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攥着大姐的化验单冲进诊室,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
大姐坐在长椅上,裤子松了两圈,还笑着问我她是不是年轻了。
我没笑。
一个月前她还有一百三十斤,现在不到一百。
她说是王玉芳的神药管用,刘波却连电话都不接。
我硬拉她来大医院,她骂我瞎花钱。
抽血时她突然晕倒。
等结果那半小时,我手心全是冷汗。
化验单递出来那一瞬,我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跪在瓷砖上。
医生把单子抽走,让我先坐下。
没人知道,这张纸后面还藏着更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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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姐瘦了。
最先发现的是我。那天她来我家送腌菜,弯腰换鞋,裤腰空出一大截,松紧带都挂不住。我让她把裤子提起来看看,一提,裤裆能塞下两个拳头。
我说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笑,说瘦了还不好,千金难买老来瘦。
可我看着她那张脸,黄里透白,像一张揉皱的纸。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一个月前她还穿着这件碎花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现在领口能伸进去一只手。
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我问她手怎么了,她把手藏到身后,说没事,天冷。
七月的天,她穿两件还喊冷。
我给她倒水,她端杯子,水晃出来一半。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最近吃得多不多。
她说多啊,总饿,半夜都要起来找饼干。
我又问大便怎么样,她愣了一下,说一天三四回。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说姐,咱去医院看看吧。
她脸一沉,说看什么看,我好得很。
我问她怎么瘦的,她说吃了王玉芳推荐的降糖胶囊,调理代谢的,效果特别好。
王玉芳是楼下邻居,退休后做保健品,成天在小区里拉着老太太们听课。
我说什么胶囊,拿来我看看。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白塑料瓶,瓶身光溜溜的,没批号,没成分表,就贴了张打印纸,上面写着“贾志康养中心特供”。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淀粉味,倒出来是白色粉末压的片,连个糖衣都没有。
我问多少钱一瓶。
她说原价一千八,王玉芳给的内部价,八百。
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八百?姐你退休金才多少?
她低着头,说刘波也同意吃的,说比去医院划算。
刘波是我大姐夫,退休司机,一辈子精打细算,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可他最近不对劲,以前每天晚饭后都要下楼溜达,现在吃完就钻进卧室,手机不离手。
我上礼拜去大姐家,看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再拉几个人头”。
我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就该警觉。
我把药瓶揣兜里,说姐这个先放我这,明天我陪你去社区医院测个血糖。
她急了,伸手来抢,说那是她的药。
我没给。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我心里发酸,嘴上硬着,说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她没吭声,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脚步虚浮,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在空气里虚抓,像抓一根看不见的拐杖。
那天晚上我给社区医生罗鹏打了电话。
罗鹏是我老同学,在这片儿干了二十年,人头熟。
我说了我姐的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彭姐这个症状,不太像单纯糖尿病。
我问像什么。
他说说不准,你明天带她来,我先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大姐,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韩淑芬探出头来,她是我妈,住大姐隔壁单元。
老太太耳背,说话嗓门大,说你姐天没亮就出门了,跟王玉芳走的。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王玉芳。
她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抹着口红,看见我就笑,说玉香啊,你姐跟我去中心做理疗了,你要不要一起来,今天有专家义诊。
我说什么专家。
她说贾总请来的,北京来的,专调糖尿病。
我没理她,转身去社区医院找罗鹏。罗鹏听了情况,皱眉说那个康养中心我知道,去年被投诉过,卖三无保健品,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摆平了。
我说我姐吃了一个月,瘦了快三十斤。
罗鹏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就去把你姐找回来,直接去市医院,别耽误。
我转身就跑。
康养中心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租的两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健康管理”四个金字。
我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坐满了老头老太太,人手一个小蓝帽,正跟着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喊口号。
大姐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个白药瓶,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
我走过去拉她。她甩开我,说别闹,专家正讲呢。
我说姐你跟我走,咱去大医院。
她说去什么大医院,贾总说了,医院都是骗钱的,这个胶囊吃三个疗程包好。
台上那个白大褂停下来,朝我走过来,笑呵呵的,说这位大姐,您别急,我们这是正规调理。
我问他,你这胶囊有批号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说内部特供,不走药店。
我掏出手机要拍药瓶,他伸手来挡,说商业机密。
大姐站起来拉我,说玉香你别丢人。
我甩开她,拽着她胳膊往外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架住她,感觉她胳膊细得吓人,隔着一层皮就是骨头。
门口围了一圈老头老太太看热闹。王玉芳从后面挤过来,说玉香你这是干什么,你姐吃药吃得好好的。
我回头瞪她,说吃得好好的?我姐瘦了三十斤,手抖得端不住碗,你管这叫好?
