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同学和我高考都是412分,她被邮电学校录取,我却落榜
我今年五十七,退休前开了一家小小的缝纫铺子,现在铺子给了儿媳,我在家带孙子。你要是问我这辈子最扎心的一件事,不是后来下岗,不是生意赔本,是1984年那个夏天——我和我同班同学李慧芳,高考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412分,她被省邮电学校录取了,端上了那个年代人人眼红的铁饭碗,而我,落榜了。同分不同命,这四个字,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四十年。今天我把这段事从头到尾写出来,写的时候我才知道,扎心的从来不是那个分数。
那年我们县一中有两个应届班,我在二班,慧芳在一班,我们初中就是同学,两家住前后街。那年高考,全省的分数线,大学和大专是一条线,中专是另一条更低的线,志愿是在考试之前填的。我们那时候填志愿,盲填,不知道分数,全凭平时的名次和班主任的指点。我平时的成绩比慧芳稳,她数学比我弱,可她语文英语好。填志愿那几天,我们俩在我家院里核过语文题,两个人都觉得她比我考得好。分数下来那天,我们俩一起去看榜——我们那儿是到学校看分数条。两个人的分数条拿出来,一个数字,412,一模一样。我们俩当时在传达室门口又笑又跳,以为双双高中,约好大学里通信。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她的先到,省邮电学校,邮政通信管理专业。我的没到。半个月后,还是没到。我去学校问,班主任翻着底册跟我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他说,玉梅,你的分数过中专线二十多分,可你的志愿表上,从重点本科到大专,五个志愿你填的全是大学,服从分配那栏你填的是不服从;慧芳的表上,前两个是大学,后头四个填的中专,服从分配她填的是服从。分数线下来,大学线我们那年是438,你我都没够着;中专线是388。她被第四志愿的邮电学校捡走了,你,没人可捡。
那天我从学校出来,在护城河边上坐到天黑。我为什么只填大学?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是那时候我们那一片流传的一句话:中专生出来还是工人,大学生出来是干部。我爸是个木匠,一辈子给人做家具,他把我们家的阶层翻身,全押在我这一张志愿表上,他找人打听,说填服从分配容易被分去农林水,去偏远地区,他说我闺女不去那些地方。我那时候十七岁,我爸说什么就是什么,服从分配那一栏,是他让我填的“不服从”。就这样,412分,够中专线二十四分的一个姑娘,落榜了。慧芳拿着通知书来找我,她站在我家门口,半天不敢进来。后来还是进来了,我爸妈给她包了饺子。她坐在桌边说,玉梅,要不你别复读了,邮电学校毕业分到县邮电局,我帮你留意着招工的名额。我爸在里屋听见了,出来把门帘一掀,说,慧芳,叔谢谢你,可我们家玉梅,是上大学的命。慧芳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今天。
九月,她去省城上学,我进了学校的复读班。复读那年,我们家出了事:我爸给人做家具,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断了,躺了半年,我一边复读一边照顾他,复读班的课缺了三分之一。第二年高考,我考了427,又是差大学线十分,又够中专线。这一年我自己填的志愿,我学乖了,填了服从,可那年中专的竞争起来了,邮电、银行、电力这些热门中专,分数线一路水涨船高,我的志愿又滑档了,最后被地区的一所纺织中专录取。我算过,两年,两年时间,我从一个412分的落榜生,变成了一个427分的纺织中专生。我们纺织中专毕业,分到县棉纺厂,当技术员,后来厂子效益不行,2000年前后改制,我下岗了,摆过摊,开过缝纫铺。慧芳呢,邮电学校毕业进了县邮电局,从报务员干起,邮电分家以后去了赶上了电信分营、邮政储蓄上市这些大浪潮,她从营业员干到支局长,再到县分公司的部门主任,退休的时候是正科级。她这一辈子,踩在了中国邮政四十年变革的每一个节点上。而我,下岗,摆摊,供孩子,一辈子。
写了这么多,你们可能以为这篇文章是酸她,或者是怨我爸。都不是。我这四十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过无数遍,今天我把我想明白的几层,摊开讲。第一层,那一年真正错的地方,不是分数,是信息。十七岁的我,不知道“服从分配”四个字的分量,不知道中专线的存在,不知道志愿表是一张比考卷还要紧的纸。我爸不知道,我班主任事后也说过,那年月农村县城的孩子填志愿,一半靠蒙。这个亏,后来千千万万的家庭交了学费,如今的孩子有大数据、有一分一段表、有七十几 个志愿可填,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别再让一个17岁孩子在信息黑箱里赌命。第二层,人和人的差距,往往不在同分的那个点上,在同分之后的十年、二十年里。慧芳进了邮电局以后,我没有一天看见她躺平过。她函授读了大专又读了本科,四十岁学电脑,五十岁学做课件,营业厅的服务标兵年年是她。而我下岗以后,也有过躺平的日子,怨天怨地的日子。我们俩的差距,1962和1984那两天就定了开局,可真正拉开的过程,是后面三十年两个人各自的态度。这一点,我不怨任何人。第三层,也是我心里最软的一层:我们俩的交情,没有断。她从省城放假回来,每周都来我家坐;我下岗最难过那年,她帮我儿子找了邮电局的勤工俭学;我开缝纫铺,她们局里做的工装,她拿回来让我改了三十年。前年同学聚会,四十年了,我们俩坐一桌,有人起哄,说你们俩当年同分不同命,是不是心里有疙瘩。慧芳先举杯,她说了一句话,把满桌人说安静了。她说,我这一辈子常想,要是那年落榜的是我,玉梅进了邮电局,我今天会过得比现在好吗?我不敢想。我不是赢了她,我是运气好,运气这个东西,谁也别拿它当本事。她敬了我一杯,我也敬了她一杯,我说,慧芳,我这辈子恨过那张志愿表,恨过那道分数线,可我没恨过你一天。你走的路是运气,我走的路是脚,咱俩谁也别替谁委屈。
如今我五十七,孙子上了小学。去年,我孙子问我,奶奶,什么是中专?我给他讲了1984年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分数条。讲完我想了很久。我想告诉所有正在填志愿的孩子和家长几句话:分数出来了别急着欢呼,志愿表才是第二场高考,服从与不服从、批次与梯度,一个格子都别凭意气填;分数不理想,落了榜,天塌不下来,我1984年落榜,2000年下岗,2010年才把铺子开稳,人这一辈子,考卷有很多张,没有哪一张是最后一张;还有最要紧的一句,别跟你的同学比路径,我用了四十年才想通,同分不同命,命不同路,可路的尽头是什么样,是每一天怎么走决定的。慧芳上个月刚退休,头一件事,是坐高铁来看我,我们俩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我把它压在我缝纫铺老屋的玻璃板底下。照片上我们俩站在一起,笑得眼睛都没了。四十年前,我们俩的分数一样;四十年后,我们俩的笑一样。中间那些弯路,吃过的亏、流过的泪、摆过的摊,都是我们各自的人生。412分那一年,老天爷给我们俩出了同一道题;这一辈子,我们俩各自答题,答到今天,我觉得,我们俩都及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