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检中心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邓逸仙说去缴费,让我在长椅上等。
我刚坐下,旁边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位老大夫探出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进去,他反手把门锁上,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化验单,塞进我手心。
单子上,邓逸仙的名字后面,艾滋病病毒抗体初筛阳性,旁边用红笔圈着待复核。
他压着嗓子说,姑娘快跑,这男人的病会要你的命。
门外传来邓逸仙的脚步声。
老大夫把我推进里间,自己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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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三十二岁那年,我妈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像在锯我的神经。白天她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翻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完又叹口气放下。
我爸坐在旁边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挡住整张脸。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楼上张阿姨的女儿,比我还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楼下王叔的儿子,去年结婚,今年就抱上了。
就我,三十二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后来邓逸仙出现了。
他是幼儿园一个孩子的家长介绍认识的,做医药销售,三十五岁,个子中等,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舒服。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提前到了,帮我拉开椅子,问我喝什么。我说拿铁,他说他猜到了,已经点好了。那会儿我觉得这人挺细心。
处了一年,他对我确实好。下雨天来接我,加班了给我送饭,我妈住院那会儿他跑前跑后,连护工都说这女婿找得好。
我妈第一次见完他,晚上跟我爸嘀咕,说这人稳当,工作也好,差不多就定了吧。
我爸嗯了一声,没多说。
邓逸仙的妈李红梅更急。
她第一次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婉如啊,我们家逸仙眼光高,挑来挑去挑到三十多,总算找着你了。你们赶紧把事办了,趁我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直直盯着我的肚子,把我盯得浑身不自在。
邓逸仙在旁边笑,说妈你别吓着人家。
李红梅拍了他一下,说吓什么吓,我说的都是实在话。然后又转向我,说婚房我们早准备好了,装修都是新的,就等你们住进去。
婚房我看过,三室两厅,南北通透,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幼儿园每年要办健康证,今年体检的时候,医生多问了一句,说你结婚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那建议你做个婚前检查,现在年轻人这方面意识太淡薄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但后来想想,觉得医生说得对。
我跟邓逸仙提婚检的事,是在一个周末晚上。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削了个苹果递给他,说咱们结婚前去做个婚检吧。
他接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咬了一口说,单位每年都体检,报告都有,还做什么婚检。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身体好着呢。
我说婚检是对双方负责,就抽个血,查几项,不麻烦。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说婉如,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我说这跟信任没关系,就是走个程序。
他说我每年体检报告都正常,你要看我可以给你看。
我说那好啊,你拿给我看。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报告在老家,回头找找。
我说行。
后来我一直没见着那份报告。
我妈宋玉琦退休前是护士,在区医院干了三十多年。她听我说了这事,皱了皱眉,说这人有点奇怪。
我说怎么了。
她说每年体检的人,报告不说随身带,手机里总有个电子版吧。你问他要,他推三阻四的,不太对劲。
我说可能真在老家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我妈又提起这事,说你那个婚检,还是得做。我同事闺女,前两年结婚,男方隐瞒了乙肝,现在孩子都传染上了,闹离婚呢。
我说好,我再跟他说。
邓逸仙后来勉强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说他只做常规项目,有些项目他觉得没必要。
我问哪些没必要。
他说比如遗传病那些,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没毛病。
我说行,那就常规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烦。
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想着邓逸仙这些天的反应。
他从来都是顺着我的,唯独婚检这件事,推三阻四。
为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邓逸仙一直有吃护肝片的习惯。
我第一次去他公寓,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瓶护肝片。他说做销售经常喝酒,肝不太好。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注意保养。
我妈说,护肝片倒没什么,但一个天天吃药的人,体检报告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找不到了。
我妈这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很多事情都有苗头,只是我没在意。
02
婚检定在周四上午。
邓逸仙开车来接我,一路上话不多。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笑了笑,说没有啊,就是昨晚没睡好。
婚检中心在区妇幼保健院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夫妻,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奶粉的味道。
