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深秋的乌江峡谷敛去了夏的喧嚣。
江水在喀斯特群山的褶皱间收成一条碧绿的绸带,采访车沿盘山路驶进息烽县流长镇,湿润的泥土气息裹着淡淡的橘香涌进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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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长镇前奔村,红军长征南渡乌江纪念碑静立江畔,纪念碑前方一座现代化大桥飞架两岸,车流如织,江风猎猎。碑身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厚重,而脚下的乌江水,仍记得90多年前那些急骤的脚步。
“请低头往桥下看。”息烽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敖艳指着桥墩之下说,“下方100余米深处,就是当年红军南渡乌江途经地。”
一句话,把大家带回1935年的那场战斗。彼时,红军将士正是在这道深深的江流之上,用血肉之躯蹚出生路。如今,天堑变通途,而那段被狂风暴雨与枪炮浸透的记忆,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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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敖艳的指引,记者的脚步却先一步“跳”进了历史之外的当下。
龙泉村乌江边,“又见乌江”民宿白墙黛瓦、临水而居,推窗即是碧水青山。谁曾想到,这处所在竟把那段烽火岁月收进了展厅,开设了中央红军长征南渡乌江主题展馆。
敖艳领着记者在一幅老照片前停下:1935年4月,红一军团一师在息烽阳朗阻击国民党军队,红军救护队就设在三教寺(今阳朗小学)里。斑驳的墙面、褪色的纱布,仿佛在低声复述那段军民情深的往事。
来阳朗投靠亲人的13岁少女陈慧芳帮红军医疗队洗纱布时,被将士们一心为民的情怀打动,主动追随红军,后被编入少先团。她随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成长为西路军抗日先锋团的一名女战士,直到2013年以97岁高龄在兰州辞世,生前被称为“西路军最后的女战士”。
展板一角还记着另一组数字:红军驻扎流长马鞍山那一天,“扩红”28人,次日又扩了13人。一颗颗跟着队伍走的“红心”,正是红军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种子。如今,这些故事被郑重装裱在展厅里,让推窗见江的旅人,也在这份红色记忆前久久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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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回到展板中央,1935年3月底至4月初的那几个日夜重新变得凛冽。
遵义会议后四渡赤水,中央红军除红九军团外,在息烽与金沙交界的乌江峡南渡。敌军把沿江船只尽数沉入江底,依悬崖溶洞筑碉堡阻击。先遣队深夜冒暴雨奇袭江口渡口,伪装成敌军被识破、改乘竹筏又被激流冲回,最终攀上刀削般的“手爬岩”,击溃守敌,乘势攻占大塘、梯子岩两大渡口,干部团工兵连连夜架起浮桥。
更妙的,是渡江背后那场看不见的较量——尾随的周浑元、吴奇伟两部敌军仅隔一天路程,中共中央采纳军委二局建议,以假电报巧妙调开追兵。
3月31日,除九军团外,主力部队全部过江、入境息烽,将国民党几十万追兵抛在乌江对岸。站在石阶陡窄如梯的梯子岩渡口,红军在地图上画下一道由贵州入云南、经昆明至金沙江的大迂回弧线,布下“兵临贵阳逼昆明”的调虎离山棋局。随后,红军西进云南、抢渡金沙江,彻底冲出合击圈,实现战略转移。南渡乌江,由此成为中央红军从胜利走向新胜利的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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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条通往胜利的道路,是由无数先烈的鲜血铺就的。隐蔽战线“龙潭三杰”之一的钱壮飞,在南渡乌江时不幸掉队,壮烈牺牲;江西籍红军战士彭焕庭,过江后伤病掉队,被百姓冒死藏于岩洞悉心救治,后遭清乡队从乌江悬崖扔下殉难;红军离开息烽后,29名掉队伤病员遭追杀,仅9人幸存……
