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萤河计划”乐队一个月后，西藏7岁盲童主唱闪耀渝超联赛球场

近日，在渝超联赛云阳主场中场休息时，一支特殊乐队登场，《次仁拉索》和《起风了》的旋律感染了现场的上万名观众。这支乐队叫"萤河计划"，由渝藏两地的6名视障儿童、2名听障和1名孤独症少年组成。

北京青年报记者了解到，这支乐队的发起人是重庆云阳县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邓涵，其中4名成员也来自该校。一个月前，5名来自拉萨市特殊教育学校的盲童加入乐队，包括7岁主唱宫佳旺姆，首次登台，他们的表现超出了老师的预期。

音乐，给孩子们带来了快乐，也让他们被更多人看见，让他们更自信。看到孩子们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邓涵强烈地感受到了教育获得感。

听障、视障、孤独症孩子组乐队，音乐成最好的沟通媒介

邓涵今年40岁，从小就喜欢弹吉他，上大学时，从大一就跟着学长玩乐队。到云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后，他是盲班音乐老师，后来也教语文。去年学校的元旦晚会上，他和同事组了一支小乐队表演。次日，就有几个学生找到他，想跟着他学吉他。这成了"萤河计划"最初的微光。

2025年5月，"萤河计划"乐队正式成立，邓涵成了乐队总负责人。萤火虽微，不争皓月，但为其芒，可照旷野。乐队的名字，承载着云阳特校老师们对学生的期望：通过音乐找到自己的闪光点。

主唱兼键盘手倪婉馨今年10岁，属于二级视力障碍，隐约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吉他手龚雨馨、贝斯手瞿欣悦也都是10岁，属于一级听力障碍；而16岁的鼓手张轩瑞是个孤独症少年。这样的一支乐队要开展器乐教学，最大的困难来自孩子们自身的身体机能障碍。

看不见乐谱的倪婉馨，需要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学习进度比普通孩子慢很多。龚雨馨和瞿欣悦听不到声音，没办法自主把握节奏，她们前期练了很久的架子鼓，就为了打好节奏基础，培养律动感。而张轩瑞不擅长与人交流，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难判断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另一个困难是沟通，为了跟听障成员沟通，老师和其他成员学了手语。而倪婉馨需要盲文版的歌词。"其实，音乐本身就是最好的共通语言。"邓涵说。

"我告诉孩子们，我们是来玩音乐的，顺着他们的兴趣排练，累了就陪他们做游戏。"邓涵的方法就是放慢节奏，一遍一遍教，不追求速度。"我的初衷，就是让他们在音乐里收获快乐。"

除了教乐队成员，邓涵也教其他老师学乐理、识谱。他们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陪伴孩子们，甚至超过自己家人。

重庆的歌声传到西藏，把"萤河计划"模式复制到拉萨

今年4月，首届渝超决赛赛前，"萤河计划"乐队受邀现场演唱《夜空中最亮的星》。那次演出的视频在网上热传，倪婉馨看不见屏幕上的弹幕，瞿欣悦和龚雨馨听不见视频里的掌声，但她们知道，那次演出让全国网友听见了。

这首歌的余波，还从长江边传到雪域高原。

北京和光公益基金会通过"艺术点亮梦想"项目，长期在西藏支持特殊教育学校开展艺术教育，项目负责人徐航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早在2019年，徐航的团队就曾带艺术家进藏，希望在拉萨特校组建盲童合唱团。他发现不少孩子具有音乐天赋，"有的钢琴弹得很好，有的孩子弹吉他唱赵雷的歌，把我们随行的艺术家都唱哭了。可惜当时没有合适的落地机会，未能建成合唱团。"

看到"萤河计划"的表演，徐航被感动，红了眼眶。他想把"萤河计划"乐队的模式，复制到拉萨市特殊教育学校。辗转联系到邓涵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双方一拍即合。他们签订五方协议，由云阳教委、云阳特校、拉萨教育局、拉萨特校、基金会共同打造"萤河计划"乐队。

8月底，邓涵和同事来到拉萨特校盲生部，从30多个孩子中选出了5名乐队成员，其中就包括7岁的宫佳旺姆。"我们主要观察哪些孩子适合哪种乐器，看手指灵活度、韧带拉伸度，再问孩子愿不愿意学。"

第一次见面，邓涵对宫佳旺姆印象深刻。"很多特殊孩子会自卑，愿意主动表达的不多，但她主动表达的欲望很强，在休息间隙经常过来拉住我，问各种问题。"

宫佳旺姆从3岁开始学弹钢琴，会吹葫芦丝，也会藏族传统弹拨乐器扎木念。今年6月，徐航的团队到拉萨特校捐赠乐器，被宫佳旺姆的歌声打动。他把孩子们唱歌的视频发到网上，收获很多点赞。"当时我心里就在想，怎么给孩子们争取更大的舞台。"