护士给了我们两张表,让先填基本信息。
邓逸仙填得很快,刷刷几笔就完了。我瞟了一眼,他填到既往病史那一栏时,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个无。
抽血的时候,他让我先去。
我说一起吧。
他说你先,我去趟洗手间。
等我抽完血出来,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皱成一团。看见我过来,他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他说公司有点急事,一会儿得先走。
我说那你还没抽血呢。
他说一会儿回来抽,先去找医生开单子。
他往诊室方向走,我跟在后面。路过检验科窗口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大夫正好抬头,目光扫过邓逸仙手里那张检查单。
老大夫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单子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邓逸仙的背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当时没多想,跟着邓逸仙进了诊室。
坐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问了些常规问题,开了抽血单。邓逸仙拿着单子出去,说去缴费。
我在诊室里等。
这时候门被轻轻推开,刚才那个老大夫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他把我带到隔壁一间没人的诊室,关上门,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我站在那儿,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转过身,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化验单的复印件,上面邓逸仙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我往下看,艾滋病病毒抗体那一栏写着初筛阳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送疾控复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大夫说,我叫林有福,跟你妈以前是同事。两年前你妈住院,我去看过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这个邓逸仙,两年前在我们医院确诊过,后来失访了。今天他来做婚检,抽血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提示。
我手里的化验单在抖。
林有福压低声音说,姑娘,这个病现在有药能控制,但他没治,病毒载量高,传染性强。你要是跟他结了婚,会要你的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邓逸仙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婉如,你在哪。
林有福脸色一变,把我推进里间的小隔间,自己拉开门迎了出去。
我听见他说,你是邓逸仙吧,你的检查单有点问题,跟我来一下。
邓逸仙说,什么问题。
林有福说,先去我办公室说。
脚步声远了。
我蹲在隔间里,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掌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邓逸仙发来微信:公司急事,我先走了,你打车回吧。
我没有回。
从妇幼保健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折成很小一块,塞在牛仔裤兜里。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几秒,说你人在哪。
我说在医院门口。
她说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我妈到的时候,我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她下车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先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裤子上的灰。
上了车,她才说,那张单子给我看看。
我把化验单递过去。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邓逸仙的名字上停着。
她说,这个林有福我认识,人靠谱。他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我说妈,我跟他有过。
我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说,先别慌,明天去疾控中心,做检查,该吃药吃药。现在有阻断药,七十二小时内都来得及。
我说,他会承认吗。
我妈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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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李红梅来了。
她提着一兜水果,笑呵呵地进门,说来看看亲家。我妈在厨房没出来,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李红梅没察觉,坐下就开始说婚房的事。她说日子看好了,下个月初八,宜嫁娶。又说酒店也订了,一桌三千八,订了二十桌。
我说阿姨,婚检报告还没出来呢。
李红梅摆摆手,说那个不重要,逸仙身体好着呢,每年体检都没毛病。
我说阿姨,你知道他吃护肝片吗。
李红梅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说那是他喝酒喝的,男人嘛,应酬多。
我说他今天抽血了吗。
李红梅说抽了啊,他跟我说都查完了,一切正常。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目光躲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放在李红梅面前,说亲家母,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李红梅说你说。
我妈说,逸仙两年前在区医院住过院,你知道吗。
李红梅端杯子的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
她说,住过,怎么了,就是普通的肝病。
我妈说,什么肝病。
李红梅说,肝炎嘛,现在好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李红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翻邓逸仙的朋友圈,一直翻到两年前。
两年前的三月,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碗粥,文字写着:住院第三天,想出院。
底下有人评论,问他怎么了。他回复说,小毛病,快好了。
