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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五岁被接回姜家,继母周琴和继妹姜瑶占据了一切。订婚宴上陆司宴与姜瑶坐主位,姜晚被安排在传菜口偏桌,她摘下戒指转身离开。
婚后陆司宴冷漠疏离,姜瑶拿钥匙自由出入婚房。陆老爷子病逝前将老宅东楼和公司股份留给姜晚,玉镯被姜瑶争执中摔碎。生日当天陆司宴不知她生日,却记得姜瑶做的草莓蛋糕。
姜瑶用姜晚的砂锅给陆司宴炖汤,姜晚换了门锁。陆司宴补送生日礼物,选了一条姜瑶喜欢的珍珠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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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砂锅
晚上我回到婚房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姜瑶站在灶台前,系着我的围裙,正往砂锅里撒葱花。那条围裙是淡蓝色的,我买的,带两根系带,她系得松垮垮的,打了一个蝴蝶结。陆司宴坐在餐桌旁看手机,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筷子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碗沿对齐桌边,整整齐齐。
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一双粉色拖鞋,鞋底干干净净的,标签还没撕。不是我的,我的那双是灰色棉拖,穿了快半年了,鞋底磨得有点平。
“姐姐回来了,”姜瑶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像朵花,“汤快好了,我炖了一下午呢。”
我把包挂在衣架上,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砂锅。
是我从超市买的,白色珐琅锅,打折的时候三百多块。我自己只用过两次,一次煮粥,一次炖排骨。锅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有一次刷锅的时候钢丝球蹭的。
“姐姐你不知道,”姜瑶端着砂锅往餐桌上放,烫得直捏耳朵,“司宴哥哥胃不好,我专门跟阿姨学了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她盛了一碗放在陆司宴面前,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又盛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筷子摆好。然后看了看我,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哎呀,我只带了两副碗筷。”
“没事,”我说,“我不饿。”
陆司宴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下来吃。”
“不用了。”
“姜晚。”
他的语气重了一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前什么都没有。姜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司宴,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去给姐姐拿副碗筷——”
“不用。”我站起来,“你们吃。”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姜瑶的声音:“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我真的只是想来给司宴哥哥炖个汤……”
“没事,”陆司宴说,“吃吧。”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进了房间,把门反锁,坐在床边。楼下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姜瑶在笑。笑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我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姜瑶又发了一条:“他说好喝。”
配图是陆司宴低头喝汤的侧脸。桌角露出一截她的手腕,手腕上戴了一条银链子,珍珠吊坠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关掉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水很烫,冲在背上有点疼。我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水。镜子蒙了一层白雾,我伸手抹了一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出来的时候听见楼下门响,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陆司宴的车灯亮着,姜瑶坐在副驾驶。车从花园里倒出来,转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口。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厨房里一片狼藉。砂锅还放在餐桌上,盖子没盖,汤剩了半锅,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两副碗筷摊着,姜瑶那碗几乎没怎么动,陆司宴那碗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下几粒米。
我把汤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洗了锅和碗,擦了灶台。姜瑶用过的围裙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键。
做完这些,我在餐桌前坐下来。
桌子擦得很干净,灯光照在木纹上,一道一道的。我想起小时候在姜家,周琴从不让我上桌吃饭。我的饭永远是盛好了端到厨房角落里吃的。后来上了大学住校,食堂的桌子是塑料的,随便坐,没有人管你坐哪。
和陆司宴结婚之后我以为能有一张自己的餐桌。
现在这张桌子是有了,但坐在这张桌子前吃饭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上楼,睡觉。
陆司宴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玄关鞋柜上那双粉色拖鞋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干干净净的,标签都没拆。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姜瑶喜欢的风格。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到公司的时候,助理小陈跟我说陆氏集团那边来了人,在会议室等着。
“谁?”
“陆氏投资部的总监,姓方。”
我放下包去了会议室。方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很干练,说话直来直去。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姜小姐,陆氏和贵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陆总的意思是想换一个负责人。”
我看着她:“哪个陆总?”
她顿了一下:“陆司宴陆总。”
“理由呢?”