王玉芳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硬,说那是排毒反应。
我拉着大姐往外走。她一路挣,一路骂,说我不懂事,说药钱都交了,说不去大医院,去了也白去。
我不管。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报了市医院的名字。
她在后座缩成一团,手一直在抖,嘴唇发白。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把骨头。
车开出去十分钟,她忽然安静了。
我转头看她。她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叫她,姐,姐。
她没应。
我探手去摸她额头,一手冷汗。我冲着司机喊,师傅,快点,再快点。
02
市医院内分泌科在门诊楼三楼。
我半扶半架着大姐往里走,走廊里坐满了人,消毒水味混着方便面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姐靠在我肩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往下坠。
分诊台护士扫了一眼,直接给加了号。等了不到十分钟,苏健医生叫我们进去。苏医生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话不多,问诊时一直盯着大姐的脸看。
他问,体重掉了多少。
我说快三十斤,一个月。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问,心慌吗,手抖吗,出汗多吗,大便几次。
大姐有气无力地答,心慌,手抖,出汗,一天三四回。
苏医生让我把大姐上衣领口拉开一点。他看了一眼,转头对我说,你姐脖子这里有点肿,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看见大姐脖子正前方微微鼓起来一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心里一沉。
苏医生开了一摞检查单,抽血、心电图、甲状腺彩超。
我扶着大姐去抽血,她坐在采血窗口前,胳膊伸出去,血管细得几乎看不见。
护士拍了两下,针扎进去,血慢慢流出来,颜色发暗。
抽到第三管,大姐忽然身子一歪,从椅子上往下溜。
我一把抱住她,喊护士。
几个人过来帮忙,把她平放在长椅上。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护士拿了块糖塞她嘴里,说可能是低血糖。
我站在旁边,腿发软,手在抖。等大姐缓过来,我把她扶到走廊长椅上坐着,去给她买水。路过楼梯间,我听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耳熟。
是刘波。
他背对着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在裤兜里摸烟。
他说,贾总你放心,药瓶我已经换了,她拿不到证据。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再拖两天,等她出院我就说她自己乱吃药。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出声,退回去,坐在大姐身边。她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玉香,我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玉香,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胡说什么,就是贫血,输点液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说,玉香,我柜子底下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攥紧她的手。
等检查结果那半小时,我去了趟大姐家。
用她给我的备用钥匙开的门。
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是王玉芳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那个药瓶你处理好了没有。
刘波说处理了,换成维生素了。
王玉芳说贾总说了,只要没有药瓶,医院就查不出是药的问题,就说是她自己乱吃减肥药。
刘波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新药瓶,白塑料的,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但拧开一闻,是维生素的酸甜味。
我把新药瓶揣兜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医院,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站在诊室门口,看见苏医生拿着一摞单子,眉头拧成一团。他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
他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大部分指标我都不认识。
但有几个数字我看懂了,甲状腺激素那一栏,正常值上限的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数字大得吓人。
苏医生说,你姐这是甲亢危象,甲状腺激素水平是正常人的五倍多,心肌酶也高得离谱,随时可能心衰。
我攥着单子的手在抖。
单子太轻,太薄,像一片纸,可上面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往我心里砸。
我眼前发黑,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诊室的门框上。
苏医生站起来扶我,说你先坐下,别急。
我坐不住。我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还是那些数字。我问苏医生,怎么会这样,她不就是吃了点保健品吗。
苏医生说,你姐吃的那个胶囊,里面很可能违规添加了甲状腺素。这是处方药,普通人吃了会人为造成甲亢,长期服用就是慢性中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想起大姐每天早晚各吃两粒,吃了整整一个月。我想起她手抖得端不住碗,想起她瘦得脱了相,想起她在车上闭着眼说冷。
我把兜里那个新药瓶掏出来放在桌上,说苏医生,这是我从她家拿的,原来的药瓶被我姐夫换了。
苏医生拿起药瓶看了看,说这个没有用,是维生素。你原来的药瓶还在吗。
我说在我这儿,我第一天就拿走了。
我把那个旧药瓶从包里摸出来,递给他。
苏医生拧开盖子,倒出两片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说这个我拿去化验科做药物筛查,你先别走,带你姐去办住院。
我扶着大姐去办住院手续。
她走不动,我去推了把轮椅。
她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推着她穿过走廊,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刘波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说怎么要住院,不住行不行,家里没钱。
我说刘波你给我闭嘴。
他脸涨红了,说彭玉香你什么态度,我是你姐夫。
我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我说,你换药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老婆。
他脸色刷地白了。
我没再理他,推着大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刘波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姐在轮椅上动了动,小声说,玉香,你别跟你姐夫吵。
我鼻子一酸,说姐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哦了一声,头又歪过去,眼睛闭着。电梯里的灯管嗡嗡响,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我攥着轮椅把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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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手续办完,大姐被推进了内分泌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两个都是老太太,一个糖尿病足,一个甲状腺结节。
大姐躺在床上,护士来挂水,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她忽然说,玉香,那个药瓶你给医生了?