“历史是根,产业是叶。”流长镇镇长李瑶的一句话,把记者的思绪重新拉回满山青绿。
依托红军南渡乌江的红色资源,流长抢抓发展机遇,盘活乌江沿岸的闲置农房,催生出“又见乌江”等民宿集群。如今,全镇旅居民宿已有270个房间、370余张床位,2025年接待游客13万人次、收入1300余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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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5公里外,宋家寨村的橘园里,1800余亩果冻橙等柑橘压弯枝头,棵棵长势喜人,果农们忙着疏果、套袋,眼里全是盼头。园区用生物防治、有机肥养树,结出的果子皮薄肉厚、汁水丰盈,惠及果农400余户。流长三面环水、气候温润,正是发展林果产业的宝地,村党支部书记介绍:“11月中下旬就能上市,订单已经排到省外。”
一条10公里的健身步道穿行于李安寨、宋家寨之间,把没量坑红军烈士纪念碑、狮子脑水库、果园与民宿串珠成线,让“观光客”渐渐变成愿意住下来的“旅居客”。村民在家门口当上民宿管家,土地流转有租金、入园务工有薪金。这颗小小的柑橘、这间临水的民宿,正成为百姓致富的“黄金果”与“聚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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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流长沿江而行,车轮转向九庄镇。西门村祖师观下,九庄红军烈士陵园静卧青山,苍松翠柏掩映着一段不能忘却的悲壮。
1935年4月1日,红三、红五军团一部驻扎九庄,突遭4架敌机轮番轰炸。九庄老人何素珍生前这样讲述那天的情景:红军进街时,满街写标语、坐板凳补草鞋,对穷苦的“干人”礼敬有加,老百姓这才明白,这支队伍与国民党军队全然不同。
敌机来时,红军战士本可隐蔽自保,却冲上祖师观高地用机枪、步枪吸引火力,有的爬上百姓房顶扑救烈焰,有的翻身上马奔向田野——“他们把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不过是为了吸引敌人火力。”24枚炸弹、炸毁29间民房,100余名战士壮烈牺牲,写下中央红军过息烽伤亡最惨烈的一页。
九庄镇镇长许梅说,当年参与救治伤员的老中医罗耀奎每次回忆此事,都忍不住浑身颤抖、眼含泪光:他看到战士们有的缺了腿、有的断了臂,只能强忍悲痛全力施救。那一刻,老百姓终于懂得,生死关头,红军才是最能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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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山下,如今的九庄早已换了人间。许梅向记者细数五年来“米菜肉酒”的四本账,语气里满是底气——“米袋子”最稳,播种水稻、高粱、玉米约22万亩,总产量约17万吨;“菜篮子”最丰,蔬菜产量约32.3万吨、水果约3.2万吨,撑起一方丰饶;“肉案子”最旺,生猪出栏约10.8万头、家禽约2250万羽;“酒坛子”最香,建成2.2万平方米白酒厂房,构建起“高粱种植-白酒生产-品牌营销”全产业链。
更令人振奋的是,全镇26个村的集体经济收入全部突破20万元。贵金古高速九庄段建成、黄沙渡口提质改造,“出水洞”“龙滩洞”与烈士陵园串珠成链,旅居民宿提质升级。当年红军战士们拼死守护的这方水土,正靠着丰盈的产出与旺盛的人气,告慰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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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尾声,夕阳沉进乌江,江面铺起一层碎金。
从大塘渡口到梯子岩,从阳朗的洗纱布少女到九庄的引敌骑手,从祖师观的弹坑到宋家寨的果园,历史的回响与时代的足音在乌江两岸交汇。
90多年前,红军用双脚丈量信仰、用生命诠释忠诚;90多年后,息烽儿女汲取伟大长征精神的力量,把乌江水的奔流不息、柑橘林的硕果累累、米菜肉酒的丰收香气,写成一页崭新的答卷。
江风拂过纪念碑,仿佛先烈的低语与新时代的欢歌交织在一起——这盛世烟火,正如你所愿。
记者 周治友 周小游 李佳旭 徐其飞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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