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跑到法庭告我不赡养老太太，法官严肃问我为啥不管，我当庭拿出离婚证反问：婚离了，我凭啥伺候你妈

法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肖宏志坐在原告席上，拍着桌子，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我妈病成那样，她不管不问，还有没有良心？”法官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压过来，像称东西的秤砣。

满庭的人都在看我，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红色离婚证，翻开，举起来，手没有抖。

“法官，婚离了，我凭啥伺候他妈妈？”法庭突然安静了。

肖宏志的脸色变了。

旁听席最后一排，前婆婆肖玉霞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人注意到，她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上面印着银行的字样。

更没人知道，这场官司远不止赡养费那么简单。

01

传票是下午送来的。

我正站在油锅前炸油条，社区法院那个年轻小伙子站在店门口，喊了声“林秀英”，把一张纸递过来。

我手上有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

打开一看，原告肖宏志，案由赡养纠纷。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油锅里的油条糊了都没察觉，一股焦味窜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小伙子还没走，站在门口问：“您是林秀英本人吧？签个字。”我拿笔的手有点抖，签完把传票往围裙兜里一塞，回头把糊了的油条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手上那点烫伤的疼，五年了，都没今天这张纸来得烫。

晚上关了店，我一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把传票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肖宏志，我前夫，离婚五年没打过一次电话的人，把我告了。

理由是“不赡养老人”。

老人是谁？

是他妈，肖玉霞。

我跟他离婚那天起，法律上我跟老太太就没关系了。

可肖宏志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法律来。

我翻出压在箱底的离婚证，红色封皮有点褪色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翻开，里面贴着我的照片，五年前的我，头发比现在黑，眼角纹路比现在浅。

旁边是肖宏志的照片，他那时候还胖一点，不像现在，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离婚证上盖着民政局的钢印，日期写得清楚：五年前的九月十二号。

那天办完手续，肖宏志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了句话：“秀英，别怪我。”我没回头，走了两条街才哭出来。

当时不知道哭什么，现在想起来，哭的是二十年，不是他。

第二天早上，儿子打来电话。

他在省城读大学，平时很少主动打，一接起来我就知道有事。

“妈，爸是不是把你告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说你咋知道的。

他说奶奶打电话告诉他了，奶奶在电话里哭，说对不起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儿子又说：“妈，奶奶说她想来见你。”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读书，大人的事别管。”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案板上，开始揉面。

手上的劲越使越大，面团被我摔得砰砰响。

隔壁卖菜的王姐探头进来问咋了，我说没事，练手劲。

那天店里客人不多，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来算去算不明白。

五年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早餐店，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门，卖到十一点收摊。

下午去买菜备料，晚上八点就困得睁不开眼。

日子过得像流水，不咸不淡，我以为这辈子跟肖家再没瓜葛了。

可肖宏志这人，你不找他，他来找你。

我拿起电话打给赵正志。

他是我一个老主顾，三十出头，在律师事务所上班，每天早上来我这儿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吃了三年。

我跟他说了传票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林姐，你明天来所里一趟，我帮你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他办公室。

赵正志把传票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

“林姐，法律上你没有赡养前婆婆的义务，这点很明确。”他顿了一下，“但肖宏志既然起诉，恐怕不止是为了赡养费。你想想，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想了想，摇头。

离婚后我从不打听他的事，连儿子那边我都很少问。

赵正志说那他查查。

我起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林姐，有件事我得问清楚。离婚的时候，财产是怎么分的？”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房子归他，存款归他，我净身出户。”赵正志眉头皱起来。“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走了。

02

赵正志办事利索，第三天就给我回了电话。

他说肖宏志最近一年被三个人起诉过，都是债务纠纷，加起来六十多万。

“他那个二手车生意早黄了，现在开出租，车还是租的。”赵正志在电话里说，“林姐，他告你赡养，是想从你这儿弄钱。”

我正蹲在地上择菜，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完“嗯”了一声。

其实心里早有数，肖宏志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正志又说：“还有个事，你前婆婆那套老房子，三年前卖了。你知不知道？”