我说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知道那个药不对劲。
我手一顿,问她,你知道还吃?
她说,王玉芳说吃够三个疗程,刘波就能升区域代理,能拿返点。她说刘波跟她讲了,家里欠的债要还,女儿嫁妆要攒,就靠这个翻身。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问她,刘波让你吃的?
她说,他没明说,但王玉芳每次来送药,他都在旁边说效果好,说比去医院省钱。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
我不能走,大姐还在挂水。
我靠着门框,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头推着输液架慢慢走,架子上的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掏出手机给刘欣怡打电话。欣怡是大姐的女儿,在省城做会计。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我说欣怡你赶紧回来,你妈住院了。
她问怎么了。
我说你妈吃了假药,甲亢危象,你爸把药瓶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欣怡说,小姨我马上买票,今晚就到。
我挂了电话,回到床边。
大姐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想起小时候她背我去上学,那时候她十八岁,扎两条辫子,走路带风。
护士来换药,说家属去交一下费,住院押金五千。
我拿着单子去一楼窗口,排队的时候翻手机银行,余额不够。
我给几个老姐妹发了微信借钱,凑了三千,又刷了信用卡。
交完费回来,在电梯口碰见王玉芳。她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就笑,说玉香啊,我来看看你姐。
我说你不用看了,你走吧。
她脸上的笑没变,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来看病人。
我说王玉芳,那个药里掺了甲状腺素,你知道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那是正规保健品。
我从兜里掏出旧药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我说这个瓶子我已经交给医生了,化验结果明天就出来。你要是现在去跟警察说清楚,算你自首。
她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玉香你别吓唬我,我就是个卖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那你告诉我,贾志给你多少提成。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她没捡,转身就往楼梯间走。
我追了两步,她回头说,玉香,你姐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是被逼的,我投了五万在里面。
我说你投了五万,就拿我姐的命去换?
