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小说：邯郸之梦（18-20）

图文/高拥军

第十八章、小满的手术

九月二十四号，小满住进了北京阜外医院。

程默远和林舒都请了长假。林舒的单位批了，程默远的假是赵怀诚特批的。签字那天，赵怀诚没多问，只在假条上写了“同意”两个字，然后加了一句：“孩子的事要紧，单位的事不用操心。”

程默远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假条，忽然觉得那张纸很轻，又很重。

手术安排在九月二十六号上午。前一天晚上，小满住在病房里，程默远和林舒在旁边陪着。病房不大，三张床，另外两张床上的孩子都比小满小。一个刚做完手术，还在睡着，身上插着管子。另一个明天也要做，是个男孩，五六岁，一直在哭。他妈妈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小满倒是很安静。她靠在床头，拿着画笔，在纸上画东西。程默远凑过去看，她画的是学步桥。桥是弯的，水是蓝的。桥上两个小人，一大一小。

“小满，明天手术，怕不怕？”

小满抬起头，想了想。“有点怕。但孙主任说，做完手术我就能跑了。”

“你想跑？”

“嗯。体育课的时候，我想跟同学一起跑。不想在旁边站着。”

程默远摸了摸她的头。小满低下头，继续画。她在桥的旁边画了一棵树。绿色的树冠，褐色的树干。树不大，但画得很稳。

“爸，这棵树送给你。”

“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你老是站在桥上，不知道往哪走。树不用走。你就站在树旁边，就好了。”

程默远看着那棵树。小满画的树，和他见过的所有树都不一样。那棵树没有背景，没有土壤，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桥旁边。但它立着。它不慌。

那天晚上，小满睡了。程默远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看着她的呼吸。林舒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也睡着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

程默远没有睡。他拿出手机，翻到方若雯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方老师，明天小满手术。”但他没有发出去。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方若雯说过的“承认控制有限”。他现在就在承认。他控制不了手术的结果，控制不了小满的心脏，控制不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能坐在折叠椅上，坐在小满旁边。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闭上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醒着。他在一种模糊的中间状态里，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第十九章、沈昭的面试

沈昭辞职之后，在邯郸待了一个月。

他没有急着找工作。他每天早起，去丛台公园走一圈，然后回家吃早饭。他帮他妈买菜，陪他爸下棋。他爸问过他一次“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说“在找”。他爸没有再问。他妈倒是问了好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沈昭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等她说，就岔开话题。

十月中旬，他在网上看到一家公司。北京的一家文化机构，做城市文化研究的，正在招项目策划。工作地点在北京，但项目在各地跑。沈昭看了职位描述，觉得和自己想做的事有点像：不做“爆款”，做“在地”。不做“打卡”，做“驻地”。他把简历投了。

三天后，对方约了视频面试。

面试那天，沈昭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背景是那面贴着旧海报的墙。他犹豫了一下，把海报撕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不同的方形，像一块补丁。他没有再管。

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何，说话很直接。她看了沈昭的简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问：“你为什么从北京回邯郸，现在又要回北京？”

沈昭想了想。“我之前回邯郸，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以为回邯郸能想清楚。但回了邯郸，我发现我想不清楚。”

“为什么？”

“因为邯郸太‘清楚’了。”沈昭说。“在邯郸，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你该干什么，你什么时候该结婚。那种清楚，让我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何老师没有说话。沈昭继续说：“我现在想去北京，不是因为北京有答案。是因为北京没有答案。我想在没答案的地方，自己找。”

何老师笑了一下。“你这段话，像是想过很多遍的。”

“想过很多遍。”沈昭说。

“如果来我们公司，项目可能在云南，可能在贵州，可能在河北的村子里。你能接受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走路的。”

何老师点了点头。“等通知吧。”

面试结束了。沈昭把手机放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块补丁。他觉得那块补丁不难看。它就是墙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邯郸的下午，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他站在窗前，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他忽然想起学步桥上那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他不知道他们是谁画的。但他知道，他也在桥上。

第二十章、程默远的树

小满的手术很顺利。孙主任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表情。他说：“缺损修补好了，肺动脉压力降下来了。观察几天，没问题的话，一周后出院。”林舒当场就哭了。程默远扶着她，自己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有哭出来。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小满被推出来。她还在麻醉中，脸有点肿，但呼吸平稳。程默远跟着推车走，一直走到监护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他才停下来。

他站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小满。她躺在一堆仪器中间，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但他觉得，她比进去之前安稳了。那种不安稳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好像随着手术被拿掉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林舒在旁边坐着，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有护士，有其他病人家属。没有人注意他。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普通的等在监护室外的父亲。

那天晚上，程默远回到租的短租房里。林舒留在医院陪床。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方若雯发了一条消息。

“方老师，手术顺利。谢谢。”

回复很快：“太好了。你怎么样？”

程默远看着这三个字。“你怎么样？”不是“小满怎么样”，是“你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在想，我可能不需要知道该往哪走了。我只需要走。”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但发都发了。方若雯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句话：

“那就走。带着小满的画。”

程默远看着那句话。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小满画的那张画。学步桥，蓝色的水，两个小人，一棵树。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满在病房里说的话。“这棵树送给你。因为你老是站在桥上，不知道往哪走。树不用走。你就站在树旁边，就好了。”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他坐在床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着。他觉得自己像那棵树。不是桥上的人，是桥边的树。树不需要选左还是右。树只需要站着，长着。风来了，动一动。风走了，继续站着。

他闭上眼。没有做梦。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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