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了整整二十年。
曹长贵出车走了不到三个小时,许茹就来敲我的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站在门口,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角。
“我害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上个月炒菜时油溅的。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半天没迈开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院门外传来货车刹车的尖响。许茹攥着我衣角的手,反而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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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九岁,从镇上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来到城里。
我爹在建筑队摔断了腰,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自己掏的。
家里欠了三万多块钱的债,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我娘说,你出去学门手艺吧,总比在家种那几亩薄田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柴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
我背着蛇皮袋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满街的出租车和红绿灯,攥着口袋里我娘塞给我的两百块钱,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个拉三轮的凑过来问我去哪,我说了汽修厂的名字。
他想了想,说,城南啊,五块钱。
我说三块行不行。
他摇摇头走了。
后来我是走着去的。问了四个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顺发汽修”。
门面不大,两个工位,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渍。
老板姓于,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正在骂一个学徒工。
那学徒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攥着扳手,指节发白。
于老板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眼,问,能吃苦不?
我点头。
他又问,有地方住没?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汽修厂后头,说后面有个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一个月收你一百五。
我说行。
杂物间不到十平米,堆着轮胎和机油桶,墙角有张别人不要的钢丝床,床垫上全是油渍,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就算是安了家。
窗户关不严,夜里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躺在钢丝床上,能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把棉袄叠了叠垫在腰下,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后来才知道,那间杂物间连一百五都不值。城中村随便租个单间也就两百块,好歹有扇正经的门,有个能烧水的插座。但那时候我不懂,也没得选。
隔壁住的是许茹。
第一次见面是我搬进去第三天。
那天中午我蹲在门口啃馒头,就着从家带的咸菜疙瘩。
馒头是前天买的,硬得硌牙。
她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来的?修车的?”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她个子不高,比我矮一个头,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超市的红色工装。工装洗得有点褪色,领口磨出了毛边。
她没再多问,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端了一碗热汤。“喝吧,光吃馒头哪有力气干活。”
汤是冬瓜排骨的,排骨没几块,汤上面飘着油花和几粒葱花。
我接过来,烫得手心发红,嘴里说谢谢大姐。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我姓许,叫许茹,就住你隔壁,以后有事可以喊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叫曹长贵,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她自己在旁边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倒着上。
两口子没孩子,就两个人过。
我开始管她叫茹姐。
茹姐对我好。
有时候下班回来,她会多做一份饭,隔着墙喊一声“小曹,过来吃”。
我不好意思白吃,就帮她修家里坏掉的东西。
她的洗衣机不脱水了,我鼓捣一下午修好了。
厨房灯闪,我换了灯泡。
她说要给我钱,我死活不要。
“你这孩子,实诚。”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着我笑。
曹长贵我也见过几回。
他开着一辆蓝色的解放牌货车,车头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驾驶室里有股烟味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常年晒得黑红,眼睛小,笑起来像两条缝,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他回家通常都是傍晚,车往院门口一停,拎着个保温杯下来,走路带着一股风,脚后跟先着地,咚咚响。
头一回跟他说话,是他看见我帮茹姐搬米。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我从三轮车上扛下来,直接扛进屋放好。他站在门口,叼着根烟,看着我。
“新来的?”
“嗯,隔壁修车的。”
“姓什么?”
“姓曹,曹光远。”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我。“我也姓曹,曹长贵。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和茹姐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语气不太好。
隐隐约约的,像是在问茹姐,怎么让个外人住隔壁。
茹姐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曹长贵把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闷响。再后来就没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可能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平静。
第二天早上,茹姐照常给我端了碗粥,脸上看不出什么。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瞥见她袖子下面有一块青紫,在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像是被人攥出来的。
她注意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着说,昨天搬货磕的,超市那铁架子太矮了,老碰着。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粥喝到嘴里,没尝出什么味儿。
唐梓晴是在那之后出现的。
汽修厂隔壁新开了一家快餐店,叫“好味来”,卖盒饭和面条。
唐梓晴在里面当收银,二十岁,扎个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第一次去买饭,掏钱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说,你是隔壁修车的吧?