我择菜的手停住了。

那套房子在城东，六十多平，是肖玉霞一辈子的窝。

我跟肖宏志结婚那会儿，周末常去吃饭，老太太做一桌子菜，走的时候还往包里塞。

离婚后我再没去过，可那房子在哪儿，门朝哪边开，我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卖了？”我问。“卖了。六十万。”赵正志声音放低了，“钱进了肖宏志的账户，他母亲现在租房住。”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里那把芹菜被我攥得变了形。

老太太租房住。

七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房子被儿子卖了，她去哪儿了？

赵正志说在城北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具体地址他还没查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肖玉霞在法庭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她以前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老太太对我一直不错，当年离婚的时候她没拦着，也没帮着我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我拎着箱子走。

我以为她心里是怨我的。

可现在想想，她那天的眼神，说不清。

第二天一早，赵正志又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紧。

“林姐，肖宏志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证据，说是你五年前签的赡养承诺书，承诺每月支付三千块赡养费。”我愣住了。

“什么承诺书？我没签过。”

“我知道你没签过。”赵正志说，“所以我申请了笔迹鉴定。但开庭前，你得有个准备。他既然敢伪造，说明他急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忘了要干什么。

五年前，肖宏志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秀英，我外面有人了，你提条件我都答应，别告诉儿子”。

我提了一个条件：房子存款我都不要，但你要拿二十万给你妈养老。

他答应了。

现在他拿着一张假承诺书来告我。

我拿起锅盖，把火关了。水不响了，厨房里安静下来。我靠着灶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肖宏志，你连你妈都骗。

03

第一次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法院。

赵正志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别紧张。

我喝了一口，太甜，他忘了我不吃糖。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我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肖宏志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旁边坐着他律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肖宏志看见我进来，目光躲了一下，低头翻材料。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姓韩，头发花白，坐在上面翻了翻卷宗，抬眼看肖宏志。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肖宏志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得磕磕巴巴。

大意是他母亲肖玉霞年迈多病，生活不能自理，我作为前儿媳“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要求法院判令我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并补付过去五年的费用。

他念完，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赵正志站起来，向法官说明离婚后我对前婆婆没有法定赡养义务。

韩法官听完，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平。

“被告，原告所说是否属实？你为什么不赡养老人？”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本离婚证。

翻开，举到胸前，手没有抖。

“法官，婚离了，我凭啥伺候他妈妈？”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旁听席上有人“哦”了一声，肖宏志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会带着离婚证。

韩法官让我把离婚证递上去。

他翻看了一下，又传给肖宏志的律师。

法庭里静了几秒。

肖宏志的律师站起来说，虽然离婚，但被告曾签署过赡养承诺书，应当继续履行。

他把那张承诺书递上去。

韩法官看了看，问我：“被告，这份承诺书是你签的吗？”

我说不是。

韩法官问赵正志是否申请笔迹鉴定。

赵正志说申请。

肖宏志在原告席上坐不住了，插嘴说：“她签过的！五年前签的！”韩法官敲了敲法槌，让他安静。

然后问我：“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肖宏志，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法官，我请求下次开庭时，传唤肖玉霞本人到庭。”肖宏志猛地抬头。

“我妈病重，来不了！”韩法官看了他一眼，在卷宗上记了一笔，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还在下。

赵正志撑着伞走在我旁边，说笔迹鉴定大概要两周。

“林姐，你前婆婆那边，你能联系上吗？”我摇了摇头。

五年没联系了。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得找到她。

不是为了官司，是我想当面问问，那二十万，她到底收到了没有。

04

赵正志托人查到了肖玉霞的住址。

城北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都是旧款式，洗得发白。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着扶手上到六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肖玉霞看见我，愣住了。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棉布衫，袖子挽到小臂。

“秀英？”她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我说妈，是我。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抓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中间隔着那道门槛，谁也没往前迈。

最后还是她先让开身，说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半碗剩粥，旁边是一瓶降压药。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塌了，坐下去陷了半截。

她给我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腿疼，下楼费劲。

我问她谁照顾她。

她说自己能行，不用人管。

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宏志忙，不常来。”

我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她，她看着别处。

五年的隔阂堆在中间，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我从包里把传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他把我告了。说我不赡养您。”