再往下翻,我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长发,笑得挺好看,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配文是:谢谢亲爱的陪我。
我放大照片,女人的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把照片截了图,发给闺蜜郑嘉欣。
郑嘉欣在一家药店做店长,认识的人多。她很快回我:这女的叫徐琳娜,以前在我们药店买过药。
我说什么药。
她说,抗病毒的药,具体什么病我没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她现在人呢。
郑嘉欣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打听了一下,去年没了。说是免疫系统的病。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徐琳娜,去年没的。
邓逸仙确诊是两年前。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04
第二天我去拿婚检报告。
护士在窗口翻了半天,说蒋婉如的是吧,你那份已经被取走了。
我说谁取的。
她说一个男的,说是你未婚夫。
我站在窗口,手指冰凉。
邓逸仙把报告取走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微信,过了半小时才回:报告我看了,都正常,你放心吧。
我说我想自己看看。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我都看过了。
我说邓逸仙,你把报告给我。
他不回了。
那天下午,林有福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婉如,你明天来一趟医院,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我去了区医院,林有福在检验科等我。他把我带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这是邓逸仙两年前的住院病历复印件,我托人调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病历。诊断那一栏写着:HIV抗体阳性,建议转疾控确诊。
后面附着随访记录,第一次随访是确诊后一个月,第二次是三个月后,之后就没有了。最后一页写着:患者失访,电话停机,地址变更。
林有福说,他确诊后没去疾控领药,也没做任何治疗。这个病不治,病毒会一直复制,传染性很强。
我说,徐琳娜是谁。
林有福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说我在他手机里看到的。
林有福沉默了一会儿,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检验报告,上面写着徐琳娜的名字,结果也是HIV抗体阳性。
他说,这个姑娘两年前来查过,是邓逸仙陪她来的。后来确诊了,也没来治。去年听说人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转。
林有福说,婉如,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去疾控做检查,吃阻断药。第二,离这个人远点。
我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林有福叹了口气,说有些人知道自己得了病,心里不平衡,就想拉个人陪自己。这种人我见过,不多,但有。
从医院出来,我给邓逸仙发了条微信:我在疾控中心门口。
他秒回:你去那干什么。
我说,你说呢。
他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蒋婉如,你别乱来。
我说,邓逸仙,徐琳娜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他说,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我说,我在你手机里看到过她的照片。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她得病跟我没关系。
我说,你确诊是两年前,她确诊也是两年前。你们俩同时得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婉如,我们当面谈。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要是敢去疾控,别怪我不客气。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疾控中心抽了血。韩永医生接待的我,他看了我带来的化验单,又问了我和邓逸仙的接触情况。
他开了一个月的阻断药,让我每天定时吃,不能漏。
他说,阻断成功率很高,但不是百分之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好。
他说,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拿着药走出疾控中心,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李红梅。
她在电话里哭,说婉如啊,阿姨求你了,别毁了我们家逸仙。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前程。
我说阿姨,徐琳娜死的时候,也年轻。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李红梅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
她说,蒋婉如,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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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吃阻断药的第一周,我吐了三天。
药片卡在嗓子眼,咽下去就翻胃,吃什么吐什么。我妈急得不行,打电话问韩永医生。韩永说正常反应,坚持吃,过几天会好。
第四天,烧退了,人也稍微有点力气。
邓逸仙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换了号码打,我接起来,听见是他的声音就挂了。
第五天晚上,他直接来了我家。
我爸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一下子沉下来。
邓逸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说叔叔,我来看看婉如。
我爸说,她不想见你。
他说,叔叔,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我爸说,什么误会,你心里清楚。
这时候李红梅从电梯里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李红梅一上来就哭,说亲家啊,孩子们闹别扭,咱们大人得劝劝。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李红梅看见我妈,哭得更凶了,说姐姐啊,逸仙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什么毛病都没有,你们别听外人挑拨。
我妈说,化验单是医院出的,不是外人挑拨。
李红梅说,那单子也可能是搞错了。
我妈说,区医院搞错了,疾控中心也搞错了?
