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讯智库分析师 陈宥文
这次,把机器人行业推到分叉路口的,是通用大模型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人拿它“替掉”VLA,有人拿它“加速”VLA。
短短两天,两桩标志性事件先后落地,把这条分叉路的两端踩得异常清晰。
10月16日,工业自动化初创公司MicroFactory创始人披露,据其自述,在单次客户部署项目中,团队采用通用大模型生成控制方案、专用程序执行作业的路线,整套系统基于Claude Opus、GPT-6 Astra等通用大模型搭建[1]——机器人连续1.5小时自主装配电子产品且全程零操作失误,覆盖的自动化范围超出团队最初预期[2]。
![]()
图注:连续1.5小时零操作失误为公司披露结果。来源:MicroFactory创始人Igor Kulakov(X),2026-10-16
仅仅两天前的10月14日,机器人研发与真机评测平台Poke & Wiggle走出了另一条路径:他们让Claude Opus 5.5接管了从读论文、写算法到训模型、测真机的全流程,尝试复现10篇近期机器人研究论文的核心结论[3]。大模型并非用来替代专用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VLA),而是为VLA的研发与迭代提速。
两项案例共同呈现的变化,是通用大模型开始承担更多机器人方案设计、代码实现、调试与实验编排工作。目前更有依据的判断是,机器人集成与研发流程正在发生变化;这些进展尚不足以证明通用大模型能够普遍替代VLA。
通用大模型,切入机器人系统的三种模式
这里所说的通用大模型,是指面向通用场景训练、具备多模态推理与代码生成能力的大型语言模型(LLM)。从近期实践看,通用大模型切入机器人系统,主要沿三条路径展开:
三种模式并非互斥,完全可以在同一套系统中组合使用:固定工位的重复动作交给专用控制程序,复杂柔性操作调用VLA策略,高层的任务组织与研发流程则由通用Agent统筹。
今年7月Anthropic的一项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对比了直接控制、生成控制代码、监督已有策略、训练新策略等多种交互方式,发现模型的实际表现高度依赖于连接方式。复杂机器人对底层控制的刚性要求,始终是技术选型绕不开的约束[4]。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行业比拼,从来不是“谁家模型更强”这么简单。同样的通用大模型,搭配不同的接口架构、数据链路、控制逻辑与评测体系,最终的落地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MicroFactory的路径:通用大模型生成方案,专用控制程序执行
MicroFactory这次实践的核心,是把高层推理与快速执行拆成了两层。
基于Opus、Astra的AI智能体(Agent,指基于大模型构建、具备自主规划与工具调用能力的智能体)负责理解任务目标、选择控制算法、编写自动化代码;大量重复性的执行动作,则交给生成好的视觉与控制程序完成。只有当现场出现程序无法覆盖的新状况时,通用大模型才会介入调整流程[1]。
这和过去“大模型逐帧感知、一步一指令”的控制逻辑截然不同:程序一旦通过验证,就能以固定节拍高速重复运行,既省去了生产过程中持续调用大模型的Token成本,也消除了每轮推理带来的响应延迟。
本质上,这仍是工业自动化一贯的工程哲学:凡能固化的动作,绝不浪费通用能力。面对姿态各异的来料零件,系统通过辅助工装完成分离、翻转和重新抓取;面对高精度插装工序,则由通用大模型生成视觉与控制程序,结合视觉反馈调整装配精度[1][5]。即便是抓取螺丝这类基础动作,团队最终也选择了成本约300美元的自动供料器来保证稳定性[6]。
最终呈现的是一套极度务实的技术组合:通用大模型负责快速生成方案、应对非标变化;视觉算法、小型专用模型、工装夹具与机械臂共同负责稳定执行。
MicroFactory官网也明确划分了两类适用场景:抓取、连接器插装等重复性高的任务,优先采用AI生成的自动化程序;需要持续推理、灵活应变的复杂任务,再直接调用通用大模型——后者会消耗更多Token,执行速度也相对较慢[5]。
![]()
换句话说,更强的通用AI,价值在于生成更适配的程序和工具,以此提升机器人的整体效率,而非亲自介入每一次动作循环。
这种“重开发、轻执行”的分工,也直接重构了大模型的成本曲线。模型调用费用不再持续发生在生产全流程,而是集中在方案开发和任务换型阶段。按照MicroFactory的模式,用户仅在产线训练、工艺重构时支付模型调用费用;任务定型后由本地模型(部署在产线本地、无需云端调用的轻量控制模型)执行,无需持续支付云端调用费,设备报价中已包含五年的本地模型许可[5]。
