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天的上海,阴冷得有些刺骨。
12月14日深夜,95岁的黄宗英在家中安静离世。消息传出时,很多人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年轻一代可能有些陌生,但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中国电影界,她是当之无愧的“甜姐儿”。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在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那是她早年替自己写的一篇悼词,专门交代给她和赵丹的儿子赵左,以后有一天为她朗读:
“母亲是幸运的,一生经历了几代人才有可能经历的人与事,过程中有失败,有成就,始终面向光明。”
短短几十个字,把她的一生概括得透彻又平静。
四段婚姻,七个孩子,几次丧夫、几番起落。年轻时是红极一时的女明星,中年遭遇风雨,晚年又在书房里一遍遍练字、练琴、学英语,还写下一首小诗《别说自己老了》:
“别说自己老了,别老说自己老了,根本别去想
我是老还是不老……”
一个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的女人,最后居然用这种近乎淘气的语气,劝自己、也劝别人不要被“老”束缚。
要真正看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得不从头说起。
1925年7月,黄宗英出生在北京。那会儿的北京还叫北平,电车叮当作响,胡同里跑着小孩子,她是家里七个子女中的老三。
父亲黄炎培,是那一辈子里典型的“知识分子”:当过电话局工程师,也在大学做教授,收入稳定,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家里书香气重,小孩子从小就被要求识字读书,黄宗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天生活泼爱笑,又机灵。
可平静的日子,说变就变。
她九岁那年,父亲病逝。那时候的中国还动荡不安,一家七口,突然没了顶梁柱,什么叫天塌下来,大概就是那一刻。
母亲是个坚韧的女人,带着一群孩子从北京辗转到了天津,去投奔亲戚。一家人在亲戚家挤着住,日子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哥黄宗江已经十五岁,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只身去了上海,在一个剧团里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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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灯火通明的一面,是舞厅、电影院、咖啡馆;阴影里的另一面,是战争、租界、警察和流民。对少年黄宗江来说,那是闯荡,对后来跟过去的黄宗英来说,那更像是命运悄悄打开的一扇门。
又过了几年,黄宗英也到了能帮衬家里干活的年纪,便被送去上海投奔哥哥。
她不会想到,这个“去帮哥哥打打杂”的决定,会让她从此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
在剧团里,黄宗英最初做的是最不起眼的小事:登记仓库里的道具,帮人跑腿,递茶送水。别人眼里,这是典型的“杂务”,但她偏偏当成正经工作来做。
别的学徒草草记个数字就算,她却把每一件道具按类别、用途一一分门别类,写得工工整整,哪怕没人看,她也认真到极致。
剧团的负责人慢慢注意到了这个爱笑的小姑娘——腿脚麻利,脑子灵光,长相又甜,站在人堆里很显眼。那时候的戏班里,老一辈人对“底子”特别看重,见她做小事都这么用心,心里也动了想培养她的念头。
于是,只要剧团排戏,他就让她坐在台口边上一遍遍看,教她怎么记词,怎么走位,什么叫“台风”。
真正的机会,来得很突然。
有一次,剧团排演一出话剧,演出前夕,女演员突然病倒。时间、票都定好了,演出不可能取消,导演急得团团转。
他一抬头,看到台下正抱着本子安静坐着的黄宗英,心一横:“你来!”