以前没见过你。
我说刚来没多久。她点点头,说那以后常来,我给你多打点菜。
那顿饭我吃得格外慢。
盒饭里的土豆烧肉,肉多了好几块。
后来我几乎天天去,有时候吃盒饭,有时候就买碗面。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都特意问一句“要不要香菜”。
我说不要,她就笑着在碗边画个圈。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盼着的,就是中午去“好味来”吃饭。
但茹姐那边的事,越来越不对劲。
曹长贵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但每次回来都阴着脸。
有天夜里,我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
然后是茹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你小声点,隔壁有人。”
“有人怎么了?我他妈在自己家说话还得看别人脸色?”
之后是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我这边墙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躺在床上,攥着被角,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看见茹姐,她嘴角有一块破了皮,说是上火。
我没追问。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说不出口。
02
搬进茹姐家,是那之后不到半个月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茹姐蹲在院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小曹,跟你说个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那个杂物间,房东要收回去了。
于老板没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
她说于老板下午来找过她,问能不能帮我找个别的地方住,杂物间要腾出来放配件。
“你要是不嫌弃,我家次卧空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姐夫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住着也空。你搬过来,一个月给我两百就行,水电随便用。”
我想了想。两百块比一百五贵,但那间杂物间确实住得憋屈。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再说,茹姐做的饭比快餐店的盒饭好吃。
“那我搬过来。”
搬东西只用了两趟蛇皮袋。
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盆。
次卧不大,但有一张正经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
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光晒进来,暖融融的。
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面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我把被子铺好,坐在床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地方住当然高兴,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曹长贵是三天后回来的。那天我正好休息,在院子里擦我的工具箱。他开着货车进来,熄了火,跳下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搬进来了?”
我站起来。“嗯,茹姐说次卧空着,让我……”
“行了。”他打断我,拎着保温杯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楚,像是在掂量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
茹姐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
曹长贵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别人倒。
“小曹,来,吃菜。”茹姐把西红柿炒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曹长贵喝了一口酒,看着我。“修车一个月挣多少?”
“学徒工,一千二。师傅说转正了能拿两千多。”
“一千二。”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够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茹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楚。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曹长贵和茹姐在卧室里说话。
“你让他住进来,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一个月在家几天?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人家孩子实诚,还能帮衬着干点活。”
“帮衬?你缺人帮衬?”
“曹长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然后是沉默。我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蹑手蹑脚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曹长贵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跑一趟长途,得七八天。茹姐在厨房煎鸡蛋,看见我出来,笑了笑。
“昨晚没睡好吧?你姐夫就那脾气,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她把煎好的鸡蛋夹进馒头里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凉凉的。
“小曹,”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你说,一个人过日子,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我没接话。咬了一口馒头,鸡蛋黄流出来,烫了嘴。
那天之后,我留意到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茹姐的手机响了,她会先看一眼屏幕再决定接不接。
曹长贵回来之前,她会把家里收拾得特别整齐,连拖鞋都摆得端端正正。
有一次我帮她收拾柜子,在最底层翻出来一板止痛片,盒子都压扁了。
“你哪不舒服?”我问。
“没有,备着的。”她把药盒拿过去,塞进自己房间。
还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
我走近了,她慌忙锁了屏。
但我还是瞥见了,照片里是曹长贵和一个女人,站在一个饭店门口,挨得很近。
“茹姐……”
“没事。”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张照片。
想着曹长贵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想着茹姐胳膊上的淤青,想着她说的“一个人过日子没意思”。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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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汽修厂慢慢上了手。
于老板看我勤快,把换机油、补胎的活都交给我干,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了一千五。
虽然还是不多,但比在老家种地强。
我给家里寄了五百块,我娘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儿啊,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唐梓晴那边,我去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中午吃了,晚上还去。
她问我,你住哪儿?
我说住隔壁小区,跟一个姐姐合租。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那个姐姐,是亲戚?”