她盯着那张传票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秀英，我对不起你。”她声音哑了。

我说妈，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我就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留给您的钱，您收到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钱？什么钱？”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茫然，是真的不知道。我心里一沉，肖宏志，你连这个都瞒。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着一张银行转账单出来。

递给我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接过来看，五万。

转账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五号，离婚后三天。

转账人：肖宏志。

收款人：肖玉霞。

金额：五万整。

“他说你只肯给五万，说你急着走，就给这么多。”老太太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信了。秀英，我真的信了。”

我攥着那张转账单，指节发白。

二十万变五万，肖宏志，你连你妈都骗。

我深吸一口气，把转账单还给她。

“妈，我当年留给您二十万。房子存款我都没要，就要了这一个条件。”

老太太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她没哭，但嘴唇一直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

“秀英，这个官司，我跟你去。”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我不能让他再骗下去了。”

05

第五次开庭那天，天晴了。

法庭里坐满了人，比前几次都多。

肖宏志的现任妻子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涂着红嘴唇，翘着二郎腿。

肖宏志坐在原告席上，脸上挂着笑，像是胜券在握。

他大概以为今天笔迹鉴定结果出来，我就得认。

韩法官宣布开庭。

赵正志先发言，说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承诺书上的签名与林秀英本人笔迹不符，系伪造。

肖宏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他律师立刻站起来说，即便签名非本人所签，林秀英作为前儿媳，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婆婆有赡养事实，应当继续履行。

韩法官正要说话，旁听席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肖玉霞扶着椅背站起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肖宏志回头看见她，脸色刷地白了。

“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病了吗？”

老太太没理他，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

韩法官看着她，问：“你是肖玉霞？”老太太点头。

韩法官说：“你是本案关键人物，本庭需要你如实陈述。”老太太说：“我来就是想说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是那张五万转账单。

她举起来，对着法官，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是我儿子五年前转给我的，五万块。他告诉我，是秀英离婚时给的，说秀英只肯给五万。”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肖宏志。

“可秀英刚才告诉我，她当年留了二十万。房子存款都不要，就留了二十万给我养老。”她把转账单放在桌上，手撑着桌沿。

“肖宏志，剩下的十五万呢？”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肖宏志站起来，嘴唇哆嗦。

“妈，你听我说，那钱我拿去周转了，生意上用了……”老太太打断他：“你生意三年前就黄了。你卖了我的房子，六十万。钱呢？”

旁听席上炸了锅。

肖宏志现任妻子站起来，瞪着他：“肖宏志，你卖了你妈的房子？你跟我说是租的！”韩法官敲法槌，喊肃静。

肖宏志的脸涨成猪肝色，站在那里，嘴唇翻来翻去说不出话。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痛快，只是沉。

赵正志站起来，向法官申请提交新证据。

他拿出一叠银行流水和房产交易记录，证明肖宏志三年前以低于市场价急售母亲房产，得款六十万，其中五万转给母亲，其余全部用于偿还个人赌债。

韩法官翻看材料，问肖宏志是否属实。

肖宏志的律师站起来想说话，被韩法官制止了。

“我问的是当事人。”肖宏志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承认，但那钱我会还的。”

老太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拐杖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拐杖头。

她没有再看肖宏志一眼。

韩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继续审理。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老太太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没说话，就拉着，手很干，骨节硌人。

06

休庭后赵正志没闲着。

他通过法院调取了肖宏志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发现他不仅卖了母亲的房子，还以老太太的名义在外面借了十几万，借条上签的都是肖玉霞的名字。

赵正志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又来找我。

“林姐，还有个事。”他坐在我店里，面前摆着一碗豆浆，没喝，“你上次说的那个录音，还在吗？”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录音，是我五年前发现肖宏志出轨那天，躲在卧室里偷偷录的。

当时他在客厅跪着求我，说的话全在里面。

录完我就存进了一个旧手机里，那手机早就不用了，一直塞在衣柜最底层。

我进里屋翻了一阵，找出那个旧手机。

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手指有点抖。

找到录音文件，播放。

肖宏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秀英，我错了，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别告诉儿子，别告诉我妈……”

