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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快一点了,我蹲在厕所的马桶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
陈文的微信我翻了半小时,他跟那个叫“小芳”的女同事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可他的朋友圈点赞记录里,小芳每一条他都在。
九条,一条没落下。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卧室里传来他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均匀得很。
我忽然特别想哭,可眼泪到眼眶又缩回去了。
我在跟谁打架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架我打了好多年,累得要死,却停不下来。
01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都早。
陈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把手机放回他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睡的那半边床上。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三口。
我转身去了厨房,淘米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他为什么给那个小芳点赞?
他们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觉得人家比我年轻比我好看?
“又瞎想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陈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没想什么。”我说。
他走过来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昨晚是不是又翻我手机了?”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没有。”我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他没说话,端着水杯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可他为什么不吵?是不是觉得跟我吵都懒得吵了?
粥熬好了,我盛了两碗。陈文坐在桌边喝粥,我跟他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今天工地忙,晚上可能晚回来。”他放下碗,说了句。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你那个安眠药,别吃了。上次医生说伤肝。”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还买安眠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像有人在我心上踹了一脚。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半夜不睡觉翻他手机,知道我偷偷去买安眠药,知道我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
他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他知道我有多糟糕,害怕他觉得我疯了,害怕他哪天受不了了,跟我说一句“咱们离了吧”。
厨房的水龙头嘀嗒嘀嗒滴水,我站在那里,水都凉了还没洗完那只碗。
上午十点,儿子陈浩打来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想创业,做那个校园快递代收,需要两万块。你别跟我爸说,他肯定不同意。”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可两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以后还你。妈,你帮帮我,这是我最后一次了。”
听着儿子说“最后一次”,我心里一酸。
上次他说最后一次,是高考前要买什么冲刺班。
再上次,是买那个什么平板电脑。
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是帮帮我。
“你让我想想。”我说。
“那你快点想,别人等着呢。”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书。
封面挺旧的,边角卷起来,书名叫《被讨厌的勇气》。
我没翻开过,也没问过谁拿来的。
可能就是陈文随手放那儿的吧。
我拿起书,又放下。心里乱得很。
下午宋淑燕打电话约我去她店里坐坐。她是我的闺蜜,开了间小服装店,日子过得比我潇洒。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反倒活明白了。
我去了,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衣服。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这脸,又跟谁打架了?”
“跟谁?跟自己。”我一屁股坐在她店里的懒人沙发上。
她扔给我一瓶水:“说说,又怎么了?”
我把老公点赞的事说了,把儿子要钱的事也说了。她听完,坐我对面,拿指甲敲着桌子。
“玉梅,我给你说个事。”她递给我一本书,跟茶几上那本一模一样。
“你也有?”
“你老公托我给你的。”她说,“他说他工友介绍的书,他觉得对你有用,怕自己给你你不看。”
“他说,你总说他不懂你。他觉得这本书可能懂你。”
我看着那本书,封面上的字有点模糊了。
“淑燕,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有病没病我不知道。”她拿起书翻了翻,“但这书里有一句话,我看了特别扎心。”
“什么话?”
“‘一切的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把书合上,看着我,“你活的这四十多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你自己?”
我没回答。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心里像有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晚上回家,陈文还没回来。我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句就扎得我心口发疼:“再怎么找借口,生活也不会改变。”
02
书我看了三天。
前两页看完了,第三页又倒回去重新看。那些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就有点懵。什么“课题分离”,什么“目的论”,什么“自我接纳”。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书上说的不对。
我胡思乱想,是因为我性格敏感。我翻他手机,是因为他不给我安全感。我睡不着觉,是因为日子太难了。
这跟课题不课题有啥关系?
第四天晚上,陈文回来的时候,我正拿着书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在看?”
“看得懂吗?”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他挠了挠头,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也看过。”
“你?”
“去年工地上一个大学生给的。我看了半年。”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闪。他从来不看书的,他居然看完了一本书?
“那你……看懂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懂了一点点。”
“哪一点?”
“书上说,你愁什么,你就去做什么。不做,就一直愁。”他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他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他说的那句话。
你愁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我愁的事太多了。愁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愁儿子将来怎么办,愁婆婆嫌我没本事,愁我弟弟那堆烂账。愁来愁去,我什么都没做。
我拿起书,翻到那句话:“改变的第一步,是接受‘现在的我’。”
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自己是个疑神疑鬼的中年妇女,不接受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合上书,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儿子又打来电话。
“妈,钱的事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不借。”
“什么?!”