一个连正式上台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就这样被硬推上了舞台。
换装、化妆、对词,全是临时抱佛脚。灯一亮,她站在台中央,心几乎要跳出来,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可戏一开口,她竟然咬着牙,把整出戏生生扛了下来,没有一次漏词、没有一次“卡壳”。
演出结束,后台一片喧闹,有人拍着她肩膀说:“这丫头,是块料。”
从那之后,每逢有角色空缺,导演都会想起她。大戏小戏,不停地演,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积累了不少舞台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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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她第一次担纲主演一出叫《甜姐儿》的话剧。谁也没想到,这部戏一炮而红,甜美活泼又有点俏皮的角色一下子贴在了她身上,从此“甜姐儿”成了她在舞台上的代称。
那时的报纸会用一种略带夸张的标题介绍她,说什么“新晋舞台宠儿”“观众心中的甜姐儿”,但她自己心里明白,不过是多了几盏灯,多了一点掌声。
名气大了,她从话剧舞台转向电影,进入了更大的银幕世界。观众越来越多,追求者自然也越来越多。
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明星”的光环时,命运又递给了她第一场残酷的考验。
那时候,她已经悄悄喜欢上了剧团里的指挥——郭元彤。俩人天天工作在一起,对彼此性情底细都很清楚,恋爱谈得不激烈,却细水长流,到了一个“顺理成章”的阶段,身边人都觉得迟早会结婚。
1943年前后,两人真的成婚了。那应该算是一个年轻姑娘憧憬中的美好开始——婚礼不算豪华,但热闹;新娘子穿着旗袍,笑得眼睛弯弯。
然而,新婚之夜,噩梦很快敲门。
就在那天夜里,郭元彤突然休克,被紧急送往医院。公婆和亲戚一边安慰她,一边解释说,这是因为儿子太紧张了,“没事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十八岁的黄宗英半懂不懂,只觉得这是“过度紧张”的小插曲,谁知道,这不过是前奏。
结婚仅仅18天,郭元彤再一次昏厥,这一次却再也没醒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丧夫打击,让刚当上新娘不到一个月的她,瞬间从喜床跌入寡居。等到后来,她才渐渐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段婚姻,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郭家为儿子“冲喜”的安排。
按照当时的旧观念,一个病重的人,如果能在病榻前办喜事,把喜气带进门,就可能“压住”厄运。于是,他们急急忙忙为儿子安排婚事,却从没把这个事实告诉一个懵懂的少女。
“冲喜”的结果,是男方家觉得完成了“礼数”,而她则成了替别人挡煞的“寡妇”。
很长一段时间,黄宗英几乎把自己关起来,不想见人、不愿说话,那种被欺骗、被利用、又瞬间失去婚姻的多重打击,换作谁,都很难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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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哥黄宗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些年,他既是哥哥,也是半个父亲。看着妹妹陷在那里走不出来,他开始琢磨怎么把她从阴影里拉出来。他深知,对感情的伤痛,光靠“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远远不够。于是,他想到一个办法:让生活重新推进,让她重新接触舞台、接触新的环境。
那时候,他有一位好朋友——程述尧,南北剧社的负责人,一个戏剧“狂人”。他便把黄宗英介绍给了程述尧,希望她能加入南北剧社,在新的剧组环境里,从忙碌和创作中一点一点走出阴影。
于是,那位刚刚守寡不久的小寡妇,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一座新的剧社。
程述尧比她大九岁,性子安静,但对戏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排练一场跳窗的戏,他可以来来回回演几十遍,研究每一处动作的节奏,哪怕没有观众,他也演得投入。
黄宗英就在一旁听戏、看戏、帮忙。渐渐地,她会被他这种“戏痴”的劲头感染到。再加上生活里,他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经常耐心劝导,陪她聊天,帮她慢慢从那段短暂而残酷的婚姻阴影中走出来。
黄宗江的设想,确实起了作用。
一个女孩子,在最虚弱的时候,有一个稳重、温柔又欣赏她才华的男人,时时在身边,如同一只手扶着她往前走。日子久了,心门自然会为他打开。
1946年,两人低调结婚。那一年,她21岁,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婚姻。
只不过,这次婚姻的种子里,从一开始就埋着一个隐患——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却未必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
婚后不久,她渐渐开始反省:自己嫁给程述尧,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刚好有人伸手?
这个问题,一旦在脑子里扎下,日复一日,就像一根刺一样,让她越来越不安。
她开始觉得窒息,觉得人生被“安排”得太稳、太封闭。爱戏的心被唤醒之后,她对更大的舞台,对更自由的人生,突然有了渴望。她甚至开始隐隐觉得,这段婚姻更像是她欠的一份情,而不是她选择的一份爱。
1947年春天,一个机会来了。
她接到邀请,要去上海拍摄一部电影,叫《幸福狂想曲》。这次,她是女主角,而男主角,是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演员——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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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一次拍戏,让她的人生再次拐了个弯。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
黄宗英下了车,看见赵丹竟然亲自来接她,有些受宠若惊:“真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赵丹半开玩笑地反问:“为啥我就不能来接你?”