李红梅的哭声停了一下。
邓逸仙开口了,他说阿姨,我承认我以前得过肝炎,但已经治好了。婚检那个单子可能是把别人的血跟我的弄混了。
我妈看着他,说逸仙,你当着我的面说,你得的是肝炎还是艾滋病。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邓逸仙的脸白了。
李红梅拽了拽他的胳膊,说逸仙,你跟阿姨解释啊。
邓逸仙咬着嘴唇,半天说了一句:阿姨,我那个病,不传染的。
我妈说,不传染你为什么不治。
他说,治了,一直在治。
我妈说,你在哪治的,吃的什么药,你把药拿出来我看看。
李红梅急了,说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儿子啊。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那两个中年女人也开始帮腔,说现在的医院不负责任,乱出报告,毁人姻缘。
我爸把门一拉,说你们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李红梅坐在地上不走,说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起来。
邓逸仙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邓逸仙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婉如。
我说,邓逸仙,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徐琳娜死之前,你去看过她吗。
他的脸彻底白了。
李红梅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邓逸仙的胳膊说,逸仙,别听她胡说,我们走。
他们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邓逸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恐惧,还有恨。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徐琳娜家。
地址是郑嘉欣帮我查到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开门的是徐琳娜的母亲徐秀英,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
我说阿姨,我是蒋婉如,邓逸仙的未婚妻。
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徐琳娜的遗像,照片里的她笑着,长发披肩,跟邓逸仙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
徐秀英给我倒了杯水,说你是来问琳娜的事吧。
我说是。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她说,这是琳娜的日记,她走以后我整理遗物发现的。
我翻开日记。
第一页写着:今天认识了邓逸仙,他给我买了一杯奶茶,很甜。
往后翻,是两个人谈恋爱的事,看电影,吃饭,逛街。日记里的徐琳娜很开心,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页纸。
徐秀英说,撕掉的那页,我后来在垃圾桶里找到了。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邓逸仙说他查出那个病了,让我也去查。我不敢去,他说没事,现在有药能治。
再往后翻,日记的字迹开始潦草。
有一页写着:确诊了。邓逸仙说他会负责,让我别告诉家里。
再往后:邓逸仙不接我电话了。我去他公司找他,他说我们分手吧。
最后一页写着:妈,对不起。
日期是去年三月。
徐秀英说,琳娜确诊以后,邓逸仙就消失了。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扛着。后来并发症出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说,琳娜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妈,我不恨他,我就是后悔。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着。
徐秀英说,姑娘,你跟他还没结婚吧。
她说,那就好。你走吧,离他远远的。
我说阿姨,我想把这本日记借走。
她想了想,说行,你拿去吧。琳娜要是知道这日记能帮上别人,她也会愿意的。
我把日记本装进包里,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邓逸仙。
他说,你是不是去找徐琳娜她妈了。
他说,蒋婉如,你找死。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有点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到半路,我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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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辆黑车跟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车,黑车也停了。邓逸仙从驾驶座下来,脸色铁青,快步朝我走过来。
我往单元门跑,他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说,日记本呢。
我说你放开。
他说,把日记本给我。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车那边拖,我挣不过他,被他塞进后座。他上了锁,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我拍打车窗,喊救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再喊,我就把车开到河里去。
我不喊了。
他把我拉到了他的公寓。那地方我来过很多次,以前觉得温馨,现在只觉得阴森。
他把我推进卧室,从外面把门锁了。
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他把家里的信号屏蔽器打开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东西,应该是找那本日记。日记本在我包里,包被他扔在客厅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卧室门,手里拿着日记本,脸色很难看。
他说,你把这东西给别人看了吗。
他说,你要是敢给别人看,我就说你勾引我,得了病想讹我。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说邓逸仙,徐琳娜死的时候,你去看过她吗。
他说,她活该。
我愣住了。
他说,她明知道我有病还跟我在一起,她自己愿意的。
我说,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瞒着她。
他说,我瞒着怎么了,我要是告诉她,她还会跟我吗。
我说,所以你就要拉个人陪你死。
他说,我不想死,我就是想有人陪着。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婉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说,你喜欢我,所以想让我也得病。
他说,现在有药,得了也能活。
我说,徐琳娜也这么想的,她死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把日记本给我,我放你走。
我说,日记本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让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他想了想,把手机递给我。我拨了我爸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爸,我在邓逸仙这儿,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爸那边安静了一秒。