“不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爆发了:“你是我妈吗?别人家爸妈都支持孩子创业,就你抠抠搜搜的!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
“我知道。”我咬着嘴唇,“可你已经是大人了,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你……你真是!”他气得说不出话,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抖得厉害。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慌。宋淑燕说这叫“课题分离”,儿子的课题是儿子的,我的课题是我的。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我怕儿子恨我,怕他说我没用,怕他以后不认我这个妈。
我拿起书,翻到那句:“被人讨厌,是自由的代价。”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下午我去买菜,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哭。旁边的人说,她儿子欠了赌债,把她养老的钱都拿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还算好的。我儿子至少没去赌。我至少还能买得起菜。我至少还有个家。
回家路上,我想起宋淑燕那句话:“你老跟别人比,比来比去,把自己比没了。”
是啊,我老跟别人比。比弟媳妇能干,比闺蜜过得潇洒,比网上那些女人漂亮。比完了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可是,我凭什么要比呢?我是宋玉梅,我活的,凭什么要别人来打分?
晚饭做好,陈文没回来吃。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三菜一汤,没胃口。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又放下了。
书上说,信任不是监控,是放手。可放手真的好难。我怕我一松手,他就跑了,儿子就散了,这个家就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一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夜深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文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以为我睡着了。
我没睁眼,但我知道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地,特别轻地,把被子往我身上拉了拉。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他不说爱我,可他记得给我盖被子。他不说对不起,可他偷偷给我买了那本书。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忍着。
而我呢?我天天在脑子里跟他打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挨打。
03
弟弟宋志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喊了一声“姐”,声音哑得不行。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怎么了?”
他没说话,噗通一下跪在门口的地砖上。
“你疯了?!”我赶紧把他拽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姐,我完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事儿说了。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十二万。再不还钱,房子要被法院封了。
“这个月月底就是最后期限。”他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姐,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你。”
我看着他。
他比我大两岁,可看起来比我老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一道道,跟老树皮似的。
他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开始折腾生意。
折腾一回赔一回,折腾一回赔一回。
这次是第四次了。
“你上次借的三万还了吗?”我问。
他不说话。
“上上次的五万呢?”
他头更低了。
“志强,不是姐不帮你,可你……”我说不下去。
他忽然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姐,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能找的人都找了,我是实在没路走了。”
看着他哭,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是我弟弟,从小我护着长大的。小时候他被欺负,我冲上去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护着他。
可现在,我护不了他了。我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我要是把钱给了他,陈文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姐,我求你了,最后一次。”他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这次还不上,我就真的完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晚饭我一口都吃不下。陈文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电视剧,我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我:“怎么了?”
“没事。”
“你弟来过?”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门口鞋柜上,他烟头的灰。”陈文坐下来,“他又来借钱了?”
我没说话。
“玉梅,你弟借过三次了,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这次又是多少?”
我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十二万。”
他沉默了,很久。
“玉梅,咱家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
“就算有,也不能这么填。他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
我忽然大声吼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这么大声跟他说过话。
屋子里安静了。只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先去睡了。”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难受。那是弟弟啊,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可我又能管多少呢?我自己的日子都过成了烂泥。
晚上我睡不着,又翻开了那本书。书上有一句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你不是因为敏感才烦恼,是因为你选择了烦恼这种‘方法’来应对人际关系。你害怕改变,所以你告诉自己‘我没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我不是没办法。我只是害怕。害怕改变后的日子,还不如现在。
04
第二天,我去找宋淑燕。她正在店里吃泡面,看见我来了,把泡面往旁边一推:“看你一脸苦相,又咋了?”
我把弟弟的事说了。
她听完,嗦了一口面:“你借不借?”
“我不知道。”
“那你来问我干啥?”
“我想让你帮我拿主意。”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玉梅,你猜我离婚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啥?”
“啥?”
“把所有人都还对我好?的账本撕了。”
“我嫁到他家十五年,天天记着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婆婆给我夹了块肉,她给我甩了个白眼,老公哪天早回家,哪天晚回家,我全记着。记了十五年,我把自己记疯了。”
她端起泡面汤喝了一口:“后来我看开了。别人的事,是别人的。我管不了别人对我好不好,我只能管自己怎么活。”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那我弟的事呢?”
“你弟的事?”她放下碗,“那是你弟的课题,不是你的。你可以帮他,但你得想清楚,你帮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课题?”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你帮他这个人,你给他钱,他开心。你帮他的课题,你就得让他自己爬起来,摔了也别扶。你选哪个?”