她没说话,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咚咚咚往下跑。
我没追。我回到病房,大姐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说,玉香,我刚才梦见咱爸了。
咱爸是前年走的,肺气肿。我坐在床边,说梦见什么了。
她说,梦见咱爸站在老屋门口,喊我回去吃饭。
我嗓子发紧,说梦都是反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皮干得起了白屑。她说玉香,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别怪刘波。他也是被人骗了。
我没接话。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嘴唇干裂,棉签擦过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我说姐你睡会儿。
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说玉香,欣怡是不是要回来。
我说是,晚上到。
她嗯了一声,终于放心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是小,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手机震了一下,是欣怡发来的微信,说小姨我上车了,晚上八点到。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吱扭吱扭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开始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进来,在大姐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化验单,那些向上的箭头,那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还有刘波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药瓶我已经换了,她拿不到证据。
我睁开眼,从包里摸出那个旧药瓶,攥在手里。瓶身被我的体温焐热了,塑料壳子上印的“贾志康养中心特供”几个字已经被我摸得有些模糊。
我把瓶子重新塞回包底,拉上拉链。
明天化验结果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04
那天晚上欣怡八点半到的医院。
她拖着行李箱直接冲到病房,看见大姐躺在床上的样子,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大姐睡着了,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瘦得颧骨像两把刀片。
欣怡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握住大姐的手。她没哭,只是肩膀在抖。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跟我走到走廊里。她问,小姨,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发现大姐暴瘦,到药瓶,到刘波换药,到化验单。
欣怡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麻木。
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掐进胳膊里。
她说,我爸呢。
我说下午来过,被我骂走了。
她说他现在在哪。
我说不知道,可能在家,可能在那个康养中心。
欣怡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说小姨,你帮我看着我妈,我回家一趟。
我说你别冲动。
她说我不冲动,我就去问问他,我妈的命在他眼里值多少钱。
她转身往电梯走,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我想追,又放不下大姐。
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欣怡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我回到床边,大姐还在睡。氧气管里冒着细小的气泡,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我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罗鹏的电话。
罗鹏接得很快,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确诊了,甲亢危象,住院了。
他说那个康养中心我帮你查了一下,工商登记上写的经营范围是健康咨询,根本不具备卖药的资质。
我说贾志这个人你了解吗。
他说不太熟,只知道是外地来的,去年在隔壁小区也开过一家,后来被投诉关了,换了个地方又开起来。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
翻到微信,找到王玉芳的对话框。
她之前拉我进过一个保健品群,我早退了,但聊天记录还在。
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她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康养中心的开业仪式,贾志站在台上剪彩,底下坐着一排老头老太太。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欣怡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刘波的手机。
她说,我爸不在家,门没锁,我进去找到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眼睛发红,但没掉泪。她说小姨你看,里面有他跟王玉芳的聊天记录,还有跟那个贾总的转账记录。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
微信聊天记录里,刘波跟王玉芳的对话删了一部分,但没删干净。
有一段是王玉芳说,你让大姐继续吃,下个月返点翻倍。
刘波回了一个字,好。
还有转账记录,刘波给贾志转过三次钱,每次五万,备注是“投资款”。贾志给他转过两次,一次八千,一次一万二,备注是“返点”。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欣怡站在旁边,说小姨,我想报警。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着,但眼神很硬。她说我妈差点没命,我爸还在想着怎么瞒。我不能让我妈白受这个罪。
我说你想好了?那是你爸。
她说他先没把我妈当老婆,我才不把他当爸。
我点点头,把手机递还给她。我说你报吧,我支持你。但等你妈醒了,你得跟她说一声,不能瞒着她。
欣怡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看着大姐的脸。她伸手把大姐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碰一片薄冰。
大姐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欣怡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去打电话。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在走廊里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说警察明天上午来医院做笔录,让我们把药瓶和化验单准备好。
我说行。
她坐在床的另一边,把大姐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呼噜声均匀。
窗外的梧桐树被路灯照着,叶子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刘波回的那个“好”字,像一根针扎在眼皮上,怎么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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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苏医生来查房,说药物筛查结果出来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报告单。
上面写着,送检样品中检出甲状腺素片成分,含量约为标准剂量的三倍。
另检出格列本脲,一种强效降糖药。
苏医生说,这两种药混在一起,短期吃会让人迅速消瘦,看起来像减肥成功,实际上是人为制造甲亢。长期吃会导致心脏衰竭、肝损伤,甚至猝死。
我攥着报告单,问,我姐吃了多久。
他说,按你说的,一个月左右。她的甲状腺功能已经严重紊乱,心肌也有损伤,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两周,后续还要长期服药调理。
我问,能治好吗。
他说,能,但心脏的损伤可能是永久性的,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刺激,要定期复查。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得地砖反光。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才回病房。
大姐醒了,正靠着床头喝粥。欣怡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大姐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玉香,欣怡熬的粥比你熬的好喝。
我走过去,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我说姐,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她嗯了一声,说我想出院。
我说再住几天,巩固巩固。
她说住院太贵了,一天好几百。
欣怡打断她,说妈你别管钱,我有。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喝完粥,欣怡去洗碗,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大姐忽然说,玉香,昨晚欣怡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听见了,她在走廊打电话,声音不对。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说姐你别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玉香,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药是不是有问题。
我抬头看她。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瘦削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认命,又像不甘心。
我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从包里掏出那张化验单,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划过。
她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懂了那些向上的箭头。
她问,是药的事?