她有点顾虑:“你家里就没有一点事?”
“家?”赵丹轻轻一笑,“我早就没有家了。”
她继续问:“我不明白,大上海有那么多明星,你为什么千里迢迢要我来?”
赵丹看着她,说了一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这叫千鸟易得,一凤难求。”
从这段对话里不难看出,他对她的好感几乎写在脸上。
那时的赵丹,刚从新疆军阀盛世才的控制之下死里逃生回来,经历过牢狱、审讯、险象环生,整个人带着一种沧桑和焦虑。他已经离婚,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并不算安稳。
在这样的背景里,黄宗英以女主角的身份闯入他的视线,两人一起拍戏,一起排练剧本,一起笑笑闹闹。片场的灯光、收工后的夜宵、片场里反复对戏……这种朝夕相对,会让两颗本就敏感的心,自然靠近。
等电影拍到后半程,双方对彼此的好感已经不再掩饰。赵丹更是在戏外,借用了片中的台词,对她说:“你不应该离开,你应该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最柔软、也最叛逆的那一部分。
她清楚得很:自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但她也第一次清楚感受到,那种让人心跳加速、让人想冒险的爱情,是真实存在的——而那个人,不是现任丈夫,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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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开始认真地想:要不要离婚?
对那个年代的女人而言,离婚是一个巨大的决定,更何况她已经是经历过一次丧夫的年轻寡妇,如今又要主动结束第二段婚姻,那种社会压力、舆论压力,很难用今天的眼光简单理解。
她没有拖泥带水,而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述尧——她爱上了赵丹,她想去上海,她想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程述尧起初完全不能接受。他合理的愤怒、难过、挫败全都夹在一起,却又明白,爱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黄宗英并没有转身就走,她仍然希望能体面地结束这段婚姻。于是,她请出两位老朋友出面调解——她的大哥黄宗江,以及当时著名的戏剧人金山,这两人既是她的亲人朋友,也都是程述尧的好友。
几番谈话之后,程述尧终于咬着牙同意了离婚。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格——与其把她困在一个她觉得窒息的家里,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不如放她去追自己的光。
1948年,这段维持了两年的婚姻,在相对平和的气氛里画上了句号。
不久之后,她与赵丹结婚。
赵丹带着前两段婚姻的两个孩子,她又陆续为他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两位朋友托付给他们抚养的孩子,一共要养七个。
一对原本可以只在银幕上谈恋爱的明星夫妇,真实生活里,却成了为七个孩子张罗柴米油盐的一家之主。
在很多人的讲述里,这一段婚姻的前半程,是“神仙眷侣”般的岁月。
他们共同主演《丽人行》《乌鸦与麻雀》《武训传》等经典影片——这些作品在中国电影史上都留下了浓重一笔,以至于后来人提起那一代影人,总会说:“有赵丹,就有黄宗英。”
他们在戏里是夫妻,在戏外也是。他们在片场对戏,在家里给孩子做饭,忙得焦头烂额又甘之如饴。当年上海的弄堂里,多少邻居都见过这样一幕:黄宗英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在桌上摊着剧本背词;赵丹则在旁边掏烟、抽两口,又拿起纸笔涂涂改改。
然而,风云又一次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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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中期,《武训传》遭到批判,接着而来的,是越来越高压的政治氛围。赵丹因为种种原因,被卷入一系列政治运动,遭到多轮批斗、审查,生活被彻底打乱。
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一夜间成了被批判的“典型”。他被隔离审查、被批斗、被要求反复写检查,那种屈辱和精神折磨,不是几句“受了不公正待遇”可以概括。
有人悄悄劝黄宗英:“你还年轻,干脆离婚,划清界限,留条后路。”那种气氛下,不少人选择了“自保”。
她听完之后,只淡淡一句:“我不能。”她爱这个男人,也懂这个男人,她知道赵丹不是“坏人”,只是时代的浪潮把他推到了一个无处躲藏的位置。
她选择留下。那个选择的代价,不只是一句“等候”,而是整整五年,有名无实的婚姻——丈夫在外接受审查,她在家里一个人撑着七个孩子,外面的风言风语、家里的柴米油盐,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五年之后,他终于回到家。
身体回来了,心魂却已经被那几年的折磨压得变了形。
与当年风度翩翩的赵丹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性情大变:焦躁、易怒、常常借酒浇愁,一喝酒就脾气上来,对着她破口大骂,有时甚至会摔东西。
