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12日上午,四川江津石墙院,陈独秀喝下妻子潘兰珍泡好的蚕豆花水,不到半小时便出现中毒症状。那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患有高血压,身体本就虚弱。这场意外,成为压垮他身体的重击。
蚕豆花已经发霉。潘兰珍后来回忆,陈独秀或许早已察觉,只是舍不得把东西丢掉。那个年代,石墙院生活拮据,夫妻俩常常缺米少油,能入口的食物,很少被轻易浪费。
然而,真正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们家中并非一文不名。陈独秀身边曾放着一笔两万元的预付稿酬,来自《小学识字教本》。这笔钱足以解决燃眉之急,可面对妻子提出暂时挪用的请求,他却坚决不答应。
“不能动。”
潘兰珍并非想挥霍,只是家里已经到了借米度日的地步。陈独秀仍然认为,既然书稿出版一事尚未按照自己的意愿办妥,这笔钱便不能使用。他宁可生活困顿,也不愿在原则上退让半步。
事情的症结,在书名。陈立夫看过书稿后,认可其中的文字训诂内容,却认为《小学识字教本》这个名称不够妥当,建议改为《中国文字基本形义》。陈独秀没有接受,书稿出版因此搁置,预付稿酬也被他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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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固执。陈独秀一生在文字、思想和政治问题上都极有主见。南京狱中,他曾因一个“父”字的解释与人争论;晚年生活再难,他仍把学术判断看得比个人温饱更重。这样的性格,既成就了他,也让他屡屡陷入困境。
1938年8月3日,陈独秀与潘兰珍乘船抵达江津。那一年,他五十八岁,刚从南京老虎桥监狱出狱不久。原本他希望前往延安,但由于多方面原因未能成行,于是选择远离政治中心,在江津度过余生。
江津的生活并不安稳。夫妻俩先住客栈,随后搬到郭家公馆,又迁往鹤山坪的施家大院,最终住进石墙院。搬家并不只是换一处住所,更意味着一次次割断与外界的联系。石墙院距离县城较远,来回一趟要耗费很长时间,报纸和朋友的消息都变得难以获得。
房屋也谈不上舒适。地面潮湿,家具简陋,夏日蚊虫不断,冬天则寒气逼人。陈独秀写作时,身旁总放着擦汗的毛巾;天气冷了,潘兰珍便做火笼,让他把冻僵的手指放在炭火旁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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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费断绝后,生活来源更加有限。北大教授津贴和旧日职务名义上的收入,在物价飞涨面前很快失去分量。陈独秀偶尔出售书法,也接受过章士钊、蔡元培、胡适、傅斯年等人的帮助,但这些钱并不能长期支撑一家人的开销。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蒋介石方面曾试图拉拢他,提出经费和政治位置;陈独秀没有接受。朋友接济多了,他也会感到不安,担心彼此关系失去平等。对一个把人格看得极重的人而言,伸手求助本身就是沉重负担。
他与潘兰珍还曾亲自种土豆,常常半个月见不到荤腥。好友朱蕴山带鸭子前来探望时,看到院角几颗干瘪的土豆,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曾创办《新青年》、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的人,晚年已经窘迫到如此程度。
贫困之外,还有亲情的失去。陈独秀的养母谢氏随他来到江津,却在抵达后的冬天病逝。陈独秀年轻时曾办理“退继”,这件事始终让他心怀歉疚。母亲去世那天,他抱着遗体痛哭许久,旧日家庭、革命生涯以及两个儿子的悲剧,似乎都在那一刻重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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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年、陈乔年分别于1927年和1928年牺牲,陈独秀此后很少公开谈及内心伤痛。但在江津的孤独岁月里,亲人的离去不可能真正消失。潘兰珍陪伴着他,承担家务、照料病体,也见证了他一次次拒绝妥协。
1940年间,陈独秀住所还遭窃,丢失了衣物、手稿以及“独秀山民”印章。他最在意的并不是财物,而是那些未完成的文字。对他来说,稿纸上的字,比衣食住行更值得守护。
中毒后,陈独秀的病情迅速恶化。1942年5月27日,他在江津病逝,按周岁计算为六十二岁。临终前,他拉着潘兰珍的手,叮嘱她今后要自主生活。那部耗费多年心血的《小学识字教本》,只写到“抛”字附近,便随着作者停在了未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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