁鸿：我到了大学刚开始教书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的。我当时想，孩子们到了大学终于开始放松了，可以读自己想看的书，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但是实际上你会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动力，不想学习。

后来我才知道中国的高中它是一个非常严苛的时间计算。你的时间是按照秒算的、按照分算的。

我经常觉得我们的大学生为什么创造力比较小，是因为他在高中，现在可能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很累了。

被动式的学习使得他内在的生命力会变得非常微弱，因为他内驱力太小了，完全被推着往上走。

■如今大学也正在「高中化」，用严格的时间管理来约束学生

项飙：是的，怎么样去理解作为生命经验的教育，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现在让我比较惊讶的一个现象是，年轻的孩子他知道那么多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兴趣在哪里，在他接触的那么多东西里他看不到有趣的东西。

我们当时能够接触的信息量，跟今天孩子接触的信息量是没法比的，但是我们接触的东西都好像能看出来有趣的部分。

这个意思就是他的主体性，他会对很多事情做这样的点评、判断，说我成长了，我知道我的兴趣是什么。但今天这个逆反就是一个非常应对性的逆反，表现形式是非常激烈的。

他不是说我对这个事情感兴趣，你跟我的看法不一样。他现在是说，你不要管我，我一听这话就烦。这个就是爆点，一谈这个事我就得爆。

大部分中国家庭的一个爆点就是教育。

这个背后的意思是，大家都没有主见，只有情绪上深度的纠结，也就是大脑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一直被占据着，一直是醒着的。

这个「一直醒着」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大脑这样充分地被占据之后，中间如果没有一个间隔的话，他的大脑就变成一个机械性思维状态，就好像是在做数学题，没有思考，思维是单根筋的。

但是情绪还是有的，积累到最后他就只能爆发了。

因为这个思维过程它是一个机械性的大脑运动，没办法处理生命经验，没办法处理亲密关系，特别是没办法处理自己的情绪。

在自己的内心里，最美好的一个东西变成最可怕的东西。我确实看不到这个主体性。

梁鸿：我想到一个特别重要的表达，就是真实存在的那种感觉。在《要有光》里我写了小立这个孩子，他说自己被架空了，找不到自己的生命和自我之间的关系。

我觉得我们近年的这种教育状态，被动地推着孩子，孩子没有一点空间，大脑没有休息状态的时候，他就没法思考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实际上，大部分情绪出现问题的孩子都是那些自我意识觉醒的孩子。

他不愿意就这样混混沌沌地去生活。比如书中的吴用，他就觉得不想刷题了，刷题伤害他的思维。他意识到刷题这种枯燥的、反复的行为是对他创造性的一种伤害。

所以我是觉得，今天家长对于孩子过分紧张和过分严密的占据是需要好好想一想的。

作为家长，我们在什么时候、在哪种意义上给孩子留一点空间，让他能够自我思考，能够形成生命内在的那种驱动力。

现在为什么一直在说躺平？躺平这个词一方面是戏谑，是自嘲，另一方面也是很悲凉的。

对于一个正处于生命力最旺盛年龄里的青年，我们为什么要躺平？

所以我觉得，如果说《要有光》是给家长看的话，家长可以从哪种意义上给孩子留一点空间，从那个卷的状态中稍微拔出来一点。

我们可能没办法去改变整个卷的状态，但是我们作为家长，能不能有一点主动性去做一些事情。

教育真正的意义，应该是帮孩子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北极星”，找到让他愿意投入时间的事（目标感），然后保护这份专注，不被焦虑打断，从容面对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也许我们无法改变整个教育环境，但至少可以依托家庭的力量，为孩子创建一个能带来高价值“目标感（内驱力）”的养育环境，让孩子的青春不再是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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