“不是,就是邻居。以前住隔壁,后来搬她家次卧了。”
“哦。”她又哦了一声,低头擦柜台。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脑子里都是两个人的影子。
白天在汽修厂,想着唐梓晴中午会不会多给我打菜。
晚上回了家,茹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冲我笑。
有一天晚上,曹长贵突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酒气,走路歪歪斜斜的。茹姐赶紧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自己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茹姐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没喝,眼睛盯着电视机,电视没开,屏幕黑着。
“今天跟老周他们吃饭,”他突然开口,“老周说,他老婆在超市看见你了。”
茹姐的手停在半空。“看见我怎么了?”
“说你跟一个年轻男的,在超市门口说话,说了半天。”
“那是小曹,他去买洗衣粉,我正好下班。”
曹长贵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茹姐面前。
我坐在次卧的床上,门虚掩着,能看见客厅的一角。
他的影子压在茹姐身上,茹姐往后退了一步。
“许茹,我丑话说前头。我曹长贵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给我老老实实的。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你听见什么了?”茹姐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水管漏了谁修的?电费谁交的?你除了回来摔东西骂人,你还会什么?”
曹长贵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脆。我听见茹姐撞在柜子上的闷响,然后是碗掉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
曹长贵看见我,愣了一下。茹姐坐在地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有血流出来。
“你打人干什么?”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在抖,腿也在抖,但没往后退。
曹长贵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像上次在院门口那样。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咔咔响。
“你算什么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
茹姐突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对着曹长贵喊:“你动他一下试试!他才十九!你打了我八年还不够?”
曹长贵站住了。他看着茹姐,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茹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回房间躺着,眼睛睁着到天亮。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胸口。
第二天曹长贵走了,说是去跑新疆的线,半个月才回来。
茹姐的脸肿了两天,用冰毛巾敷着去上班。超市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晚上起夜撞门框上了。没人信,也没人追问。
那几天她话少了很多,但对我还是一样。早上给我煎鸡蛋,晚上给我留饭。只是有时候我抬头,会撞上她的目光,她看着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小曹,你说,人要是离了婚,是不是就低人一等了?”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
我正蹲在地上修厨房的柜门。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总比挨打强吧。”
她没说话,转身去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别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求谁。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几个词,“证据”
“照片”
“帮我”。后来她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的侧影,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地抖。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盛粥,笑着说今天超市盘点,得晚回来,你自己热饭吃。
我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碎花围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黄。
那一刻她看着挺年轻的,不像三十四的人。
可就是那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04
曹长贵是傍晚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这趟去省城,明天走,在家待一晚上。
茹姐在厨房炒菜,没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进厨房盛了碗饭,坐下就吃,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次卧里翻一本汽修手册,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曹长贵吃饭很快,筷子扒拉碗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再然后是他去卫生间洗澡的水声。
茹姐敲了敲我的门。
“小曹,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
“你姐夫今天心情不好,你早点睡,别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门给我带上了。
曹长贵洗完澡,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一直持续到九点多。然后是拖鞋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家里安静下来。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钢丝床换成了木板床,但床板硬,翻身的时候吱呀响。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卧室门又开了。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脚步声停在我门口。我屏住呼吸,听见门外有轻轻的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然后是次卧隔壁的卫生间门响,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松了口气,可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曹长贵走的时候我还没起。
听见院门外货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挂挡、加油、远去的动静。
我爬起来的时候,茹姐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一下,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起了?粥在锅里。”
她没回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往碗里盛粥的背影。她肩膀很窄,工装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茹姐,昨天……”
“昨天没事。”她打断我,把碗递过来,“你姐夫就那样,走了就好了。”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她缩了一下,转身去拿咸菜。
那天中午我去“好味来”吃饭,唐梓晴给我打菜的时候多舀了一勺红烧肉。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她隔着柜台看我。
“没事,没睡好。”
“你们修车的,是不是都熬夜?”
