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头条No.147 | 目的地，亚洲演艺之都

界面新闻记者 | 崔逸星
界面新闻编辑 | 谢灵宁 庄键

在上海大歌剧院10月17日开幕前，威尼斯凤凰剧院、马林斯基剧院和柏林国家歌剧院的技术考察团队已经先后来过这里。他们除了考察此处能容纳的观众人数，更在意的是位于大歌剧院深处的那个六宫格舞台。

《托斯卡》的舞美道具需要约八个集装箱，《阿依达》的舞美则要动用二十辆以上的集装箱卡车，两者都是巨大的舞台工程。已投入使用多年、位于黄浦区人民大道300号的上海大剧院过去也承接过这类大型制作，最快纪录是在几天时间里轮换全景歌剧、音乐会版歌剧和交响音乐会。

六宫格设计的舞台现在可以让两部作品的准备工作同时进行。当《阿依达》在前场演出时，《玫瑰骑士》可以在另一块台面提前安装布景和设备，其它不同剧目的排练、装台和演出也可以交错安排。

上海大歌剧院和上海大剧院总经理张笑丁介绍，负责调度的核心成员正是来自上海大剧院。在10月15日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她的团队还在筹备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演出季。她把这种工作状态称为“一套人马两边作战”。

这支团队带到新场馆的还有上海大剧院积累了二十八年的技术资料。资料库里存着一万多种演出模板，记录了一部部作品的舞台尺寸、设备要求和装台经验。这些资料将直接用于大歌剧院的排练和演出调度。

如果把这一整套运营体系——两座剧院、一支团队、同一套技术资料放在10月17号看，公众或许可以窥见上海演艺市场重大变革的一角。这一天，这个中国规模最大的演艺市场同时发生了三件事：上海大歌剧院正式开幕、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启幕，以及上海演艺集团挂牌成立。

上海演艺集团进入的是一个早已蓬勃发展的市场。2025年，上海举办营业性演出6.14万场，票房58.52亿元，演出场次和总票房均居全国城市首位。其中，54家专业剧院、87个剧场完成营业性演出10923场，票房15.63亿元。演唱会、音乐节、音乐剧和专业舞台艺术共同推高了全市演出数量。

上海演艺集团成立仪式，界面新闻崔逸星摄影

上海已经拥有数量众多的剧场，也能够持续吸引国际制作；新文化场馆正在陆续建成，一些海外项目也纷纷把亚洲首演或中国唯一一站放在上海。它接下来的难题，是怎样持续生产能够复演、巡演，并进入国内外节目单的本土原创作品。

新成立的上海演艺集团，也因此被称为解决这一难题的“航空母舰”，它将整合市级国有文艺院团和全市25座演艺剧场。

为新集团列出的长远目标，包括重振院团创作能力、重塑剧场管理模式、重建资源配置功能、重塑演艺产业生态。其中，淬炼院团创作内核，锻造上海出品的舞台艺术精品，被列为首要任务。

上海目前拥有18家市级国有文艺院团。除单列的上海交响乐团外，17家院团分属于上海文广演艺集团、上海大剧院艺术中心和上海戏曲艺术中心，涵盖话剧、歌舞、芭蕾和戏曲等艺术门类。上海大歌剧院、上海大剧院、上海文化广场等24座专业剧场和演艺空间，也分布在这些体系中。

一部作品从选题走向演出，需要院团、剧场、制作公司和节展平台分别承担创作、制作、排期、营销和发行工作，它们有各自的市场、观众和渠道。而新集团的任务之一，是加强这些环节之间的协作，用统一组织的方式，围绕一部作品共同“接力”。

今年夏天，香港原创粤语音乐剧《大状王》在上海文化广场连演二十场，开票当天门票全部售罄。这次演出让上海文化广场总经理费元洪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上海有十部《大状王》这样的作品，整个行业会发生什么变化？

