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杨让晨 上海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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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季林红。受访者/图)
给腿脚不便的老人配上一套辅助站立设备,老人就愿意站起来吗?
在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季林红看来,技术开发者与老年使用者之间,可能存在一道认知落差:年轻人看到的是设备能否帮助老人站立,老人担心的却是穿上设备后会不会摔倒。这种差异也关系到康养机器人能否从产品走向实际应用。
公开资料显示,季林红长期从事康复机器人与助老助残技术研究,自1988年留校任教后便开始研究假肢设计及康复辅具技术。围绕患者的个体差异,其团队曾联合临床团队,将康复机器人与脑机接口技术相结合,研发面向脑卒中患者的个体化康复训练技术,相关成果发表于《大脑皮层》(Cerebral Cortex)。
从临床康复到日常辅助,从机构应用到进入家庭,机器人需要回答的问题也在变化:辅助多少才合适?如何兼顾个体差异与规模化生产?家庭能否承担使用成本?
在2026年重阳节到来之际,季林红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时对这些问题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告诉记者,适老化机器人需要充分了解老人的身体状况、心理感受和生活环境。对于进入这一领域的企业而言,关键是抓住真实需求,找到具体问题,并通过技术和服务把问题解决好。
适老化辅助并非越多越好
《中国经营报》:从传统辅具到适老化机器人,技术和产品思路发生了哪些变化?
季林红:随着年龄增长,人的运动及其他功能会逐渐衰退。要保持一定的活动能力,实现生活自理,就可能需要借助外部的机械装置或其他手段,补偿部分失去的能力。这是辅具最初要解决的问题。
随着技术发展,辅具逐渐加入自动化功能,再加入对外界的感知、运动控制等能力,发展为我们今天所说的智能化设备或机器人。
再往后,设备需要更多考虑人与机器之间的耦合关系。它不只是被动地提供帮助,还要与人的动作、能力相适应,更自然地融入生活。这一过程可以理解为从机械辅助到自动化、智能化,再到更深入的人机融合。贯穿其中的问题,是设备怎样与人配合。
《中国经营报》:临床康复机器人与适老化辅助设备,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
季林红:运动康复,主要是通过运动刺激肌肉或神经,帮助恢复原有功能。早期设备更多是为康复治疗师提供工具,随着对康复过程认识的加深,再逐步加入自动化装置和反馈机制,提高训练效率。
适老化辅助的目标有所不同。面对随年龄增长而出现的能力衰退,我们需要考虑如何帮助老人维持生活自理,同时尽可能发挥已有能力。
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适度”。如果什么都替老人做了,让他不再活动,原有能力反而可能进一步衰退。因此,即使需要代偿,也应当补偿他缺失的部分,尽量让他把保有的功能用起来。
适老化设备提供多少帮助,应当有科学依据。辅助并不是越多越好,不能只看机器完成了多少动作,还要看老人自身的能力有没有得到合理使用。
《中国经营报》:如何判断老人真正需要哪些辅助,以及辅助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季林红:首先要做能力评估,这也是目前需要加强的环节。
临床康复之前要先评估:问题在哪里,到了什么程度,然后才能有针对性地开展康复。养老辅助也需要这样的基础,不能只凭年龄或表面上的行动不便,就决定给老人配什么设备。
老年人的评估与年轻人的常规体检并不完全一样。年轻人体检更多关注有没有异常,老年人则存在随年龄增长而发生的能力衰减,不能简单地拿年轻人的状态作为比较标准。
我们需要把老人的行为能力、神经活动以及呼吸等方面的能力,更真实地刻画出来,再确定如何补偿。只有知道他能做什么、哪些事情做不了,才能进一步判断该用什么技术、提供多大程度的帮助。
《中国经营报》:穿戴式助老设备需要兼顾安全、舒适和操作便利,应该优先解决什么?
季林红:安全肯定是优先的。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发生了变化,同样一个动作、同样一套设备,对年轻人和老人的影响可能不一样。
我们现在的很多辅助装置、康复或护理机器人,是由年轻人设计的,实验也可能更多由年轻人参与。但年轻人的体验不能直接代表老人的体验,不能靠想象来理解使用对象。
比如,年轻人觉得老人膝盖不好,就买一套设备帮助他站起来,可老人敢不敢站?他可能担心穿上以后摔倒,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设备能提供助力,并不意味着老人就愿意使用。
所以,这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涉及心理、生理、生活环境、成本和期望值。要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考虑,了解老人最迫切的需要,才能确定产品应当优先解决什么。
进家庭还要跨过哪些门槛?
《中国经营报》:老年群体内部差异很大,企业应当如何划分需求?