“没有,就是……家里有点事。”
她没再问,递给我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温热的,软软的。我抬起头看她,她飞快地把手收回去,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脑子里全是昨晚茹姐坐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八年。
挨了八年的打。
她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那个晚上,曹长贵出车走了不到三个小时。
那天他回来了一趟,说是拿东西。进门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拎了个包又走了,说这趟去省城,得三四天。茹姐在厨房炒菜,没出来送他。
我坐在次卧的床上看书,听见院门外货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挂挡、加油、远去的动静。
家里安静下来。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四十。茹姐的炒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来敲我的门。
“小曹,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没有进来,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碎花睡衣洗得发白,头发散着,没扎起来。
客厅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害怕。”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角,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上个月炒菜时油溅的。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但能感觉到。
“就一会儿。”她打断我,“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半天没迈开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想起她给我端的冬瓜排骨汤,想起她手臂上的淤青,想起她说的“你别对我这么好”,想起唐梓晴碰到我手指时温热的感觉。
院门外传来货车刹车的尖响。
轮胎擦地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整个夜晚的安静。
我扭头看向窗户,院门口那辆蓝色的解放牌货车正在熄火。
驾驶室的灯亮着,有人从车上跳下来,脚步声咚咚地往院门这边来。
茹姐攥着我衣角的手,反而更紧了。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嘴角甚至有一个我没看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茹姐,你……”
她松开了我的衣角。
大门被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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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长贵拎着酒瓶子冲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次卧门口,茹姐站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门板撞在墙上,咣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扫了一眼客厅,然后盯着我们俩。
我穿着睡觉的背心和短裤,茹姐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我站在门口,她站在我门口。
两个人离得不到一尺远。
“好上了。”曹长贵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实,“真他妈好上了。”
“曹长贵你发什么疯?”茹姐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出奇地稳,“你出车走了又回来,就为了抓这个?”
“你穿成这样站他门口,当我瞎?”曹长贵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咔嚓一声,台面裂了一条缝。
“我害怕,让他陪我说话。”
“害怕?害怕你他妈穿这样?”
曹长贵往前冲,我下意识挡在茹姐前面。
他一把揪住我的背心领口,把我往旁边一搡。
我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我站稳了,他已经把茹姐推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掐着她下巴。
“你说,你们搞了多久了?”
“没搞。”茹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打死我,也是没搞。”
曹长贵抬手要打。
我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十九岁,天天搬轮胎修车,胳膊上有劲儿。
他四十岁的人了,酒色掏空了身子,没我力气大。
“你放开!”他吼。
“你别打人。”
“她是我老婆!”
“打人就不行。”
我们俩僵在那儿。茹姐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血丝。她没看我们,径直走到茶几边上,拿起手机,拨了三个数。
“110吗?我要报警。有人打我,城南汽修厂后头,顺发汽修旁边那个院子。”
曹长贵听见报警,猛地挣开我,朝茹姐扑过去。
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但电话已经接通了,话筒里传来接警员的声音,在碎屏底下闷闷地响。
“喂?喂?能听到吗?”
曹长贵站在客厅中间,胸膛一起一伏。茹姐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对着话筒说,你们来吧,城南汽修厂后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曹长贵,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嘴角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她确实在笑。
不是高兴,也不是解气,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把一口气吐出来了。
“曹长贵,”她站起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你打了我八年,今天警察来了,你打吧。”
曹长贵愣在那儿。
警笛声由远及近。
06
派出所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三个人分别做了笔录。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审讯室里曹长贵在吼,说他和许茹是合法夫妻,说我是外人,说我们两个串通好了害他。
警察让他安静,他不听,又吼了两句,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被按在桌子上了。
我的笔录很简单。
我说我住在许茹家的次卧,每个月交两百块房租。
我说曹长贵打许茹,我看见了。
我说那天晚上许茹害怕,来敲我的门,我站在门口,曹长贵就冲进来了。
警察问我,你和许茹有没有不正当关系。我说没有。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茹姐的笔录做了很久。
我在走廊里坐着,能听见隔壁断断续续的声音。
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门开了,她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留下一小块青紫。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骂,有警察拿着文件夹走来走去。墙上的挂钟和家里那个一样,滴答滴答地走。
“小曹。”她突然开口。
“嗯。”
“姐对不住你。”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几张普法海报,印着红红绿绿的字。
“你搬出来吧。”
“你姐夫……曹长贵他家里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搬出来,换个地方住。”
我说好。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察出来喊她,说曹长贵要被拘留,让她签字。
她站起来,跟着警察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弯腰签字,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然后她抬起头,跟警察说了句什么,警察点了点头。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收据。三千块钱,预交的房租。
“你交的房租,我算了一下,差不多就这些。你拿着。”
“拿着。”她把收据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心,凉得像冰块。
曹长贵被拘留了。
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五百。
茹姐签了字,按了手印。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彩泛着灰白。
茹姐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小曹,你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天就走。”
她说完就走了,往公交站的方向。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收据。
收据上印着“顺发汽修配件经营部”的章,下面手写了一行字:收到曹光远房租三千元整。
字迹是茹姐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我后来才知道,那张收据是她提前写好的。在曹长贵出车之前,在敲我门之前,她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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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长贵被拘留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城中村这种地方,藏不住秘密。
巷口小卖部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问,小曹啊,听说你姐夫打人被警察抓了?