很多人一听到这种,就会喊“快离婚啊”,可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曾经在火车站说“千鸟易得,一凤难求”的年轻人,那位在《幸福狂想曲》片场紧张又认真背台词的人,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只是被那些漫长的审查会、批斗会一点点掏空了。
于是,她选择继续忍耐。她理解他的伤痛,也知道他的暴躁,是一种无处排解的绝望。
这种忍耐,并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带着清醒的坚持。她期待着,有一天,他能慢慢从阴霾里走出来。
时间证明,她赌对了。
随着形势的变化,环境慢慢宽松,他在她的陪伴下,性情一点一点缓和,重新找回了当年那个温柔儒雅的赵丹。他们的晚年,终于有了一点“稍安若素”的时光,该演戏的演戏,该写字的写字,该带孙子的带孙子。
可惜,这样的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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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赵丹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那一年,她五十三岁,第三次披麻戴孝。人到中年的丧夫之痛,与十八岁那次、二十多岁那个匆匆的离婚完全不同,这是她全心全意投入的一段感情,是共同经历了风雨、相互扶持几十年的伴侣,就这样离开。
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她:“还年轻,再找个人吧,一个人太辛苦。”有人甚至替她物色对象,热心牵线。
她苦笑一声,说了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曾经嫁给了大海,难道还会再嫁给小溪吗?”
在她心里,赵丹是她一生中最深刻、最汹涌的一段感情,就像大海一样难以替代。说出这句话时,她恐怕是真心以为,这辈子婚姻就此到此为止。
但人生有时候,就是爱开玩笑。
多年之后,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遇到了旧友——冯亦代。
冯亦代这个名字,喜欢文学的人大多听说过:浙江人,翻译家、散文家、出版人,一辈子和文字打交道,翻译了大量英文作品,在现代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年轻时,他曾在重庆等地活动,和文艺界人士颇多交往,也正是在那时,他和赵丹、黄宗英结下了友谊。
再见时,皆已白头。
那场朋友聚会里,冯亦代刚刚丧妻不久,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衣服没有好好搭配,头发也没有整理,坐在那里,眼神黯淡。他原本是个讲究的人,可妻子的离开,让他仿佛连照顾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刻,黄宗英忽然看到一个“镜像”——如果自己继续一个人老下去,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这样?
她不是害怕老,而是害怕那种无人照应、没人说话的孤独。七个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孙辈们也有自己的世界,再亲的亲人,能陪你吃一顿饭、聊两句天,终究不能每天守在你身边。
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要不要,找一个同样懂得爱、懂得失去的人,一起度过余生?
她不敢直说,便绕着弯,把自己的担忧、对未来的顾虑,有点半开玩笑地告诉了冯亦代。谁知道,对方一点不惊讶,反而连声称好——原来,他心里也悄悄想着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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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各自经历过漫长的婚姻,也都亲手送别过深爱的伴侣,他们太清楚人到晚年的孤独是什么样子,也更知道两个人互为拐杖有多重要。
就这样,在赵丹离世十三年后,68岁的黄宗英,再一次走进婚姻。
那一年,是1993年前后。两位老人,携手迈过余生的门槛。
他们的婚姻,与其说是又一段“爱情”,不如说是一种既懂对方过去,又能彼此照应的陪伴。
他们在各自的书桌前,分别挂着旧日的合影——冯亦代与前妻郑安娜的照片,黄宗英和赵丹的合影,都被认真地装入相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一直尊称冯亦代的亡妻为“安娜大姐”,或者“好二嫂”,像是对自己的亲人那样尊敬。她说,她在阳台上种的水仙花,总是朝一边倒,“那是向二嫂弯腰祝福”。
农历正月初一,是安娜的生日。每到这一天,两人会给安娜上香,同时也给赵丹拜个年。她说:“希望在那个极乐的世界里,他俩能见面说说话就好,他们也不太会寂寞了。”
有人好奇,甚至有点不理解:既然这样尊重过去,那现在这段婚姻算什么?对她来说,这并不矛盾——正因为对各自的过去都清清楚楚、不遮不掩,他们才格外能理解和信任对方。
世俗的眼光,总爱用条条框框来衡量“晚年再婚”。有人直接问她:“亦代都快老年痴呆了,你怎么还嫁给他?”