他说,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邓逸仙把日记本拿走了,把我锁在卧室里。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得很快。
我爸听懂了我的话。他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有危险。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楼下响起了警笛声。
08
警察来的时候,邓逸仙正在客厅里烧日记本。
他把日记撕成一页一页,扔在铁皮垃圾桶里点火。火苗蹿起来,烟把天花板熏黑了一片。
民警曾磊带人破门进来,邓逸仙想去抢我的手机,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
我坐在卧室床上,手还在抖。
蒋彬跟着警察一起进来的,看见我,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爸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他也没说话,就是一直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邓逸仙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红梅第二天去了派出所,在门口又哭又闹,说蒋婉如陷害她儿子。曾磊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不闹了,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曾磊告诉李红梅,邓逸仙的事已经立了案,她要是再闹,就是妨碍公务。
徐秀英把日记本的事跟警方说了。虽然日记被烧了,但徐秀英手里还有一份复印件,是她在整理女儿遗物时复印的。
疾控中心也出了证明,邓逸仙两年前确诊后失访,未接受任何治疗。
韩永医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阻断药一定要按时吃,不能停。
他说,一个月后复查,这期间你最好别一个人住。
我搬回了爸妈家。我妈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床头放了一束百合。
她说,你小时候就喜欢百合。
我说妈,我没事。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起第一次见邓逸仙的时候,他帮我拉开椅子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人可以托付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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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邓逸仙被拘留的第十天,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写的是邓逸仙,从看守所寄出来的。里面是一份保险合同复印件,投保人是蒋婉如,被保险人是蒋婉如,受益人是邓逸仙。
险种是意外伤害险,保额一百万。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在发抖。
合同上的签名是我的名字,但那个字迹不对。我自己的签名,我认得出来。这个签名,撇和捺的力度都不对。
我给我妈看,我妈看了半天,说这不是你签的。
我说不是。
她说,这个人,他是要你的命啊。
我给曾磊打了电话。曾磊让我把合同送过去,他们找笔迹专家鉴定。
鉴定结果三天后出来了:签名系伪造。
曾磊说,邓逸仙承认了,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签名,在保险公司买了这份保险。
我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磊说,他说你要是跟他结了婚,以后出了什么事,他就能拿到这笔钱。
我说,徐琳娜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保险。
曾磊沉默了一下,说我们正在查。
过了几天,曾磊告诉我,徐琳娜生前确实也有一份类似的保险,受益人也是邓逸仙。
但因为徐琳娜是因病去世,不属于意外伤害,保险公司没有赔付。
曾磊说,邓逸仙一开始接近徐琳娜,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后来徐琳娜得了病,他也没想到。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妈过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说,婉如,这不是你的错。
我说妈,我差一点就嫁给他了。
她说,差一点,就是没嫁。
10
一个月后,我去疾控中心复查。
韩永医生看了报告,说结果出来了,阴性,你没有感染。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韩永说,别哭,这是好事。但你还得再复查一次,三个月的时候再来一趟,彻底排除了才放心。
他说,阻断药可以停了。
我拿着报告走出疾控中心,天很蓝,风很轻。
我妈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走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没事。
她点点头,说走吧,回家吃饭。
我爸在家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鲫鱼豆腐汤。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瘦了。
他没有再问别的。
邓逸仙的案子后来移交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和保险诈骗罪起诉。李红梅因为协助伪造保险材料,也被立案调查。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曾磊后来告诉我,邓逸仙在法庭上认了罪,判了八年。李红梅判了缓刑。
徐秀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谢谢你。
我说阿姨,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说,琳娜要是早点遇到你这样的人,也许就不会走了。
我说,阿姨,你多保重。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我第二次复查,结果还是阴性。
韩永医生说,彻底排除了,你没有感染。
我说谢谢。
他说,以后找对象,记得先看体检报告。
从疾控中心出来,我去了城东的公墓。
徐秀英告诉过我徐琳娜的墓在哪里。我在墓园门口买了一束白菊,顺着台阶往上走。
徐琳娜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里的她笑着,跟日记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把花放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风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我转身往下走,手机响了。是郑嘉欣,她问我在哪。
我说在墓园。
她说你来店里吧,我新进了一批百合,给你留了一束。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琳娜的照片在阳光下,还是那样笑着。
我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
我等了几秒,挂了。
把那个号码拉黑,继续往前走。
天很蓝,风很轻,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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