赵正志听完，说这个录音可以在法庭上作为证据。

它能证明两件事：一是肖宏志婚内出轨，二是他当年为了离婚主动提出财产让步。

我坐在凳子上，手机握在手里。

五年了，这段录音我从没给任何人听过，连儿子都没给。

现在要当众放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赵正志大概看出我在犹豫。

“林姐，他伪造承诺书告你，已经不留情面了。这个录音，是你唯一的底牌。”我看着他，想说再想想。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放吧”。

开庭前一天，肖玉霞给我打电话。

她不会用智能手机，是邻居帮忙拨的。

她声音很轻，问我明天开庭她去不去。

我说妈，您身体行吗。

她说行。

停了一下，她又说：“秀英，我也录了一段东西。宏志上个月来找我要钱，我偷偷录了。他在里面承认承诺书是他自己签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老太太又说：“我活了七十多年，没做过亏心事。就这一件，我对不起你。”我说妈，都过去了。她嗯了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肖宏志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心里想的是：儿子不能没有爸。

现在儿子长大了，肖宏志还是那个肖宏志。

只是我，不想再忍了。

07

第六次开庭，法庭里的气氛跟前几次都不一样。

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了人。

肖宏志坐在原告席上，头低着，不像以前那样东张西望。

他现任妻子坐在旁听席第二排，脸拉得老长，旁边空了一个位子。

赵正志站起来，说有两个新证据提交。

第一个，录音。

他当庭播放。

肖宏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法庭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秀英，我错了，外面那个女人我马上断，你提条件我都答应，别告诉儿子，别告诉我妈……”

录音放完，法庭里一片寂静。

肖宏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头快埋到桌面了。

他律师翻着材料，脸色难看。

韩法官问肖宏志录音是否属实。

肖宏志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赵正志拿出第二个证据，肖玉霞的录音。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清楚。

“宏志，你上个月来要钱，我问你承诺书的事，你说‘那是我签的，秀英不知道，你别管’。”录音里肖宏志在否认，但声音小，模糊。

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你说承诺书是你签的。我听见了。”

肖宏志猛地抬头，看着他母亲坐的方向。

肖玉霞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肖宏志嘴唇动了动，喊了声“妈”。

老太太没应。

旁听席上肖宏志现任妻子站起来，指着肖宏志：“你骗我说你妈有房子住，你卖房子还赌债，拿我的钱填窟窿，现在还想告前妻讹钱！”韩法官敲法槌，让她坐下。

她不坐，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往原告席上扔：“这是你写的借条，五十万，什么时候还？”

法警上前维持秩序。肖宏志的律师站起来说当事人需要冷静。韩法官宣布休庭，肖宏志被法警带出法庭，涉嫌伪造证据和诈骗，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我坐在被告席上没动。

赵正志在旁边收拾材料，低声说：“林姐，赢了。”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肖玉霞还坐在那里，拐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平放在拐杖头上。

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秀英，我跟你回家。”她说。

我伸手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肖宏志的现任妻子在后面喊：“老太太，你儿子被你送进去了，你满意了？”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有点刺眼。

我扶着老太太下台阶，她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

走到路边，她忽然停住，转头看着我。

“秀英，那二十万，我不该信他。”我说妈，别说了。

她摇摇头：“要说。你净身出户，我心里明白你是为了我。我装糊涂装了五年。”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我说妈，回家吧。她嗯了一声。我们站在路边等车，谁也没再说话。

08

我撤了诉。

赵正志说可以追讨肖宏志欠我的钱，我说算了。

他大概觉得我傻，但没再劝。

案子结了之后，我把早餐店关了三天。

第一天睡觉，第二天洗衣服，第三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炖了一锅汤。

第四天早上五点，我照常起来和面。

门刚打开，看见肖玉霞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兜菜。

有芹菜、豆腐、一块五花肉。

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拐杖靠在墙上。

看见我开门，她扶着墙站起来。

“秀英，我给你带了菜。”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坐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那兜菜，又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地面。

“我知道你不缺菜。我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门。

她提着菜慢慢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灶台。

我关了门，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她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说：“秀英，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我教你。”

