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2年8月，北京第六机床厂供销科的职工发现同事陈掖贤几天没来上班，于是登门去找。
门打开后，陈掖贤已经自缢身亡，桌上放着母亲赵一曼的照片，旁边是一封没有拆封的抚恤金通知单。
那一年他53岁，一个以“烈士之子”身份被知晓的人，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很容易被简化成一句“英雄后代想不开”。
但如果把他五十三年的人生摊开来看，自杀这件事并不突然，它更像是一个长期无法完成“成人”的人，在最后时刻做出的选择。
陈掖贤出生在1929年，那天是列宁逝世五周年，加上母亲赵一曼曾用过 "淑宁" 这个名字，就给孩子起了小名宁儿，盼他一生安宁。
可惜这六个字没有应验在这对母子身上。
母亲赵一曼在他不到三岁时便将他托付给丈夫的堂兄陈岳云，只身前往东北。
此后投身反满抗日的斗争，1936 年 8 月 2 日，她在珠河县英勇就义，年仅三十一岁。
父亲陈达邦当时远在苏联，后来回国又组建了新的家庭。
陈掖贤在养父母家中长大，衣食上并没有受太多委屈，但“寄人篱下”的感受始终伴随着他。
13岁那年，养父陈岳云告诉他，眼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并没有给他带来归属感，父亲的新家里有新的妻子和儿女，他周末过去住，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后来，组织上确认了他的生母李坤泰就是赵一曼，也就是他在电影里看过、在报纸上读过的抗日女英雄。
他赶到东北烈士纪念馆，第一次看到了母亲留给他的遗书。
赵一曼在信中写道：“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
陈掖贤痛哭了一场，把遗书抄了下来，后来还用钢笔或小刀在手臂上刺下了“赵一曼”三个字。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赵一曼遗书里最核心的一句话是“赶快成人”，但她没有机会亲自完成这个教育过程。
陈掖贤在成长的关键阶段，身边没有一个能够持续、稳定地教他如何“成人”的人。养父母待他不薄，但毕竟不是亲生父母，管教上难免有所保留。
生父与他疏离，又各有各的生活；母亲则永远停留在照片和遗书里。
他后来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工业学校教书，智力与学识并不差，教学也受到过认可。
但日常生活的运转，他几乎完全无法自理。屋子里的被子从来不叠，烟头遍地，工资发下来头几天就花掉大半，后半个月靠借债度日。
学校不得不派人跟他住一间屋子，替他管理开支，每月工资先还债，再买饭票，剩下的分成四份按周给他，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把饭票兑成现钱去喝酒。
而婚姻也没有成为他的支撑，他与学生张友莲结婚，生了两个女儿，但两人的生活始终处于混乱之中，离婚、复婚，再陷入争吵，张友莲后来也出现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与此同时，陈掖贤自己的精神状态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了问题。
1961年，学校安排他去安定医院检查，被诊断为精神忧郁症，在轻症病房住过一段时间，出院后状态并没有真正好转。
抑郁症在那个年代远不像今天这样被理解和重视，他身边的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可能都只是把这一切当成“性格古怪”或者“不会过日子”。
到了1966年，父亲陈达邦受到冲击，陈掖贤不相信父亲有问题，多次写信申辩，结果自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一度躲到野外十几天，回来后被隔离审查。
1979年父亲获得平反，单位对他的待遇也有所改善，1981年还分给他一处向阳的单元房，但这些迟来的纠正并没有把他从抑郁的深处拉出来。
沉重的出身、反复的政治冲击、破碎的家庭、清贫的生活，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没有一样能靠他自己的力量挪开。
1982年8月，在自缢之前，他告诉女儿：“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要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要给组织上添任何麻烦。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还有一句：“你奶奶是奶奶，你是你。”这段话常常被解读为高风亮节，是烈士后代不向组织伸手的表态。
但放在陈掖贤的一生里看，它还有另一层含义。
他一辈子都在“赵一曼的儿子”这个身份下生活，这个身份给了他某种象征性的荣耀，也给了他一种他始终无法兑现的要求。
他拒绝领取母亲的抚恤金，说“我怎么能花给妈妈的钱”，这并不是在表演清高，而是他真心觉得自己不配动用那笔钱。
他无法像母亲遗书里期望的那样“成人”，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以一个配得上那个身份的人的方式活下去。
“你奶奶是奶奶，你是你”，是他用自己的一生换来的话：一个人不应该被一个自己无法选择的身份压住，女儿不必重复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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