“陆总说……考虑到您和陆氏的私人关系,为了避嫌。”
我笑了一下。
“方总监,这个项目是我从去年开始跟的,尽调报告是我写的,财务模型是我搭的。陆氏那边连项目地块的土质报告都是我催了两个月才补齐的。现在要换人,可以,让陆总给我发正式函件。”
方总监的表情有些为难。她翻开文件夹看了看,又合上。
“姜小姐,我就是传个话。”
“那就麻烦您把话传回去,”我把项目文件夹打开推到她面前,“换人可以,项目进度延误的责任陆氏承担。”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写字楼发呆。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司宴:“方姐说你不同意换人。”
“对。”
“姜晚,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随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中午饭没吃,在工位上把下午要交的报告赶完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写字楼下面车水马龙。
我站在公司门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上在放陆氏集团的广告。陆司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西装革履,表情淡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什么。
广告语写着:“陆氏出品,品质保证。”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多了一双皮鞋。
陆司宴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纸袋。见我进来,他把纸袋推了推。
“什么?”
“拖鞋。”他说,“上次那双不合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平底单鞋,旧的,鞋头磨掉了一块皮。
“那双粉色的呢?”
“扔了。”我说。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我换了鞋上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像是什么花。栀子花,或者茉莉,甜腻腻的。
姜瑶身上的味道。
我脚步没停,直接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书房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很安静。
只有书房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第八章. 项目
七月末,陆氏集团的那个项目出了事。
合作方的资金链断了,项目搁浅。那家合作方叫恒远地产,老板姓赵,就是当年在学校厕所里堵我的赵敏她爸。世界很小,转来转去都是这些人。
陆司宴亲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我正在改一份报告。
“姜晚。”
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项目的事,你早就知道?”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我知道什么?”
“合作方的财务状况。”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方总监,”我说,“六月底的尽调报告里我写了,合作方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建议暂缓签约。报告抄送了你。”
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看。”
“我知道你没看。”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领导把我叫去办公室。合作方的资金问题上了新闻,陆氏那边乱成一锅粥。领导姓孙,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平时不怎么管我,但出了事第一个找我。
“小姜,陆氏那边什么情况?”
“恒远地产的资金链断了,陆氏签了框架协议,前期投了一笔钱进去。”
“多少?”
“三个亿。”
孙领导的脸色变了。
“你有没有预案?”
“有,”我把一个文件夹递过去,“六月底我做了两套方案。这是第二套。”
领导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姜,你这套方案……陆氏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
“我本来打算今天送过去,”我说,“如果他们还愿意看的话。”
领导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来:“你去送。带上小陈。”
我到陆氏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陆司宴坐在主位上,领带没系,衬衫领口开着,脸色不太好看。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摁了四五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
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陆总,”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第二套方案。”
他翻开看了看。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合上文件夹。
“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六月。”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你们一直没发现问题,”我看着他,“我提前拿来,有人会说我想出风头。”
他没说话。
旁边的高管咳了一声:“姜小姐,这套方案我们得研究一下。”
“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个项目的后续执行,必须由我负责。从方案到落地,全程。”
陆司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散会。”他说。
人走光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我站在门口。
“你早就算好了。”他说。
“算好什么?”
“算好合作方会出问题。算好我会来找你。”
我看着他:“陆司宴,我做金融分析做了四年。每一份报告我都认真写,每一条风险我都标红加粗。你看不看是你的事,但我对得起我的专业。”
他没接话。
“还有,”我推开门,“别觉得什么事都在你的掌控里。这个世界不围着你转。”
我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追出来。
“姜晚。”
我按下电梯按钮。
“那份报告……我回去看。”
“随你。”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嘴巴动了动,但没说出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着急,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我那份六月的尽调报告,他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写了批注。有些地方划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波浪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负债率预测依据是什么?”
底下跟着一条消息:“看完了。你说的对。”
我没有回。
但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我写的东西。
那之后项目重新启动,我带着团队入驻陆氏办公。每天早出晚归,和陆司宴的接触反而多了起来。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长桌那一头,我坐在这一头。他偶尔看我,但我低着头看文件。
有一次开完会,他的助理给我送咖啡,说:“陆总让送的。”
我看了一眼,是美式,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杯盖上的排气孔冒着热气。
“我不喝美式。”
助理愣了一下:“那您喝什么?”
“拿铁。不加糖。”
助理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拿铁。
“陆总问您为什么不早说。”
“他没问过。”
助理的表情有点精彩,放下咖啡就走了。
我把拿铁喝了。确实比美式好喝。奶泡打得很细,咖啡豆的苦味被牛奶压住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焦香。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姜瑶来公司了。她没找我,直接去的陆司宴办公室。我路过的时候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姜瑶坐在他对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我走过去,脚步没停。
小陈在后面小声说:“姜姐,那个女的谁啊?”