我没回答。
走出她店里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疼。我站在街边,看车来车往,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陈文的字:“抽屉里那张卡,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的决定,我不拦。”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是家里的存款卡,里面……有八万块。
我拿着那张卡,手在发抖。他要是不让我借,我生他的气。他要是让我借,我又害怕。
我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换了鞋,看见茶几上的卡,我还没动。
他走过来坐下,沉默了半晌:“你弟的事,你想好了?”
“没想好。”
“我帮你想想。”他忽然开口,“你弟是好人,但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这人太老实,容易被人骗。你帮了他,他下次还会被骗。”
“那就不帮了?”
“我没说不帮。”他看着我,“玉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老跟自己的念头打架。”
“你心里想帮他,可你又怕我不同意,就自己跟自己打。打完了,你谁都对不起,首先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累不累啊?”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想帮就帮,不想帮就别帮。别两头想着,两头都难受。”
他走进卧室,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他变了。不是变好了,而是变明白了。那本书,他真的看懂了。
而我呢?看了这么久,还在原地踏步。
05
我最终还是把钱转给了弟弟。
转的时候手指是抖的,按完密码,我在银行ATM机前站了好一会儿。机器吐出来的凭条上,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小得可怜。
我把它团成一团塞进包里,不想再看。
走出银行,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一条消息:“转了,八万。最后一次。”
他秒回:“姐,谢谢。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重了。
我知道他还不上的,我知道这八万块打水漂了。
可我还是转了。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房子被封,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
这大概就是命吧。亲兄弟姐妹,就是债,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回到家,陈文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的心一沉。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转了?”
“转了。”
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以为他要骂我,可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有摔,是轻轻关上的。比摔了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晚上,他没出来吃饭。我叫他,他说不饿。我把饭菜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端走了。
凌晨两点,我还是睡不着。我爬起来,拿着那本书,走到阳台上。
楼下安静得很,只有偶尔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窗户又消失。远处的楼房黑漆漆的,窗户一扇扇,像一个个闭着的眼睛。
我翻开书,借着路灯的光看。书上有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愤怒不是控制他人的手段,而是表达不满的工具。你愤怒,是因为你想让对方按你的意愿做事。”
我看着这句话,手在发抖。
是啊。
我生陈文的气,是因为我想让他同意我借。
我跟他吵架,是因为我想让他说“你借吧我不说你”。
我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想让他按我的想法活。
可他凭什么按我的想法活?他又不是我生的。
我不是在跟陈文打架,我是跟自己打架。
我打那个“想帮弟弟”的自己和“怕老公生气”的自己。
我打那个“想要自由”的自己和“怕别人怎么看”的自己。
我打了好多年,伤痕累累,没打赢过一场。
我靠在栏杆上,眼泪流了一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文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两张。
一张是他的:“工地要赶工期,这周住宿舍。”
一张是书里的书签,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自己,其实你是在困住自己。”
是陈文的字。
我拿着那张书签,看了很久,很久。
06
陈文住在工地,整整一周没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试着按书上说的做,不跟自己的想法打架。可太难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转了: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是不是烦我了?是不是跟那个小芳有什么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书上说,不要对抗念头,观察它就好。念头只是念头,不是事实。可做不到。我不想让它来,它偏来。我想赶它走,它赖着不走。
我爬起来,翻到那句话:“你越想消除烦恼,烦恼就越强大。”
那怎么办?书上说,接纳它,让它在。就像下雨天不打伞,站在雨里,淋透了,也就无所谓了。
我试了。我躺在黑暗里,任由那些念头涌过来:他不爱我了,他外面有人了,我什么都不行。我不反抗,就那么看着它们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
很奇怪,不到五分钟,那股劲儿就过去了。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很猛,退了就没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
周五,我去买菜的时候路过图书城,进去转了一圈。
我在书架之间走着,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书名很特别:《这不是你的错》。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书里说:“很多人活在痛苦里,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把别人的错误背在自己身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宋淑燕。
“玉梅,你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刚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有的人,真让我失望’。配了一个心碎的表情。”
我心里一紧。我翻看儿子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他把我屏蔽了。
我站在路边,手捂着胸口,深呼吸。书里说,观察念头,观察就好。儿子的课题,是他的。
可我还是没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站在街边,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从我脚边擦过去,嘴里嘟囔着“让一让”。
我让开了,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晚上儿子终于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寝室。”
没提朋友圈的事,没提创业的事,没提钱的事。
我拿着手机,打了一长串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夜深了,我翻开了那本书。书上说:“自由的代价,就是被人讨厌。”
我合上书,关了灯,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我不想被儿子讨厌,不想被老公讨厌,不想被婆婆讨厌,不想被任何人讨厌。
可我不想讨厌我自己。
07
周末,婆婆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知道来者不善。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就坐沙发上了,二郎腿一翘,眼睛四处扫。
“这茶几几天没擦了?”