我说嗯。
她又问,那你大姐呢?
我说不知道。
回到茹姐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门锁着。
我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客厅里一切照旧,茶几上的裂痕还在,沙发套歪着,是昨晚被推搡弄的。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粥,已经凉透了。
我进次卧收拾东西。
被子叠好,衣服塞进蛇皮袋,搪瓷盆用塑料袋装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是茹姐给我倒水用的。
我把茶杯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没带走。
临走的时候,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这个我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突然变得很陌生。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茹姐和曹长贵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茹姐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
曹长贵站在她旁边,年轻一些,没现在这么黑,嘴角有个浅浅的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碰见胡秀云。茹姐的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她看见我拎着蛇皮袋,愣了一下。
“小曹?你这是……”
“姨,我搬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钥匙递给她,说茹姐回来你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小曹,你跟姨说实话,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要哭又忍着。
“姨,你问茹姐吧。”
我拎着蛇皮袋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院墙上爬着一丛丝瓜藤,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门口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
我去了汽修厂。于老板正在工位上换轮胎,看见我拎着行李进来,皱了皱眉。
“咋了?”
“于叔,我能不能在仓库凑合几天?找到地方就搬。”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蛇皮袋。嘴唇动了动,没问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来一把扔给我。
“仓库有张行军床,你自己搬。”
我说谢谢。转身往仓库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三天后,曹长贵的弟弟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工位上换机油,听见门口有人喊我名字。
一抬头,看见一个跟曹长贵长得有七八分像的男人,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你就是曹光远?”
“是我。”
“我哥被你害得拘留了,你知道吧?”
他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宽,站得很近,鼻子快贴到我脸上了。
“你睡我嫂子,还报警抓我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我没睡。”
“没睡?我嫂子穿成那样站你门口,你跟我说没睡?”
他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工具箱上,疼得直咬牙。
于老板从办公室跑出来,挡在中间。“干什么干什么?要打架出去打,别在我厂子里闹。”
平头男看了于老板一眼,又看看我。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监控画面,黑白的,角度是从客厅往次卧门口拍。
画面上,茹姐穿着睡衣,站在我门口,手扯着我的衣角。
我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她。
时间戳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这是我哥车上的监控。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张截图,血往头上涌。原来曹长贵货车驾驶室里的监控,真能看见家里。原来茹姐说的“你姐夫在车上能看见家里”,是这个意思。
“我没什么说的。”
平头男把手机收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等着。我哥出来之前,你给我滚出城南。要是让我再看见你,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走了。于老板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曹,要不你先回去歇两天?”
第二天,于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千五百块钱,我这个月的工资,外加五百块遣散费。
“小曹,叔对不住你。曹家在这一片有点势力,我这小本生意……”
“我懂,于叔。”
我把钱揣好,收拾了仓库里那点东西。走的时候,几个工友站在门口看着我,没人说话。只有小李追出来,塞给我一包烟。
“曹哥,你自己小心。”
我拿着那包烟,走到“好味来”门口。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唐梓晴在擦柜台。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出来。
我把那包烟拆开,抽了一根,点上火,呛得直咳嗽。我不会抽烟,但那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根烟抽完了。
08
我在城南待不下去了。
曹长贵被拘留的第十天,我去拘留所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门口蹲着两个人,是曹长贵的弟弟和弟媳。我转身走了,没让他们看见。
后来我从老乡嘴里听说,曹长贵出来后,跟茹姐办了离婚。
房子是曹长贵婚前买的,车也是他的名字,茹姐净身出户。
离婚那天,茹姐只拎了一个编织袋出来,里面装着她自己的衣服和那本结婚证。
老乡说,茹姐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红红的。曹长贵开着货车走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茹姐回了城郊她妈那儿。
胡秀云在门口接她,接过编织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邻居问胡秀云,你闺女咋回来了?