“不认识。”
“她好像哭了。”
“哦。”
我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隔着玻璃隔断看见陆司宴的助理进进出出,一会儿送纸巾一会儿送水。姜瑶一直在里面待了大概半小时。
半小时后姜瑶从陆司宴办公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点,睫毛膏晕在眼角。她经过我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文件,没理她。
她走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陆司宴来晚了,情绪不太好,说话有点冲。有个部门经理汇报进度慢了一点,他直接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啪的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看了他一眼。
“陆总,”我把手里的进度表翻开,“方案第三阶段的时间节点是我定的。他们没延期。”
他看着我。
“你有意见可以找我。”
他没说话,坐下来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他,又看看我。最后他敲了敲桌子:“继续。”
会开完人都走了之后,他叫住我。
“姜晚。”
“嗯。”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
“我不是帮你,”我把文件收进包里,“我是帮项目。换掉他们重新磨合,耽误的是我的时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变了。”
“没变,”我站起来,“你一直没看过而已。”
我走了。
走廊里迎面碰上小陈,她小声问我:“姜姐,陆总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不知道。”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小陈吐了吐舌头,没再问。
第九章. 半夜的电话
八月,项目进入关键期。我连着加班了半个月,每天到家都过十二点。陆司宴也忙,有时候比我回来得还晚。婚房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各待各的房间,偶尔在厨房碰见就点个头。
有一天半夜两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姜晚吗?陆司宴在我们这儿喝多了,你来接一下。”
是方总监。
我问了地址,穿了外套打车过去。是一家会所,在城东的河边。包厢门推开的时候酒气扑面而来,桌上摆了一排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陆司宴靠在沙发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手里还攥着杯子。杯子里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晃来晃去。
方总监说:“今晚跟客户吃饭,他喝得有点多。我本来想送他,他说不用。”
“我来吧。”
我走过去,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下来。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烫的。
“陆司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走了,回家。”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手搭在我肩上。他比我高一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我差点没站住。
方总监要帮忙,我说不用。
从会所出来到上车,他走一步歪一步。我扶着他的胳膊,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烫的。河边的夜风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车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姜晚。”
“嗯。”
“你为什么来?”
“方总监打的电话。”
“你可以不来。”
“是可以。”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我。车里很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他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车开过一座桥,河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到家之后我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去厨房煮了醒酒汤。汤是酸辣口的,放了醋和白胡椒。端出来的时候他坐起来了,手撑着头。
“喝了。”
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谢谢。”
我把碗收走洗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他的影子拖在地板上,长长的。
“上去睡吧。”
“姜晚。”
我停下来。
“项目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继续做我的工作。”
“我是说……我们。”
我看了他一会儿。
“陆司宴,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
他没说话。
我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攥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昨晚——”
后面没写完,墨迹拖了一道。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拿铁喝了。奶泡已经消了,温温的,不烫嘴。
那天上午在公司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转头走了。
中午的时候姜瑶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是陆氏集团楼下的咖啡厅。配了一张照片,咖啡杯上印着陆氏的logo。
配文:“给他送点养胃的。”
我刷到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陆司宴没来。助理说他胃不舒服,在办公室休息。
我继续主持会议,把方案细节过了一遍。散会之后小陈问我:“姜姐,要不要去看看陆总?”
“不去。”
“可是——”
“他有胃药,”我把电脑合上,“在他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小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我当然知道。结婚之后我给他整理过办公室,胃药、感冒药、创可贴,分门别类放在抽屉里。胃药是铝碳酸镁片,他喝酒之后胃酸反上来会吃。感冒药是连花清瘟,他换季的时候容易嗓子疼。创可贴是防水的,他有时候刮胡子会刮破皮。
他大概从来没打开看过。
下班的时候我从陆司宴办公室门口经过。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司宴。
“姜晚。”
他的声音确实有点哑。
“嗯。”
“药是你放的?”