她一贯的那种半认真半玩笑的语调又来了:“首先,二哥对安娜大姐好,因为这一点,我才看上他。其次,二哥对什么人都好。赵丹生前讲过,在重庆时,许多文艺界人士,都多亏二哥的鼎力帮助,才得到安定的生活。对这样的好人,为了‘临终关怀’,所以嫁给他。”
一句“临终关怀”,听着像自嘲,却是在用最朴素的语言说一个很深的道理——人到暮年,如果还有能力去照顾、温暖一个同样孤独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婚后的日子里,他们经常给对方写“情书”,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今儿个看到了一句好诗、明天喝茶时想到了一段趣事,用字不拘谨,也不刻意煽情,却写出了那种只有老夫老妻才懂的默契。
冯亦代身体每况愈下,黄宗英对他的照顾细致入微。为了给他看病,她几乎把能卖的、能用的钱都用上了。
后来冯亦代去世,他的儿子冯浩说:“是宗英阿姨让我爸多活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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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难说,这是不是“爱情”的另一种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种非常质朴而坚决的牵挂。
在68岁这个年纪,再次对婚姻说“好”,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浪漫,而是经过了漫长人生打磨之后的理性选择。比起年轻时那种借火车站一句台词燃起的火花,这份决定反而更沉稳。
有人用金庸的话来形容她的一生:“你看那天上的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人生亦复如此。”对白云来说,这只是天气,对她来说,却是一次次真实的起落:少年丧父、18岁守寡、二婚草草收场、三婚饱受风雨、晚年再婚又送别伴侣。
她的婚姻,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多舛”;可如果非要下结论,说“她的婚姻不幸福”,又有点简单粗暴。
她确实遭遇了很多感情上的折磨,但每一段经历,也让她对自己、对世界有了更深的理解。第一段婚姻教会她,盲目的安排和隐藏的真相有多伤人;第二段婚姻让她明白,“感激”和“爱”不是一个东西;与赵丹那段,让她尝到了真正的相守与风雨同舟;而晚年与冯亦代的携手,又让她体会到,老年人的婚姻可以不以“激情”为名,而以“互相成全”为目的。
她始终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苦情”符号,也没有在一次次的打击之后,把心关死。相反,她始终朝着光明那一边走——年轻时在舞台上努力,成名后依然认真演戏;中年风雨中撑起家;到了老年,还坚持弹钢琴、跳舞、练书法,甚至学习英语。
《别说自己老了》那几句轻巧的诗,大概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别说自己老了,别老说自己老了,
根本别去想我是老还是不老——
如果老是负担,就放下;
如果岁月是礼物,就收下。”
她不否认岁月带来的皱纹、病痛、离别,却也拒绝让这些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2020年,95岁的她在安静中告别这个世界。她的儿子赵左,在悼词里念出她早就为自己写好的那段话:“母亲是幸运的,一生经历了几代人才有可能经历的人与事,过程中有失败,有成就,始终面向光明。”
一个在九岁时就失父、十八岁守寡、前半生颠沛流离的人,说自己“幸运”,这话听起来有点反常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的确比很多人活得更通透——她知道,人生无法只挑好的经历去过,既然躲不过,就学会消化,把一部分变成作品里的人物,一部分变成对世界的理解。
她的一生,没有被某一段婚姻、某一次打击定义,而是把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当后来的人问起她,是否后悔那几次选择时,她的态度一直很坦然——没有哪一段是白走的路,即便是痛的那些,也让她知道,下次该如何坚定地往前走。
从“甜姐儿”到多次披麻戴孝,从意气风发的银幕明星到退休后在家里苦练书法、琴棋的老人,她用近百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事:不管风往哪边吹,她都尽量站在光亮那边。
这大概就是她在临终前最想留给后人的东西——不是一个传奇女星的光环,也不是一个“多婚女人”的猎奇故事,而是一句简单却真切的话:哪怕前路变幻无常,只要还活着,就不能一直背对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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