胡秀云说,回来住几天。
住了几天,也没见走。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城南,换了手机号,在城北找了个新的汽修厂干活。
新老板姓卢,四十出头,人挺和气。
铺子比“顺发”大一些,有四个工位,生意还行。
我住阁楼,比杂物间强,至少有扇窗户能看见外面。
卢老板不知道我的事,也不问。
有时候晚上不忙,他叫我下来喝茶,聊两句家常。
“小曹,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好啊,学东西快。好好干,过两年自己开个铺子。”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着,过两年的事,谁说得准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修车、换机油、补胎,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身上的机油味洗也洗不掉。
偶尔路过快餐店,会想起唐梓晴,想起她画在碗边的那个圈。
也想起茹姐,想起她端汤的手,想起她胳膊上的淤青。
我不恨她。
我试过恨她,但恨不起来。
她挨了八年的打,想活命,想离婚,她有什么办法?
她拿我当棋子,是不地道。
可说到底,那天晚上她站在我门口,手抖成那样,不是装的。
只是我始终没想明白,她说“害怕”,到底怕的是什么。
一个月后,我在城北的农贸市场碰见了胡秀云。
她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挑木耳,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喊了声姨。她抬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曹?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城北干活。”
她把手里的木耳放下,把我拉到一边。摊主喊了一声,她又回去把木耳买了,付了钱,拉着我走到市场外面。
“小曹,姨跟你说个事。”她攥着那袋木耳,指节泛白,“茹茹她……她再婚了。”
“上个月的事。嫁了个修自行车的,姓赵,人老实,不喝酒。比她大几岁,死了老婆,有个闺女,上初中了。”
胡秀云说着,眼睛红了。“茹茹命苦。前头那个打她,她忍了八年。离了婚回来,瘦得跟纸片似的。这个老赵,虽说条件一般,好歹知冷知热。”
“那就好。”我说。
胡秀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曹,姨知道,茹茹对不住你。她跟我说了,那天晚上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曹长贵在车里能看见家里,她故意穿成那样敲你门。她就是要让曹长贵看见,就是要让他回来动手。她说只有让警察抓他一次,她才离得成婚。”
“我知道。”
“你不恨她?”
我想了想。“恨过。后来想想,她也是没办法。”
胡秀云抹了把眼睛,把那袋木耳塞给我。“拿着,回去泡了炒肉吃。”
我没要,推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小曹,茹茹让我跟你说句话。她说,那三千块钱,她一直留着没花。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要了,她再给你。”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姨,你让她好好过日子吧。”
我转身走了。走出农贸市场,站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烟是那天小李塞给我的那包,一直没抽完。我抽了一口,还是呛。
但这次没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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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冬天来的时候,城北下了第一场雪。
阁楼里冷,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还是冻得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坐在窗边看外面。
路灯底下,雪一片一片地落,地上已经白了。
远处的汽修厂招牌亮着灯,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雪地上,化成一摊一摊的水。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那个杂物间里,也是这么冷。
茹姐端了一碗热汤过来,站在门口,说喝吧,暖暖身子。
汤是白菜豆腐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
我接过来,碗壁烫着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后来搬进她家次卧,有暖气,有厚被子,冬天没那么难熬了。可那碗汤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中午,我去街口的面馆吃面。
面馆里人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面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两个女的在聊天。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城南那边有个跑长途的,喝酒开车撞了人,判了。
另一个问,谁啊?
第一个说,姓曹,叫什么曹长贵,以前在城南汽修厂那片住的。
我攥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撞的谁?”