2025年，走进文化广场的观众平均年龄是三十一岁。费元洪发现，近年的观众更加年轻，也更在意观看体验和票价。他们会研究卡司、比较座位，为喜欢的戏支付高价，也会交换会员折扣和停车券。经典剧目依然有吸引力，也有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对陌生作品产生兴趣。

剧场必须更准确地帮助这些作品找到可能对它感兴趣的人。而许多项目最早遇到的难题，是剧本和音乐尚在形成时，谁来承担它的试错成本。

上海文化广场最早在2019年发起了华语原创音乐剧孵化计划。入选团队会获得一笔早期资金，随后在导师指导下修改作品。孵化平台负责把项目推进到足以判断的阶段，制作公司接手演员组织、预算编制、排练和首演。

2020年的首届认标会上，《生死签》和《对不起，我忘了》分别与制作方签约。文化广场代表创作方与制作方签订授权协议。制作公司接手完整制作后，文化广场转为版权管理方，帮助创作者从后续演出中获得版税。

费元洪记得，“95后”编剧孙浩程参加孵化计划时没有稳定工作。他第一次投稿落选，第二年再次投稿的《南墙计划》成功入围。如今，孙浩程已参与十余部音乐剧创作，《南唐后主》《杨戬》等作品相继登台。他这样形容前后的变化：走出去，仿佛脸上写着四个字——“此人可用”。

音乐剧《南唐后主》剧照

从一份投稿到一部可以演出的戏，需要有人陪着年轻人走过这段路。费元洪希望，更多院团资源能参与制作，让行业上下游共同充实原创供给。

对于新成立的上海演艺集团，外界寄予了更高期望。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曹祎遐告诉界面新闻，对本土原创艺术作品的支持，可以前移至剧本孵化和选题论证，降低早期试错成本，再根据作品不同阶段的表现配置资源。

在曹祎遐看来，观察此次上海对于国有演艺资源的整合，关键要看创作资源、演出档期和巡演渠道能否围绕作品形成协同，最终提升上海原创作品的影响力。

她建议，围绕作品后续发展的需要，通过上海演艺集团衔接起剧场、巡演和节展资源，让制作方能够对接一系列演出机会，才有可能提前安排演员、制作和推广，延长作品的演出周期。

首演之后，作品还要争取复演。“好的、流传度广的作品是写出来的，更是演出来的。”上海交响乐团副团长王思宇说。

创作《中国厨房——味觉的盛宴》时，王思宇陪着作曲家梁皓一去了锦江饭店的后厨。他们从泡一杯大红袍开始，看厨师完成一道道菜，再坐下来品尝。梁皓一最终用十个乐章表现十道菜，完成了这部作品。

锦江饭店随后推出了与作品相配的菜品。听众可以先听音乐再去品尝，也可以从一道菜理解一段旋律。这种合作给不熟悉当代交响乐的听众提供了一种新颖的理解方式。

《中国厨房》后来持续演出了很长时间。有时演出完整作品，有时把其中的《大红袍》等乐章放进其他音乐会。据王思宇介绍，纽约爱乐、广州交响乐团和中国爱乐乐团等也曾演奏这部作品。上海交响乐团亚太巡演期间，澳洲一支青年乐团又提出申请，希望把《中国厨房》列入自己的曲目。

他总结说，原创作品要获得市场接受必须经过反复演出，让观众逐渐熟悉。随着演出次数增加，作品被更多机构采用的可能性才会上升。

一个“更大的平台”则可以为本土原创寻找更多演出机会。“从一个单位主体来说，我们能力还是有限的”。王思宇说。

在上海大歌剧院公布的首个演出季中，包括47台、82场演出和百余场艺术教育活动，十八家上海市属国有文艺院团均有作品进入。剧院内1200座的申厅被定位为本土戏剧、舞蹈、京昆等艺术形式的首演空间。张笑丁介绍，已有院团带着题材和创作方向前来接洽，大歌剧院将遴选项目，并从选题和核心主创组建阶段开始参与。