“昨天擦的。”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这茶太淡了,没味。”
我没说话,她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弟弟又来找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用说,肯定是陈文跟她说的。他这人藏不住事,他妈一问,他就招了。
“志强有点困难,我帮了他一把。”我说。
“帮了一把?”婆婆放下杯子,声音高了八度,“八万块!那是你弟弟,不是你儿子!你好歹给浩儿留着,你全倒贴给你弟弟,你脑子进水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就说你这个人,拎不清。把钱往外撒,也不看看自己长几张嘴吃饭。你娘家那头,就你一个傻的,你弟弟跟你姐夫一样,都是无底洞!”
我忍了又忍,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妈,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用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的钱?”婆婆站起来,“那是你跟我儿子的共同财产!你背着他就往外拿,这叫偷你知不知道!”
“我问过陈文了。”我抬起头,“他同意了。”
婆婆愣住了,然后冷笑了一声:“你糊弄谁呢?陈文要是同意,他能不跟我说?”
我愣住了。陈文没跟她说?他同意了,却没跟他妈说?
“他……他确实同意了。”我的声音有点发虚。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最后她拎起茶几上那袋橘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跟你说,好日子不是这么糟蹋的。”
她走了,门啪的一声关上,屋子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不是因为婆婆骂我,而是因为陈文。他同意了,但他没跟他妈说。他把压力扛在自己身上,一个人面对他妈。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过去。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
“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说?”我问,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同意了借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你让她来骂我?”
“她骂你了?”
“她没骂,她说的字字都在往我心窝子戳。”
我听见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玉梅,我妈那个人,你跟她说不清的。我要是说了,她能闹到咱家门口来。我自己的妈,我自己扛。”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接着说:“你的事,你扛。她的事,我扛。我们都别把自己的担子往别人身上扔。”
我蹲在厨房地上,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电话那头听着,也没挂。
过了很久,他说:“玉梅,那本书你也看了。我不比你懂,我只比你早看半年。我这辈子,也在跟自己打架。打累了,就不想打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我问。
“认识你之前就在打。总觉得别人都比我强,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结了婚,我怕你觉得嫁亏了,怕你爸妈看不起我,怕你弟拿我跟别人比。我就拼命干活,想证明给你看。可越证明越累,越证明越觉得自己没用。”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冰箱上,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玉梅,那本书里有一句话,我抄在日记本上了。”他说,“‘人生的意义,是你自己赋予的。如果你觉得你不够好,那你永远都不够好。’”
他挂了。
我坐在地上,耳边是他挂电话那声嘟嘟忙音。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那几个字。
原来我们都在跟自己打架。打了二十年,谁都没赢。我们以为把对方瞒得死死的,可对方其实什么都知道。
08
后来的日子,没发生什么大事。日子像一锅温水,不冷不热地过着。
婆婆没再来。
陈文从工地回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多了几句。
他开始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我笑着让他先看。
他看球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剥毛豆,谁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儿子那边,我跟他恢复了联系。
他没提创业的事,我也没问。
他主动跟我说,那个项目流产了,损失了一些钱,但不多。
他说他找同学凑的,没借高利贷。
我说:“知道了,钱的事你慢慢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谢谢。”
“谢啥?”
“谢谢你没骂我。”
我鼻子一酸:“我骂你做什么?你长大了,路是你自己的。摔了就知道疼了,疼了就知道怎么走了。”
他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没那么灰了,天气预报说下周晴。
宋淑燕来家里看我,带了一只烧鸡。
“气色好多了。”她坐下说。
“那本书看完了?”
“差不多。”
“懂了没?”
“一点点吧。”我说,“至少没那么天天睡不着了。”
她笑了,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我当初也是。那本书看了三遍,第一遍啥都不懂。第二遍看哭了。第三遍才开始慢慢明白。”
“你明白啥了?”