我说是。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说,我吃了一个月,刘波天天看着我吃,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说姐,你别激动。
她睁开眼,眼神变了。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说我嫁给他三十年,省吃俭用,帮他还债,给他妈养老送终。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我没接话。欣怡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大姐在哭,跑过来抱住她。大姐把脸埋在欣怡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脸,说欣怡,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医院。
欣怡说,妈。
大姐说,打。
欣怡掏出手机拨号。这次刘波接了。欣怡说了句我妈让你来医院,然后挂了。
半个小时后刘波到了。他推开病房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脸上挂着笑,说艳红你感觉怎么样。
大姐没看他,说把门关上。
刘波关了门,走到床边。大姐说,刘波,那个药里掺了甲状腺素,你知道不知道。
刘波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我不知道,我也是被骗的。
大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药瓶,举到他面前。她说,这是玉香从咱家拿走的,你换的那个维生素瓶还在茶几上摆着。
刘波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姐说,你拿了贾志多少返点。
刘波说,没多少,就几千。
大姐说,你转给他十五万,他给你返了两万,这叫几千?
刘波脸色白了。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恨。他说彭玉香你翻我手机。
我说我没翻,欣怡翻的。
刘波看向欣怡。
欣怡站在床尾,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说,爸,你转给贾志的钱里,有我妈的退休金,有我姥姥的养老钱,还有我给你的五万。
刘波张了张嘴,说那钱我是想翻本。
大姐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哑,像撕破一张纸。她说刘波,你翻本,拿我的命翻。
刘波膝盖一软,跪在床边。他说艳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大姐没看他。她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缝照进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她说,刘波,你走吧。
刘波跪着没动。大姐又说了一遍,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欣怡走过去把门打开。刘波跪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大姐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欣怡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我站在床尾,看着大姐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夏天的热气。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什么。
06
警察是下午来的。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穿着制服,在病房门口跟护士打了招呼才进来。
男民警姓曹,女的姓丁,都挺年轻。
他们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问大姐能不能做笔录。
大姐靠着床头坐直了,说能。
曹警官问,那个胶囊是谁给你的。
大姐说,王玉芳,楼下邻居。
曹警官问,她收你钱了吗。
大姐说,八百一瓶,我买了三瓶。
曹警官问,你知道里面含什么吗。
大姐摇头,说不知道,她说降血糖的。
曹警官把那个旧药瓶和化验单拍照留存,又问了一些细节。王玉芳什么时候开始推销的,贾志长什么样,康养中心在哪条街,平时有多少老人去。
大姐一一答了。说到刘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曹警官问,你丈夫知情吗。
大姐沉默了几秒,说他知道。
曹警官记下来,说我们会立案调查,你先安心养病,有进展通知你。
两个民警走了之后,大姐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气。欣怡给她倒水,她喝了两口,说欣怡,你陪我去趟卫生间。
欣怡扶着她慢慢走过去。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大姐的腿还是软的,走路得靠着欣怡。想起一个月前她还背着一袋米上五楼,心里堵得慌。
手机震了,是罗鹏发来的微信。他说康养中心今天下午没开门,但门口贴了张通知,说暂停营业,内部整顿。
我回他,谢谢。
他又发来一条,说王玉芳家也没人,我敲了门,邻居说昨晚就没回来。
我攥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王玉芳跑了。
我走到走廊里给欣怡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从卫生间出来了。我说王玉芳不见了。
欣怡皱起眉,说贾志呢。
我说中心关门了。
欣怡掏出手机,说那个贾志的康养中心注册地址我有,昨天翻我爸手机的时候记下来的。她翻出备忘录,念了一遍,是城东一个写字楼的房间号。
我说走。
欣怡看了我一眼,说小姨你留下看我妈,我去。
我说你一个人不行。
她说我叫了同学,男的,在派出所工作。她说的是她高中同学,现在在城东派出所当辅警。我说那行,你小心,别动手,拍视频留证据。
她点头,拿着包走了。我回到病房,大姐问欣怡呢。我说出去买东西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一个多小时后欣怡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红晕,手里举着手机,说小姨你看。
视频里是城东一栋写字楼的走廊,欣怡和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扇门前。
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纸箱,箱子上印着“贾志康养中心”的字样。
地上散落着白塑料瓶,和那个旧药瓶一模一样。
欣怡说,里面没有人,但东西都在。我同学叫了所里人来封存,贾志跑不了。
我松了口气。欣怡走到床边坐下,大姐握住她的手,说欣怡你干什么去了。
欣怡看了我一眼,说妈,我去找贾志了。
大姐的手紧了紧,说找到了吗。
欣怡说人跑了,但东西还在,警察在查。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天晚上大姐睡得很早。
欣怡在陪护床上躺下,我坐在椅子上打盹。
半夜的时候大姐忽然喊了一声,我睁开眼,看见她坐起来,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说心率过快,得叫医生。