“一个骑三轮的老头,腿撞断了。他自己也翻了车,断了两根肋骨。判了三年,还得赔人家医药费。”
“活该。听说那人打老婆,打了八年,老婆跑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汤是骨头熬的,浓白浓白的,比茹姐做的冬瓜排骨汤味道重。
吃完面出来,雪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睛。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女的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上坐着个小孩,书包上印着喜羊羊。
小孩笑着喊妈妈快点儿,妈妈回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想起茹姐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过日子,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也许吧。
但两个人过日子,也不一定就有意思。曹长贵和茹姐,两个人过了八年,一个打,一个挨,最后闹成那样。有意思吗?没意思。
还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我回了汽修厂,钻到车底下换机油。卢老板过来看了一眼,说小曹,你手上那个活儿不急,先吃饭去。我说吃过了。他说那行,你忙吧。
机油滴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拧螺丝。扳手咔咔响,一下一下的,很踏实。
那天晚上,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在外面咋样,我说挺好的,涨工资了。
她说那就好,你爹的腰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
我说等过年我回去,给你和我爹一人买件新棉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别乱花钱,你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阁楼的床上,看着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筛面粉。远处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我想起唐梓晴。
想起她画在碗边的那个圈,想起她碰到我手指时温热的感觉。
那天在“好味来”门口,她没出来见我。
我不怪她。
换了我是她,我也不会出来。
有些事,说不清对错。有些人,说不清好坏。
茹姐是好人吗?她利用了我,把我拖进她离婚的局里。可她也给我端过汤,给我洗过衣服,替我挡过曹长贵的拳头。
曹长贵是坏人吗?
他打了茹姐八年,把茹姐打得满身是伤。
可他跑长途,一个月二十天在路上,吃方便面睡驾驶室,挣的钱全拿回家。
他怀疑茹姐有人,是因为他在乎。
虽然那种在乎,让人喘不过气。
我呢?我是什么人?
我站在茹姐门口没迈开腿的那个晚上,我在想什么?是怕曹长贵发现,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也许人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过一天算一天。
10
再见到茹姐,是三年后的事了。
我换了工作,在城北自己开了个小铺子,专修电动车和摩托车。铺面不大,但生意还行。旁边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人来人往的,挺热闹。
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葱,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面,看见一个女的蹲在地上挑豆干。
她穿着件灰棉袄,头发扎着低马尾,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露出来。
她挑豆干的样子很仔细,一块一块翻过来看,翻完了放回去,再拿下一块。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她抬起头,是茹姐。
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头比以前好。脸圆了一点,不像以前那么干巴。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手里那块豆干掉在摊子上。
“小曹?”
“茹姐。”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豆腐摊的老板催她,到底买不买?她回过神来,把那块豆干装进袋子,掏钱付了。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你在这儿住?”
“嗯,前面开了个修车铺。”
“我听我妈说,你在城北。”
她把手里的豆干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呢?”
“我挺好。老赵对我好,闺女也懂事。我在家做点零活,贴补家用。”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旁边卖菜的吆喝声很大,一个卖鱼的在杀鱼,刀拍在案板上啪啪响。有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说了声借过。
“小曹,那三千块钱……”
“茹姐,不用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豆干袋子递给我。
“拿着,回去炒肉吃。”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沾着水汽,凉凉的,贴在手心里。
她转身走了。
灰棉袄的背影混进菜市场的人流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豆腐摊前面,手里拎着那袋豆干,站了很久。
卖豆腐的老板问我要不要来块豆腐,我说不要。
回去的路上,我拆开袋子看了一眼。豆干切得整整齐齐的,码在袋子里,一共六块。
那天中午我把豆干炒了肉。
手艺不好,炒得有点老,但吃着还行。
吃完坐在铺子里,看着外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茹姐站在我门口扯着我衣角的样子。想起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想起她说“我害怕”时轻飘飘的声音。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怕曹长贵,还是怕一个人。
也许都怕。
也许人活着,总得怕点什么。怕黑,怕疼,怕没人要,怕一个人。怕着怕着,就过完了一辈子。
天黑了。我关了铺子的卷帘门,上楼睡觉。阁楼里暖和,我换了厚被子,床头放着一杯热水。水是烧开的,冒着白气。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不管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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