她放下鸡腿:“我明白以前活得累,不是因为我命苦,是我自己选的。”
“我离婚那会儿,天天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贤惠,他还要出去乱搞?我想不通。后来我想通了,他乱搞是他的事,我贤惠是我的事。他对不起我,是他的课题。我放不下,是我的课题。我自己放不下,自己难受,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的脸,她笑着说的,可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通透的光。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马路牙子上,一个遛狗的人牵着一条大黄狗慢慢走。
狗走几步回头看看主人,摇摇尾巴。
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不是那种“什么都想通了”的平静,而是那种“想不通也没关系”的平静。
我拿起手机,想看看朋友圈,又放下了。
我忽然理解了书上那句话:“你不需要改变世界,你只需要改变你对世界的看法。”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陈文还是那个陈文。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婆婆还是那个婆婆。
可我不一样了。我以前总觉得:他们不好,所以我就过不好。现在我觉得:他们好不好是他们的,我只管我自己好不好。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09
陈文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件毛衣。深灰色的,纯棉的,摸上去软软的。他试了试,挺合身。照着镜子看了看,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还在看,眼神有点不自然,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就好,穿吧。”
他换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转头问我:“玉梅,你书看完了没?”
“翻了第二遍了。”
“那你觉得,那书有用没?”
我想了想:“有用,又没用。”
“怎么说?”
“有用的是,我明白了很多事。没用的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有些东西,得靠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
他没接话,转身走进卧室。我以为他要换衣服出门,结果他拉开了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跟我床头那本一模一样,边角都翻黑了。
那本书比我那本还旧,书皮卷起了角,里面有很多页折了痕迹,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划了线。看得出来,他翻了很多遍。
他走过来把书递给我,指了指划了线的一页:“这一段,我看了好多遍。”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人不是因为拥有某物而幸福,而是因为接纳自己的现状而幸福。”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躲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我翻烂了才看懂这一句。”他说,“玉梅,咱俩这辈子,可能都不是那种过得很精彩的人。可至少,咱可以过得舒坦一点。”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他旁边。茶几上摆着我妈老照片的相框,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是黑的,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的时候,七十岁,癌症晚期。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玉梅,别学我,活了一辈子,没活明白。”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
她活了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我爸活,为我们姐弟活,为她那个家活。可到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为自己活过。
我不想跟她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陈文:“文哥,我想学点新东西。”
他看着我:“学啥?”
“还不知道。就是想学点什么,画画也好,写字也好,做手工也好。觉得有点自己的事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学。”
“你不嫌我折腾?”
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都折腾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回。”
我打了他一下,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都笑了。
笑得没什么理由,就是开心。
10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睡在我旁边。
灯关了,窗帘没拉紧,透进来一丝月光,薄薄的,落在床头柜上那两本书上。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
我忽然想,这些年我天天在脑子里面跟他打架,可他从来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脑子里跟他吵架,不知道我在心里骂了他多少回,不知道我怀疑了他多少次。
他不知道,他睡得很安稳。
而我,我却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念头,折腾了自己好多年。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书,手指碰到封面,纸的触感有点糙。
“玉梅。”他忽然开口,带着睡意,“你还没睡?”
“没呢。”
“又在想啥了?”
“在想你。”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有什么好想的。”
“有。”我说,“我翻你手机那事儿,你还记得不?”
“……记得。”
“你讨厌我吗?”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讨厌。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不敢直接问我,非要偷偷摸摸去查。我要是真做了什么,你查也就算了。我什么都没做,你还查。这让我觉得自己在你心里,连个基本的信任都不值。”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对不起。”我说。这两个字,我说得特别轻。
“我知道。”他说,“你也不用说对不起。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害怕。”
他说完,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一会儿,呼吸又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他没怪我,他只是说我有点害怕。
是啊,我确实害怕。我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一个人。可我越害怕,就越想抓住,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
书上说,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的。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远处高楼上几盏灯亮着,像夜航的船,在黑暗里慢慢漂。
我闭上眼,没再胡思乱想。那些念头还在,但它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了。
它们真的很公平,你越用力反抗,它蹦得越欢;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歇菜了。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
我起来做早饭,他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香气飘散开来。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下雨了。”
“今天工地去不了了。”
“那正好。”我说,“在家歇一天。”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忙活。我盛了两碗粥,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端上来,又切了一碟咸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玉梅,等夏天的时候,咱们出去玩玩吧。”
我愣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就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一辈子窝在城里,没出去过。”
我手里拿着筷子,看着他。他没看我,低着头喝粥。
“好。”我说。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我低下头喝粥,眼睛里忽然有点热。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但没那么密了。我听着雨声,觉得这雨,好像下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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