上海大歌剧院申厅

当一部原创作品排上了档期，还需要让更多人愿意为此买单。每年究竟有多少新观众购票、他们能够接受什么价格、多久走进一次上海的剧场，成为演艺从业者最关心的议题。

在新的国有演艺集团组建后，展票务数据分析和联合营销、帮助团队了解不同剧场的客群，进而判断作品适合在哪里演、演多少场，以及怎样找到新观众，成为了一项可行方案。

文化广场十五年来积累了85万名会员，贡献了剧场约九成票房。费元洪认为，在新集团的统一架构下，每座剧场都应明确自己的节目类型和主要观众。比如文化广场集中经营音乐剧，上海音乐厅、上海大剧院和上海大歌剧院也应各有不同的空间条件和节目定位。

曹祎遐主张，节目由剧场自主决定，票务、营销和数据分析等服务可以共享，采购及其他后台职能由集团统一协调。她把这套分工概括为“前台自主、中台共享、后台统一”。这些信息可以辅助安排场次、衔接排期和制定宣传方案，它们共同决定着一部作品能否延长演出周期并扩大观众规模。

长期驻演还需要本地观众之外的客源。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赵晨琳估算，一个长期驻演项目每年需要约十万至三十万人次观众，只靠本地市场很难支撑。剧场如果能与旅游平台、商业空间和城市推广机构共同设计产品，外地游客更容易把看戏纳入来沪行程。

上海演艺集团更长远的抱负，是帮助上海原创作品争取更多海外演出。

据上海歌舞团方面介绍，原创舞剧《朱鹮》去年赴日巡演，六十六天完成五十五场演出，累计观众八万余人。巡演由原班团队带着完整制作前往各地剧场。

《中国厨房》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作品脱离原有演出团队，进入当地乐团的节目单；上海交响乐团与纽约爱乐联合委约的清唱剧《上海！上海！》，则从创作阶段就组织合作伙伴，此后由上海、纽约、香港以及英国、德国的乐团演出。

舞剧《朱鹮》剧照

这些都意味着一系列的版权、制作、委约、协调、运输和技术对接工作。多年来，上海已经建立起了一张演艺合作的国际网络。上海国际艺术节到今年已举办25届，来自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2万名艺术家、机构代表和业内专家参与。用于汇聚国际演艺资源的国际演艺大会，计划举办30个视频推介、15个现场推介。

新的演艺集团可以借助上海国际节展汇聚的海外剧场和经纪机构资源，进一步用于本土作品的联合委约、孵化和输出。如同上海在2026年发布的文化贸易行动方案提出的，上海将推动国内演艺机构与国际制作机构联合创排，建设”一站式文化贸易公共服务平台“，为企业提供国别政策、市场信息、法律服务和技术支撑。

曹祎遐认为，海外机构可以更早参与本土作品的联合委约和孵化，艺术节的合作网络也可以用于安排海外演出。上海演艺集团由此能够把国际合作从作品首演后的推介，前移到选题、创作和制作阶段，让海外剧院、乐团或制作机构更早成为作品的合作方。

1965年，作曲家吕其明创作的《红旗颂》在第六届“上海之春”开幕式首演；61年后，这部在上海首演的管弦乐作品将为上海大歌剧院奏响开幕“第一声”。这一安排似乎带着某种象征性的含义：《红旗颂》在首演时也是一部新作。此后多家乐团反复演奏，几代听众逐渐熟悉了它的旋律。

10月17日晚，当《欢乐颂》的曲调在上海大歌剧院奏响，为这座城市演艺新地标揭幕而举办的音乐会将渐近尾声。对于新成立的上海演艺集团而言，明快的旋律如同这艘“演艺航母”的启航笛声。在上海大歌剧院未来的演出周期中，每一次排练、每一轮演出，都将承载着让更多原创新作渐成经典的期待，也会见证演艺集团这艘巨轮如何助力上海驶向亚洲演艺之都的目的地。

（界面新闻记者朱清、丁欣雨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