季林红:首先不能把老人看成一个需求完全相同的群体。家庭条件不同、居住环境不同,需求就可能不同。我们认为的主要问题,与老人自己认为的主要问题,也不一定相同。
可以从能力状态出发,区分有活力的老人、有慢性病的老人,以及半失能、失能老人。
有活力的老人可能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帮助,但其实际身体能力与自我判断之间可能存在差距,需要评估和安全方面的支持。有慢性病的老人,需要通过科学的饮食、运动等方式维持身体状态。对于半失能老人,要明确哪些事情做不了,再给予相应补偿。失能老人则需要更进一步的辅助。
这些需求对应的产品和服务不一样。企业首先要了解服务对象,再决定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中国经营报》:个性化需求与规模化生产之间的矛盾,应该怎样解决?
季林红:传统工业生产很大程度上依靠规模化获得收益,但养老辅助面对的是有差异的个体。特别是涉及具体生活动作、穿戴式外骨骼等产品时,不同使用者之间的差别会更加明显。
这需要技术和制造方式继续升级。过去大家关注3D打印,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能够把设计想法较快转化为实物,降低单件制造和样机制作的成本。未来的养老服务机器人,也需要探索适应个体差异的办法。
比如,硬件采用模块化设计,再通过软件进行调整,这是可以探索的方向。但现有技术还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一些柔性化的技术也需要继续发展。
市场需求很大,并不意味着沿用原来的大规模生产方式,就能满足所有需求。如何兼顾个体差异与成本,是这个领域需要突破的问题。
《中国经营报》:一些康复机器人已在医院、社区或养老机构使用,为什么进入家庭仍然困难?
季林红:核心问题之一,是设备的智能化和操控能力还不够,对家庭中非结构化环境的应对能力仍需提高。
机构里可以有人操作设备,也可以由专人管理。到了家庭,如果还要安排一个人专门操作机器人,为老人提供服务,这笔经济账就很难算得过来。
因此,设备在机构里能够使用,与能否在家中方便地使用,是两回事。进入家庭,需要技术继续迭代,让机器人更好地处理实际生活中的复杂情况。
至于还需要多长时间,我觉得很难准确预判。过去机器人发展受到零部件、控制方式等条件制约,近年来,国内相关零部件与控制技术的进步,使一些原来难以实现的功能成为可能。这个方向值得期待,但目前仍有需要跨越的技术障碍。
《中国经营报》:率先进入家庭的,会是通用人形机器人,还是承担单一任务的专用设备?
季林红:两种形态都有可能。如果主要解决生活自理中的具体问题,专业化、专用化的机器人可能更早进入家庭。比如做饭或完成某一项生活任务,技术要求相对集中,通用机器人需要处理的问题则更加复杂。
但人还有情感需求。一个人长期面对各种设备,即使生活中的一些问题得到解决,也仍然可能感到孤独。
人形或拟人化机器人除了功能层面的作用,也可能带来陪伴感。因此,它的价值不能完全从完成了多少生活任务来判断,还需要考虑情感慰藉。
未来为老人提供服务的,也未必只有一台机器人。可能是多种设备共同组成一个服务场景,分别承担不同任务。
从具体需求中寻找商业机会
《中国经营报》:如何看待机器人与养老护理人员之间的关系?
季林红:养老需求是现实存在的。在一些家庭中,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工作,并不是不想照顾老人,而是确实无暇顾及。同时,护理工作有很重的体力负担,也面临人员供给方面的问题。
机器人可以成为护理人员的技术支持,帮助减轻负担。未来,相关从业者的工作方式也可能发生变化,通过使用辅助技术和设备,为老人提供服务。
所以,机器人进入社区、机构和家庭,并不只有一种路径,既可以直接辅助老人,也可以辅助护理人员。现有技术仍有不足,但需求会推动行业继续寻找解决办法。
《中国经营报》:对于进入康养机器人领域的创业者,最需要补齐什么认知?
季林红:核心还是了解需求,抓住真正的问题。
人的衣食住行都有具体需求,企业不要只盯着大的、综合性的产品,一些小的生活环节同样值得关注。市场规模大,具体问题也多,关键是找到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
同时,要看到不同代际老人的消费经历与习惯存在差异,需求不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释放。企业既要对长期发展有信心,也要考虑当下怎样生存,通过技术手段形成竞争力,让服务更贴近使用者的需要。
养老这样的民生产业,与传统工业有不同的技术要求,也需要探索不同的商业模式。对企业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埋头做具体的事:了解真实需求,解决实际问题,再逐步把路走宽。
(编辑:张靖超 审核:李正豪 校对:燕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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