对于多品种、小批量的制造场景,换型的编程与调试成本向来是自动化落地的核心门槛。如果这部分投入能显著下降,很多原本不具备经济性的自动化项目或将变得可行。
当然,方案的最终验证仍需落在生产节拍、产品良率、人工干预频率等长期指标上——据创始人自述,单次客户部署场景下连续1.5小时零失误——这只是其中一项阶段性证据。
Poke & Wiggle的路径:通用大模型接管研发实验台
如果说MicroFactory把大模型用在了执行的“最后一公里”,Poke & Wiggle则把通用AI推到了研发的“最上游”。
其推出的Poker平台,把数据预处理、模型训练、真机评测全链路打包成标准化接口。Agent可以自主完成从读论文、选任务、复现算法,到训练基线模型、申请真机验证的全流程;现场团队负责工位准备、环境复位与质量检查,研究人员参与方法审核,并在需要时纠正实验方向[3]。
![]()
图注:Poke & Wiggle此前公开的机器人实验设施。现场人员承担工位准备、环境复位与质量检查。来源:Poke & Wiggle官网。
这套自动化科研流程很快跑出了可量化的结果,同时,也毫不掩饰地暴露了真实问题。
在Patch Policy实验中,团队使用同一预训练视觉编码器,对比密集视觉特征与单个CLS特征的效果。在其所选任务与评测条件下,前者将任务成功率从约3.3%提升至25.6%,提升幅度约22.2个百分点。相对改善得到了明确验证,但绝对成功率依然偏低,也侧面反映出这类任务在当前实验设置下的固有难度[7]。
更耐人寻味的是DSD实验,它无意中揭开了AI做科研的一体两面:既能高效跑通复杂流程,也可能悄悄改变实验的核心前提。Agent首次执行时,自行扩大了动作归一化的取值范围,结果在其平台设定的任务与评测条件下,并未发现DSD相对基线的明显优势[8]。当研究人员要求恢复论文规定的基线参数后,DSD成功率达到45.3%,基线为32.0%,领先13.3个百分点[9];而在Agent扩大后的取值范围下,基线成功率反而达到46.0%,与DSD几乎持平。最终的原始记录同时保留了复现结果,以及参数偏移带来的影响[8–9]。
![]()
![]()
![]()
图注:DSD实验对照:论文原始主张与两轮复现结果。(a) DSD论文真机实验结果,论文报告DSD-BIN平均成功率较BIN提升13.3个百分点(60.0%→73.3%,无机器人预训练);(b) Agent首轮复现报告:自行将动作归一化取值范围从论文的1/99分位扩大至0.1/99.9分位后,未观察到DSD相对基线的明显优势(45.3% vs 46.0%);(c) 恢复论文基线参数后的复现结果:DSD平均成功率45.3%,基线32.0%,提升13.3个百分点。论文与复现实验的任务集与测试条件不同,结果不可直接互换比较。
来源:(a) Duan Y, Yin H, Longhini A, et al. Direction-Scale Decomposition in Action Representation: Rethinking What to Tokenize for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EB/OL]. arXiv:2609.28865, 2026-09-24, p.7, Fig.4. (b)(c) Poke & Wiggle. Chapter 2: Towards an agent-native CERN of AI robotics[EB/OL]. (2026-10-14)[2026-10-16].
这对产业研发有非常直接的启示:如果目标是复现论文结论,就必须严格守住关键实验条件;如果目标是筛选最优落地方案,则有必要对比经过合理优化的多种替代路径。
Poke & Wiggle接入微软Rho的实验,进一步展示了通用模型与专用机器人模型在研发流程中的协作。
据公司披露,Agent在接到任务后的次日完成了Rho的集成、训练和真机测试,并在倒螺丝任务上取得87%的成功率,结果限于其平台与测试条件[3]。在这之中,Claude承担模型接入、训练与评测等开发工作,Rho承担机器人动作生成。
![]()
![]()
图注:通用模型与专用模型的协作:Rho接入实验与其模型设计。(a) Poke & Wiggle团队内部沟通记录:Agent完成Rho接入后,倒螺丝任务成功率达87%(基于其平台与测试条件);(b) Rho的三个双臂本体版本,模型设计将"适配机器人本体"与"适配具体任务"拆为两个独立阶段。
来源:(a) POKE & WIGGLE. Chapter 2: Towards an agent-native CERN of AI robotics[EB/OL]. (2026-10-14)[2026-10-16].(b) RHO TEAM. Rho: A Foundation for Efficiently Adaptable VLA Models[EB/OL]. arXiv:2609.38164, 2026-09-29, p.2, Fig.1.