苏医生赶来,给大姐推了一针,让她慢慢平躺。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大姐才重新睡着。
苏医生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心脏损伤比较重,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点头,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欣怡醒了,坐在床边握着大姐的手。她小声问我,小姨,我妈会不会有事。
我说不会,苏医生说了,治得好。
她嗯了一声,把大姐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黄蒙蒙的一片。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覆去,像无数只手掌在拍。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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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曹警官打来电话,说王玉芳找到了。她昨晚去了郊区一个亲戚家,今早被当地派出所扣住,正在往回送。
我问贾志呢。
曹警官说,贾志昨晚在火车站被拦下来了,买了去南方的票,身上带着十几万现金。
我攥着手机,长长地出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王玉芳被带到医院来做辨认。两个民警押着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换了身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抹粉,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大姐正靠着床头坐着。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王玉芳低下头,脚步顿了一下,被民警推着走了过去。
大姐收回目光,说玉香,我想喝水。
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两口,说王玉芳这个人,以前在厂里跟我一个车间。她下岗早,后来做保险,再后来就卖保健品了。我跟她三十年的交情。
我没接话。三十年的交情,八百一瓶的药,十万的返点,这些账算不清。
下午欣怡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说王玉芳交代了,贾志给她的提成是三成,她卖给大姐的胶囊,进货价一瓶不到五十块。
欣怡说,妈,你花了两千四买的,成本不到一百五。
大姐苦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捡了便宜。
欣怡又说,王玉芳愿意退赔,她手里还有四万多,能先还一部分。
大姐说,钱的事以后再说。
傍晚的时候刘波又来了。
他没进病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欣怡出去跟他说话,说了几句,回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是我爸熬的排骨汤。
大姐看了一眼,说拿出去。
大姐说,拿出去,我不想闻这个味。
欣怡把保温桶提出去,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刘波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被欣怡挡住了。欣怡说,爸你回去吧,我妈现在不想见你。
刘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发飘。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大姐精神好了一些,靠着床头跟欣怡聊天。欣怡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在省城租的房子,小是小了点,但有个阳台,能晒太阳。
大姐看着照片,说欣怡,你以后找对象,得找个实在的。
欣怡说,知道了妈。
大姐又说,你爸的事,你别恨他。
欣怡没吭声。大姐叹了口气,说你恨他,你自己也难受。
欣怡把手机收起来,说妈你别说了,睡吧。
大姐躺下来,拉着欣怡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玉香,你明天帮我去家里拿几件换洗衣服。
她又说,钥匙在门口脚垫底下,别让你姐夫看见。
我说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欣怡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路灯照着,一片一片地反光。
明天得去大姐家拿衣服,还得把那个存折找出来。大姐说密码是我生日。三十年,她记得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她存了多少钱。
想到这儿,鼻子又酸了。
08
大姐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那天,苏医生开了厚厚一沓药,叮嘱她不能受刺激,不能干重活,每天定时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
大姐坐在轮椅上,被欣怡推着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大姐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光,说玉香,天怎么这么亮。
我说是中午,太阳大。
她哦了一声,说我在里面待得都忘了白天黑夜了。
出租车停在门口。欣怡扶她上车,我坐在前面副驾驶。车开出去的时候,大姐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我妈韩淑芬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老太太耳背,但眼睛好使,远远看见车来了就往前迎。
大姐下车,我妈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你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大姐笑,说妈我没事。
我妈抹了一把眼睛,说走,回家,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大姐没回自己家。
她搬到我那儿住了。
欣怡提前把我的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盆绿萝。
大姐进门看了看,说玉香你这屋子比我家亮堂。
我说那你就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没接话,在床边坐下来,摸着新床单,眼圈红了红,又忍住了。
我妈端着粥进来,说趁热喝。大姐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说妈你熬的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欣怡回了趟大姐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存折。存折递到大姐手里的时候,她翻开看了看,说里头还有三万二,取出来先还债。