“嗯。”
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我说,“你记得吃。”
我挂了电话。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加班。”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没再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两个菜,用保鲜膜盖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旁边一张便签:“热一下就能吃。”
我把保鲜膜掀开看了看。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得像半个,有的碎成了渣。青椒丝粗细不均,肉丝切得长短不齐。灶台上还有没来得及擦的油渍,锅铲扔在水槽里。
我热了饭,坐下来吃了。
味道一般,盐放多了,肉有点老。但我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盐少点。”
放在桌上,上楼了。
第十章. 碎镯
八月下旬,陆老爷子百日。
陆家老宅办了一场小型祭奠,只有家里人参加。我穿了一件黑裙子,把头发盘起来。碎成两截的玉镯我带去了一只,用丝绒布包着。布是墨绿色的,衬得碎玉的颜色更深。
姜瑶也在。她穿了一条黑裙子,站在周琴旁边,头发放下来,别了一朵白花。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祭奠结束之后,周琴把我叫住了。
“姜晚。”
我停下来。
“老爷子留给你的那个楼,你一个人住着也浪费。瑶瑶最近在找房子,你让她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不行。”
周琴的笑僵了一下:“你这孩子——”
“那栋楼是爷爷留给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不让任何人住。”
“你——”
姜瑶走过来拉周琴的胳膊:“妈,算了。”
周琴甩开她的手:“算什么算!老爷子走了,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轮不轮得到,”我说,“房产证说了算。”
我转身走了。陆司宴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穿着黑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大概是要去墓园。
“你要回去?”他问。
“嗯。”
“我送你。”
车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他开得很慢,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有几片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开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我妈找你了?”
“你妈是周琴?”
他沉默了一下:“周姨。”
“嗯,找了。”
“别管她。”
“我没管。”
他看了我一眼。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
到家之后我上楼换衣服。从包里拿丝绒布的时候没拿稳,碎玉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子底下。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到。柜子底下的缝隙很窄,手指伸进去只能碰到边缘。
陆司宴正好上楼经过,看见我趴在地上。
“怎么了?”
“没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柜子底下,蹲下身。他的胳膊比我长,一下就够到了。
碎玉在他掌心里,两截断口对着,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圆。断口处有一点毛糙,玉的截面比表面颜色浅,像骨头断面的颜色。
他看着那个镯子看了几秒。
“碎成这样了还留着?”
“爷爷的东西。”
他把碎玉放在我手心。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温的。
“姜晚。”
“嗯。”
“爷爷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我攥着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说让我别放弃你。”
他看着我。
“你答应了?”
“嗯。”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站了很久的样子。
“陆司宴,”我说,“我答应爷爷的事,我做到了。”
“那——”
“但承诺是有期限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我把碎玉放回首饰盒里。盒子里还有一枚戒指,订婚宴上我摘下来的那枚。戒指上的钻很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把盒子盖上。
那天晚上陆司宴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面前摊着文件。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后颈,衬衫领子歪了,露出一截脖子。
我站了一会儿,去楼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毯子是灰色的,羊毛的,去年冬天买的。
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关了台灯,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他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我。
我低头喝粥。
“昨晚——”
“你趴桌上睡着了,”我说,“容易着凉。”
他没再说话,坐下来吃早饭。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
“没放盐。”
“粥为什么要放盐?”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差点笑。
第十一章. 摔倒
九月,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我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方案改到第七版的时候终于过了。庆功宴定在九月十号,陆氏做东,请了合作方和公司高管。
那天我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妆。裙子是上个月买的,打折的时候四百多块。到酒店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陆司宴站在门口跟人说话。他看见我进来,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事,”他移开视线,“你坐主桌。”
我看了他一眼。结婚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安排我坐主桌。
庆功宴上一切顺利。合作方的老总端着酒杯来敬酒,说这个项目多亏了姜小姐。我站起来跟他碰杯,喝了一杯红酒。
陆司宴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宴席过半,姜瑶来了。
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商场过来。纸袋上印着一家药房的logo。她径直走到主桌,在陆司宴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司宴哥哥,我给你带了醒酒药。”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陆司宴结婚了。所有人也都知道,陆司宴的新娘坐在他左边,而姜瑶坐在他右边。
陆司宴的表情冷了一瞬。
“不用,”他说,“我没喝多。”
“你每次都说没喝多,”姜瑶把药盒放在他面前,“上次胃疼成那样。”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有人打圆场:“姜小姐真是体贴。”
姜瑶笑了笑,转头看我:“姐姐不会介意吧?”