微软对Rho的设计也印证了这种分工趋势:这是一组开放权重、约50亿参数的双臂操作模型,提供适配不同机器人平台的版本,把“适配机器人本体”和“适配具体任务”拆成两个阶段处理[10]。
除了做实验,Agent的自主排错能力同样刷新了研发的效率边界。在一次实验中,Agent发现连续10次真机评估全部失败,便主动读取运行日志,定位到自己修改的推理代码存在缺陷,随后自动回滚代码、更新服务镜像并重启测试。据公司披露,从发现问题到修复后重新启动评估,全程不到35分钟[3]。
当写代码、调bug这些软件侧的工作越来越多地被Agent承接,研发迭代的瓶颈就开始向硬件端转移:真机可用时长、环境复位速度、评测体系可靠性,正在成为新的限速步。
软件迭代越快,对可靠、高效的实验基础设施的依赖就越强。
真正的壁垒,仍是可沉淀的工程能力
通用大模型正在拉平机器人行业的基础开发门槛,竞争逻辑随之重构。
对依赖人工编程调试的系统集成商而言,基础开发成本下探,团队人效提升——但成本能否转化为利润,仍取决于交付定价、维护投入与方案可复制性。
对自研专用模型的企业,这轮变化无疑带来了一次更为直接的拷问:相比外部通用能力,自身方案在数据效率、响应速度、复杂接触操作上的独有优势是什么?这些优势又能否稳定、低成本地复现?上游硬件厂商同样无法置身事外。
MicroFactory采用FAIRINO FR3机械臂的案例印证:通用硬件对接大模型可快速拓展应用边界。
对国内厂商而言,接口标准化、文档完善度与软件适配能力,将直接决定新场景的切入效率。
当写代码、调算法不再是高门槛,企业的核心护城河正向工程层面沉淀:经过验证的任务程序库、故障纠错数据、成熟工装方案,以及跨设备复制维护的工具体系。
通用AI拓宽的是全行业的技术供给,而非替代所有机器人控制方案。其短期价值在于提效方案设计、代码实现、调试排错与实验编排全流程;在实时、连续、复杂操作场景中,VLA与专用控制程序仍是执行核心。
技术供给是全行业的公地,只有将通用能力转化为稳定可靠的任务交付、低成本规模化复制,才能把模型势能沉淀为商业价值。行业长期的核心壁垒,最终将落在可验证的程序、真实场景数据、成熟工装与可复制的交付能力上。
[1] KULAKOV I. Over the past month, we completely switched to frontier LLMs to control a robot in a customer deployment[EB/OL]. X, post 2110866012333838675[2026-10-16].
[2] KULAKOV I. [X post: 2110866629714469204][EB/OL]. X[2026-10-16].
[3] POKE & WIGGLE. Chapter 2: Towards an agent-native CERN of AI robotics[EB/OL]. (2026-10-14)[2026-10-16].
[4] BERMAN S, ILIE M, DENG J, et al. Claude plays robotics[EB/OL]. Anthropic, (2026-07-09)[2026-10-16].
[5] MICROFACTORY. MicroFactory[EB/OL]. [2026-10-16].
[6] KULAKOV I. [X post: 2110866864092143973][EB/OL]. X (2026-10-16)[2026-10-16].
[7] POKE & WIGGLE. Patch Policy (CLS versus Dense)[EB/OL]. (2026-10-08)[2026-10-16].
[8] POKE & WIGGLE. DSD iteration 1[EB/OL]. (2026-10-05)[2026-10-16].
[9] POKE & WIGGLE. DSD[EB/OL]. (2026-10-12)[2026-10-16].
[10] RHO TEAM. Rho: A Foundation for Efficiently Adaptable VLA Models[EB/OL]. (2026-09-29)[2026-10-16].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