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西院红萼轩前,一圈矮墙围着北屋三间,走北角门进出,外头的人轻易进不去。这便是孔府的成衣房,档案里也叫裁衣房。成衣房人役属孔府常设匠役,与铁匠、木匠、染匠、裱背匠并列,多由匠户世袭承差,子承父业,不得随意脱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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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时里面养着十几个裁缝,全为男性,别看是老爷们,拿针的架势比内宅小姐还稳。道光八年那本《袭封衍圣公府内执事人员并各作夫役花名清册》里,裁衣房记了六个人,可匠役旧档说得明白,常设的裁缝前后有十余名,外有围墙一周,自成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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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来的师傅管款式,苏州来的管绣工,连熨烫都有专人不许插手。清晨浆糊味先从这儿飘出来,象牙尺量着杭绸,绷架上金线开出半朵牡丹。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一年从衣库提出单夹皮棉四百一十三件,件件都从这三间屋过手,裁出的式样早已无法统计。
成衣房人役的活计,远不止缝补。裁剪、缝纫、烫熨、压边、叠折、包角、百纳、打子、刺绣,样样得精。衍圣公的蟒袍,金线要劈成十二丝,针脚比芝麻还小;领口内侧藏着行内暗号,每片鳞甲的角度都得对着《大明集礼》的规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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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衣冠多为皇帝御赐,五梁进贤冠、织金蟒袍、飞鱼服,件件是皇权的凭证,裁缝下剪前先得对着礼制图样默一遍。衍圣公、夫人以至阖府家人的衣裳,无一不是这帮男裁缝的手笔。府里上下四时衣裳按季更迭,春绸夏纱秋缎冬裘,皆出自这三间屋。府里人背后说,西院师傅月钱抵得上县城小吏的俸禄,可规矩也大,活儿出了半分差池,甘蔗棍便在门口等着。
成衣房缝出的衣裳,并不归裁缝管,另有一套女仆班子看守。掌衣箱钥匙的司箱女仆,钥匙随身带、片刻不离,绝不转交旁人;按节气翻晒的找衣女仆,只管养护,别的杂活一概不沾;伺候主子穿脱的换衣女仆,熟记每件衣裳的穿法,错半寸便是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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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贻还备了本《随时找衣簿》,衣裳分箱编号,哪件在第几号箱写得清清楚楚。衣箱离墙须三寸,里头铺樟木片与花椒防虫;晾晒得翻黄历,潮气重的日子再好的太阳也不开箱,晾完要等凉透才折回。什么场合穿什么,一点错不得:祭孔穿祭服,觐见穿朝服,喜庆穿吉服,平日绝不乱着。孔府老话,有例不能减,无例不能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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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份苛刻,让明代衣冠躲过四百年光阴;专家后来发现,不少衣裳腋下还留着淡淡汗渍,那是主子穿上不过两个时辰便脱下的痕迹,竟成了鲜活的生命印记。
孔府有件宝贝,是一根硬质木料削成的甘蔗棍,专打犯家规的家人。挨打的人不能说疼,每挨一下得喊尝到甜头了。制衣坊做出来的新衣,孩子们却没资格随便穿,只有年节才能换上,节一过就得脱下交回。
孔府对自家孩子比外人还狠: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不许挑食,夹到什么吃什么;末代衍圣公孔德成五岁上私塾,跟老师同住,哪有公爷排场。孔德成从小只有两身衣裳,夏长衫、冬长袍,顶着瓜皮帽;两个姐姐孔德齐、孔德懋只穿蓝布大褂黑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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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过了年,两姐妹舍不得脱新衣,被大人狠狠训了一顿才换回旧衫。衣裳即是礼,穿什么是身份,连自家孩子都在这根棍子的威慑下不敢逾矩,裁缝房缝得再华贵,到了孩子身上,也不过是节令里一闪而过的念想。
到了民国,这根绷了三百年的针脚松了。民国十七年的账本上,裁衣房裁缝的名字从十三个剩到四个,西院漏雨时,粮仓也空了大半。曾管物料采买的总管老李,后来带着徒弟把缝纫机搬进自家偏房,裁缝们隔三差五往估衣铺跑。给小姐做嫁衣,徒弟想偷懒用洋布,老李一拍剪刀:孔家的凤凰,不能穿一身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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