我放下酒杯:“不介意。”
她笑得更甜了。
“姐姐最大方了。”
后半场我没怎么说话。坐在我旁边的方总监跟我聊了几句项目的事,又聊了几句家常。她问我结婚多久了,我说半年。
“陆总这个人,”她喝了一口酒,“不太会表达。但人不错。”
我笑了笑。
宴席散场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姜瑶扶着陆司宴的胳膊,说他喝多了要送他。陆司宴把胳膊抽出来。
“不用。”
“司宴哥哥——”
“我说不用。”
他的语气很硬。姜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动。
陆司宴转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姜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司宴哥哥!”
他没回头。
外面在下雨。车停在酒店门口,助理撑着伞。我踩着高跟鞋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陆司宴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拽得我肩膀一疼。
“小心点。”他皱着眉。
“嗯。”
他松了手,但没完全松,虚虚地扶在我胳膊旁边,一路走到车边。
上车之后我靠着车窗,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迷迷糊糊听见他打电话:“把姜瑶送回去。”
那边说了什么。
“派人送。”他说,“我不去。”
我闭着眼,没说话。
到家之后我换了鞋准备上楼。他在客厅里叫住我。
“姜晚。”
我回头。
他站在玄关,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衬衫上也有水渍。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巴张了张,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嗯。”
我上楼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他发来的消息。很长的一段话,打了很多字又删了,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今天是我不对。”
我看着那行字。
“以前是我不对。”
第二条消息跟着弹出来。
“很多事。”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哪件事?”
他隔了很久才回:“所有。”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原谅,没有不原谅。就一个嗯。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订婚宴上的偏桌,一会儿是碎掉的镯子,一会儿是那杯温热的拿铁。
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十二章. 走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电脑,那本翻了无数次的《金融工程》,首饰盒,还有床头柜上那张陆老爷子和我奶奶的合影。行李箱是旧的,拉链有点卡,拉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
陆司宴上楼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行李箱。
“你要去哪?”
“搬出去。”
他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我找好了房子,今天搬。”
“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头发还乱着,显然刚起来。眼睛里有红血丝,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陆司宴,”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的脸白了一瞬。
“你——”
“协议我签好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床上,“条款我都看过了。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公司股份你留着,那栋楼你留着。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姜晚——”
“你听我说完。”
他闭嘴了。
“嫁给你的时候我是愿意的,”我说,“爷爷跟我说你脾气倔,让我多担待。我以为我能等到你回头。”
我顿了一下。
“我等了半年。订婚宴你坐在我旁边看都不看我一眼。结婚你迟到四十分钟。我生日你不知道是哪天,姜瑶的草莓蛋糕你记得清清楚楚。她拿钥匙进我们家,用我的锅炖汤,坐我老公的副驾驶。你说是我为难她。”
他张了张嘴。
“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不回头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哑:“如果我回头呢?”
我看着他。
“太晚了。”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姜晚。”
我停下来。
“别走。”
两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手腕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陆司宴,”我抬头看他,“你让我留下来,用什么身份?”
他没说话。
“用妻子的身份?还是用一个你从来不看的摆设?”
他的手松了一点。
“我签了字,”我说,“离婚协议在文件夹里。你签好之后寄给我就行。”
我抽出手,拉着行李箱下楼。
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楼梯拐角处,一只手撑着扶手,头低着,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拉开门。
外面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姜瑶发的朋友圈,昨天庆功宴的照片。配文是:“有些人霸着位置也没用。”
我把手机翻过去,叫了辆车。
搬家公司的师傅帮我把箱子搬上车,问我去哪。我报了地址,是城南的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八。房子是上周找的,中介带我看的时候说采光好,朝南。
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宅的尖顶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司宴。
“协议我看了。”
“嗯。”
“我不签。”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
“随你。我住的地方你知道,协议寄到公司也行。”
他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新公寓。房子很小,家具都是旧的,客厅的灯闪了几下才亮。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电脑放在桌上。首饰盒搁在床头,旁边是那张合影。
然后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碗和筷子,买了一袋米,买了两个鸡蛋。
回家煮了一碗饭,炒了盘蛋炒饭。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了。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几个小孩在下面跑来跑去,一个年轻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我吃着蛋炒饭,看着窗外。饭有点干,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把碗洗了,站在阳台上吹风。九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风吹在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消息,来自方总监:“小姜,听说你搬出来了?”
“嗯。”
“陆司宴今天没来公司。他助理说他一直在办公室坐着,什么也没干。”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方总监又发了一条:“他让我问你,米吃完了没有。”
我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转身回了房间。
该睡觉了。
明天还要上班。
太阳会照常升起来,日子会照常过下去。
我不再等了。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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