我说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她说欠人的钱不能拖。
欣怡说,妈,我爸把家里那辆车卖了,昨天把钱转给我了,让我交住院费。
大姐手顿了一下,说卖了多少。
欣怡说,四万。
大姐没再说话。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温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粒。
晚上欣怡跟我坐在客厅里。她小声说,小姨,我爸昨天找我了,说他跟王玉芳真的没什么,就是生意上的事。
我说你信吗。
欣怡摇头,说我不信。但我妈现在不能受刺激,先稳住她,等复查完了再说。
我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欣怡又说,那个贾志已经被刑拘了,王玉芳取保候审,退赔的钱过几天到账。
派出所那边说,我爸的事还在查,因为他知情不报,还参与了返点分成,可能要追究责任。
我点点头,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欣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姨,我请了一周的假,下周还得回去上班。我妈这边你多费心。
我说你放心,有我呢。
她睁开眼看着我,说小姨,谢谢你。
我摆摆手,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我妈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那天夜里大姐睡得很沉。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房间,门虚掩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侧着身子,手搁在枕边,瘦削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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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姐出院第三周,派出所通知去签调解协议。
王玉芳退赔了四万八,加上刘波卖车的四万,医药费基本够了。
贾志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罪名是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数额较大,估计得判几年。
刘波的事还在查。欣怡说他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罚款加社区矫正,具体怎么定还没下来。
签协议那天我陪大姐去的。
王玉芳也在,坐在调解室的角落里,一直低着头。
签完字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玉香,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给你姐买点营养品。
我没接。大姐在旁边说,收下吧,她的心意。
我接过来,信封薄薄的,估摸着几百块。王玉芳看了大姐一眼,嘴唇动了动,说艳红,对不住。
大姐没看她,说王玉芳,咱俩以后别来往了。
王玉芳眼圈红了红,转身走了。调解员叫住她签字,她擦了擦眼睛,弯腰在纸上写名字,手抖得笔画都歪了。
从派出所出来,大姐站在台阶上,晒着太阳。她瘦归瘦,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些,眼白也没那么黄了。她说玉香,我想去趟老屋。
老屋在城北,是爸妈以前住的平房,后来租出去了。
我打车带她过去。
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说这地方变了,以前是个供销社,现在成奶茶店了。
到了老屋门口,租客不在,我们从后窗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卷边了。
大姐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说咱爸以前就坐那个门口,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
我说嗯。
她说玉香,我想把这房子收回来,收拾收拾,搬回来住。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城北清静,离公园近,适合养病。
我说行,我帮你弄。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玉香,我跟刘波要离婚。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我想好了,房子卖掉,钱分三份,欣怡一份,妈一份,我留一份。我自己过。
我说姐你想好了就行。
她嗯了一声,从窗台上直起身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瘦削的侧脸。她眯着眼看远处,说玉香,我今年五十四,还能活几年好日子。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比住院时暖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家,大姐跟我妈坐在客厅里择菜。
我妈耳背,大姐凑在她耳朵边上说话,一句一句的,我妈时不时点头。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响。
欣怡打来视频电话,大姐接起来,把手机举高,让欣怡看我们仨围在桌边。欣怡在那边笑,说妈你气色好多了。大姐说那是,你小姨天天给我炖汤。
欣怡说下周我回来。
大姐说好,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大姐把手机放下,继续择菜。我妈忽然说,艳红,那个刘波今天又来了,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大姐手里的动作没停,说他爱站就站。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我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摘豆角。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
大姐站起来去开灯,手按在开关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一扬就收了,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10
一个月后大姐去复查,各项指标都降下来了,虽然还没完全正常,但已经脱离危险。
苏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再过三个月复查一次,如果稳定,药量可以减半。
大姐听完,点点头,说谢谢苏医生。
从医院出来,大姐说想吃馄饨。我带她去了老城区一家小店,点了两碗荠菜鲜肉的。她吃了大半碗,把汤也喝完了,说比医院食堂的饭香多了。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老街散步。路边有家房屋中介,大姐停下来看橱窗里的房源。看了半天,指着一套城北的顶楼说,这个带露台,能种菜。