我说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放在灶台上。

“这是三万，我攒的。给孙子的学费。”我看着那叠钱，旧的，有的边角磨毛了。

我说妈，你留着花。

她摇头：“孙子读书要紧。宏志拿了他的学费，我知道。”

我拿起那叠钱，塞回她手里。

“妈，学费我出了。这钱你留着。”她攥着钱，站在灶台前面，肩膀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钱揣回兜里，拿起菜刀开始切五花肉。

刀工不如以前了，切得厚一片薄一片，但手稳。

那天中午我们俩坐在店里的小桌旁吃红烧肉。

肉炖得不够烂，咬起来费劲。

老太太自己吃了一口，说火候不到。

我说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秀英，我搬来跟你住吧。我那房子租期到了，不想续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想起五年前她站在门口看我拎箱子走的样子。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说了，要跟我住。

我说行。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我去把她那点东西搬了过来。

一个旧皮箱，几件衣服，一摞药瓶，还有一张她跟老伴的合影。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她用透明胶粘着。

09

老太太搬进来之后，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早上我四点起来，她也跟着起，坐在厨房门口看我揉面，说以前她也是这个点起来给宏志做早饭。

我听着，没接话。

她也不往下说了，站起来帮我剥葱。

她记性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帮我算账，找零钱一分不差。

坏的时候把盐当糖放，蒸出来的馒头咸得没法吃。

我吃了一口，说没事，下回少放点。

她坐在对面，看着那锅馒头，半天说了句：“秀英，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妈，没有的事。

她低头掰馒头，掰得很碎。

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嫁过来那些年，我总觉得你配不上宏志。”她声音很轻。

“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是我儿子配不上你。”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面前的馒头碎收走，给她盛了碗粥。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熬的粥比你妈熬的好。”我说我妈走得早，没人教我。

她放下碗，看着我说：“以后我教你。”

肖宏志取保候审之后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收拾，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肖宏志推门进来，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

他站在门口，喊了声“妈”。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肖宏志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秀英，我们谈谈。”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借条，上面写着欠我十五万，分期还。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他说，“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借条，没接。

老太太站起来，拿起拐杖，指着门口。

“你走。”她声音不高，但很硬。

肖宏志站起来，喊妈。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连你妈的房子都卖，你连你儿子的学费都拿。你走。”

肖宏志站了一会儿，把借条放在桌上，走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直到我走过去扶她，才发现她脸上有泪。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说：“做饭吧，今天想吃面。”

我把那张借条收进了抽屉。

后来肖宏志按月打钱过来，不多，一次两千。

我收着，没动。

老太太知道，没说啥。

有一次她坐在柜台后面看我记账，忽然说：“秀英，那钱你别花，攒着。”我问攒着干啥。

她说：“以后有用。”

10

开春的时候，我把早餐店盘了出去。

赵正志帮我找了个下家，价钱公道。

签完合同那天，我回家跟老太太说，咱们去南方吧。

她正在阳台上晒衣服，回头看我，问：“去南方干啥？”我说开个小饭馆。

她说好。

临走前一天，我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来忙去。

傍晚的时候，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离婚证。

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毛了。

我拿着它走到厨房，打开灶火，把离婚证丢进去。

火苗舔上来，红色封皮卷曲，变黑，化成灰。

老太太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等火灭了，她问：“烧了？”我说烧了。

她点了点头，又问：“后悔不？”我想了想，说：“后悔没早点烧。”

她笑了一下。

我很久没看见她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菊花。

她说：“那二十万，我存着没花。加上三万，够咱们娘俩租个店面了。”我说行。

她说：“饭馆名字我想好了，叫秀英家常菜。”我说土。

她说：“土了好，接地气。”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上了火车。

老太太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

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手很干，很暖。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火车开出去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秀英，你说宏志他……会改吗？”我看着窗外，田埂上有人在烧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不知道。”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头靠在窗户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从包里拿出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皱纹都照平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只觉得身上的劲，好像松了一些。

那个旧手机里的录音，我后来删了。

赵正志说留着以后可能有用，我说不用了。

肖宏志按月打来的钱，我攒在一张卡里，没动过。

老太太说的对，以后有用。

具体有什么用，我也说不清。

但日子还长，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