在拉萨待了3天，邓涵把针对特殊孩子的音乐教学方法传授给当地的老师。9月开学，"萤河计划"拉萨特教队正式成立，宫佳旺姆成了主唱。

渝藏两地"萤河计划"乐队同台献演，闪耀渝超球场

回到云阳后，邓涵就开始编排《次仁拉索》和《起风了》，根据孩子们的实际水平定制乐谱，发给拉萨特校的老师，由他们协助线下教学。

2026渝超联赛云阳主场开赛前夕，云阳"萤河计划"乐队再次被邀请中场演唱，初成立的"萤河计划"拉萨特校队也在此列。两地乐队对这次演出都期待不已。

10月5日，拉萨特校队的孩子们抵达重庆。两支乐队合练了5天，每天泡在排练室超过6小时。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默契。云阳的乐队习惯了倪婉馨主唱，拉萨乐队又习惯了宫佳旺姆领唱，两套主唱同时在场，谁听谁的？

在演唱上，乐队老师根据两支乐队各自特色匹配演奏任务。《次仁拉索》交给拉萨乐队的宫佳旺姆领唱，云阳这边只有倪婉馨用键盘铺了一层弦乐，两个同为视力障碍的主唱配合相当默契。到《起风了》，两队真正合到了一起。倪婉馨唱第一段，当第二段间奏落下，宫佳旺姆用藏语唱响副歌。

10日晚，渝超联赛云阳主场中场休息时，9个孩子在聚光灯下演唱，《次仁拉索》《起风了》响彻绿茵场。看台上，观众们挥着手机闪光灯，有人擦眼泪，有人跟着哼唱。

宫佳旺姆看不见观众，但能感受到脚下草皮在微微颤动。虽是第一次登台，她并不紧张。倪婉馨抬头，看见灯光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有点紧张。"我把头低下来，不去看观众，只看键盘，心情就平复下来了。" 演出的节奏快慢，全靠听。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她松了一口气。

相比上一次在渝超决赛表演，云阳特校的孩子们状态更加松弛了。"他们清楚自己在舞台上应该站在什么位置、做什么，几乎不需要老师提醒。"邓涵说。

但这是拉萨特校的孩子们第一次离开西藏，站上万人大舞台。邓涵和徐航都捏了一把汗。当晚，乐队演出的视频被发布到社交平台后，很快登上热搜，收获无数网友点赞。

被看见被听见后，孩子们渴望更多舞台

"整场表演超出我们的预期，我在现场十分激动。虽然他们看不见，但我相信，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带给他们内心的触动是巨大的。"徐航还记得，演出结束后，宫佳旺姆问老师，"我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演出机会吗？"他知道，孩子们渴望更多被听见、被看见的舞台。

之前，徐航的团队开展艺术支教主要教美术，在北京798艺术区为孩子们办画展。"孩子们过去画完画只是同学之间传看欣赏，但当他们的作品出现在专业画廊，收获观众赞美后会十分惊喜，没想到可以被这么多人喜欢。加入乐队的盲童也是一样的，之前唱歌是自娱自乐，现在被全国网友看见、点赞，对自信心是巨大的滋养。"

邓涵也发现，加入乐队后，在一次次的演出中被看见，孩子们的自信心明显提升了，性格也更加开朗，更善于表达自己。

他坦言，一开始孩子们上台演出，老师们不放心，会在台下提示。"直到有一次他们在台上演唱《向阳花》，我们的听障吉他手龚雨馨不自觉喊出‘向阳花’三个字，我知道他们是真正沉浸在音乐里了。也是从那时开始，老师开始逐步退出，把舞台完完全全交给他们。"

在云阳特校，"萤河计划"乐队已经发展成A、B两队共12名队员。邓涵已经为乐队创作了两首原创歌曲《迎着光的方向》和《普通》。"《普通》这首歌的灵感来自于平时和孩子们的交流，作为特殊孩子，他们渴望普通，也渴望得到普通的对待。"

乐队成立以来，多次受邀参加公益演出、音乐节、音乐会，也上过电视节目。10月16日刚结束的渝超另一场比赛，云阳特校"萤河计划"乐队再次受邀献唱《倔强》，并和来自贵州乡村小学的海嘎少年乐队压轴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作为特教老师，获得教育成就感并不容易。但每次看到孩子们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邓涵和同事们都有很强的教育获得感。

徐航打算把"萤河计划"乐队的这个模式，带到西藏更多特殊教育学校，也想为乐队对接更专业的师资，让他们走上更大的舞台，并通过公益力量支持有突出艺术天赋的孩子进一步深造。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戴幼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