我说顶楼爬着累。
她说爬楼锻炼身体。
我笑了,说行,你说了算。
她真的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了。
首付用卖老屋的钱,贷款用退休金慢慢还。
欣怡添了五万,我妈把压箱底的三万也拿出来了。
装修简单弄了弄,刷了白墙,换了新窗户,露台上砌了两个花池,种了番茄和小葱。
搬进去那天,欣怡请了半天假回来帮忙。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大姐站在露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说玉香你上来,这能看见公园。
我上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公园的湖面亮晶晶的,有人在划船,船桨一上一下地拨水。
大姐说,以后我天天去公园走路,走两圈,再回来给番茄浇水。
我说好。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比住院时胖了些,颧骨没那么突了,眼窝也没那么深了。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看着利索。
她说玉香,我昨天去法院把离婚的事递上去了。
她说刘波签了,没闹。财产分割也谈妥了,房子归他,他给我二十万,分两年付清。
我说那还行。
她说是欣怡跟他谈的。这孩子比我硬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做饭的香味,好像是炒青椒,炝锅的味儿窜上来,大姐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说走,下去收拾厨房,晚上咱吃面条。
我跟着她下楼。
厨房里堆着没拆的纸箱,欣怡正蹲在地上翻锅碗。
大姐走过去,把箱子一个一个拆开,碗碟摞进橱柜,锅挂上墙。
她干活还是利索,手不抖了,搬东西也稳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磕掉了一块瓷。她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个盆比欣怡岁数都大。
欣怡抬头看了一眼,说妈这个扔了吧。
大姐说不扔,留着和面。
她把盆搁在灶台上,又去拆下一个箱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碎花衬衫的料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我走过去帮她搬箱子。她递给我一摞碗,说小心点,别磕了。
欣怡在旁边笑,说你们俩跟我小时候一样,搬个东西还要斗嘴。
大姐也笑了。这次笑得长了些,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看着舒坦。她把手里的碗递给我,说玉香,这碗是你结婚那年我送你的,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一对红牡丹的。
她说对,后来磕了一个,剩这一个了。
我接过碗,碗沿上有一道细裂纹,用锔钉锔着。我摸了摸那道锔钉,凉凉的,有点糙。
大姐说,留着吧,还能用。
我把碗放进橱柜,跟其他碗碟摆在一起。白的,青的,花的,大大小小,挤了一格子。
欣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妈,小姨,晚上吃什么面。
大姐说,打卤面,我卤子都做好了,在冰箱里。
欣怡去开冰箱,端出一个搪瓷碗,上面盖着盘子。揭开,是满满一碗卤子,肉丁、黄花、木耳、鸡蛋,油亮亮的。
大姐说,昨天夜里睡不着,起来做的。
欣怡把卤子端到灶台上,回头看了大姐一眼,没说话。大姐正在擦灶台,抹布一圈一圈地转,擦得锃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俩。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远处公园的湖面上,太阳正往下落,把水染成一片金红。
大姐直起腰,把抹布挂好,说玉香,欣怡,吃饭。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筷子挑起来的面条上挂着亮晶晶的卤汁。
欣怡也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大姐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有点咸了,下次少放点酱油。
欣怡说,不咸,正好。
大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她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然后放下,说欣怡,下周你回省城之前,陪我去趟派出所。
欣怡问,干什么。
大姐说,把我的户口迁出来,迁到这儿。
欣怡说好。
大姐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头顶,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不多,但看得清。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玉香,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傻的。
我说你不傻,就是太实在了。
她笑了一声,说实在人吃亏。
我说吃亏是福。
她摇摇头,说这话骗人的。吃亏就是吃亏,福不福的,看命。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去盛汤。
背影比一个月前厚实了些,走路稳当,肩膀也不塌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从楼下经过,狗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响。
大姐端着汤回来坐下,说玉香,明天陪我去公园走走吧。
她说早点去,凉快。
她低头喝汤。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带着露台上番茄叶子的青气。
大姐抬起头,说这风好,比空调舒服。
我嗯了一声。
她放下碗,去关了厨房的灯,只留客厅一盏。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唱戏的台,咿咿呀呀的。
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沙发看戏。欣怡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露台上的番茄苗已经蹿了一截,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大姐和我妈在沙发上靠着,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戏。欣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冲我笑了笑。
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苹果,慢慢削皮。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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