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我在过去的文章里，曾经说过：“日本这个国家，总能在不经意间，挖掘出一些与中国有关的故事。”

这次去东京，也不例外。

我在浅草住了几天，闲来无事，便沿着隅田川散步。有一次，我无意间走进了一座街心公园。周围的一切井然有序，但天空乌云密布，隐隐透着一种莫名的阴森。

打开手机一查，这里绝非一座普通公园，而是东京灾难历史的核心纪念地——横网町公园。在国内各大旅游攻略里，很少有人提到这个地方；但既然撞上了，我决定亲自进去考察一番。

这座公园纪念的灾难，主要有两起。

第一起，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

大地震及其引发的毁灭性火灾，导致约10万人死伤，是日本近代史上伤亡最惨烈的地震灾害。

然而，最让我震惊的不是死伤数字，而是灾后各国对日本的反应。

你可能很难想象，在地震发生后对日本援助“响应速度最快、动员范围最大”的国家，居然是中国。

要知道，1923年的中国，依然是个贫穷落后的农业国，而日本早已完成了初步工业化——这是不折不扣的“穷国支援富国”。

更何况，彼时“甲午海战、马关条约”的伤痕历历在目，中日关系因“二十一条”等历史问题高度紧张，《辛丑条约》的赔款仍在支付，中国政局动荡、财政极度匮乏。

即便如此，中国社会各界仍掀起了一场举国动员的募捐运动：

北洋政府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第一时间紧急拨款20万元用于赈灾，并调派海军舰艇运送物资赴日；

前国务总理段祺瑞在天津发起成立“救灾同志会”，带头捐款10万元；

在横网町公园内，至今仍保留着两样来自中国的珍贵遗存：

石狮子。

公园主体建筑“慰灵堂”门口，有一对中国风格的石狮子。走近细看，基座上刻着“王阴泰敬赠”。历经百年风雨洗刷，字迹虽已风化，但依然清晰可辨。

幽冥钟。

当时，著名画家王一亭积极筹划对日捐款，甚至在中国铸造了一口“幽冥钟”运往日本，以此祈求和平，超渡地震中的遇难者。

2023年9月1日上午11时58分，关东大地震100周年，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王一亭家族后人，汇聚在横纲町公园，和中日友人一起敲响了“和平友好之钟”。

据不完全统计，当时中国官方与民间，累计向日本捐赠了价值数百万元大洋的款项与物资。

我只能说，中国人真是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但是，善良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等来更大的灾难。

谁也没想到，“关东大地震”居然成了日本“立地成魔”的转折点。（后文详述）

第二起，是1945年的东京大空袭。

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极其惨烈的毁灭性轰炸，也被称为“李梅火攻”。

该行动由美军指挥官柯蒂斯·李梅（Curtis LeMay）一手策划。在此之前，美军主要采用高空精准轰炸，但受日本高空强风影响，效果有限。李梅打破常规，将B-29轰炸机改装为低空夜间投掷凝固汽油燃烧弹。

当时的东京住宅多为木质结构，极易燃烧。燃烧弹砸穿屋顶后喷出炽热烈火，将整个东京化为火海，成千上万的平民在高温与窒息中化为灰烬。

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不仅给亚洲各国带来深重灾难，最终也把日本普通民众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

日本人当然有理由记住空袭的痛苦，但如果只记住自己遭受的苦难，却刻意淡化战争究竟是如何发生的，那么这种历史记忆就是扭曲和残缺的。

“大正民主”的破灭

在公园一角，我还发现了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关东大地震朝鲜人牺牲者追悼碑。

1923年地震爆发后，东京秩序大乱。社会上迅速疯传“朝鲜人纵火、投毒、暴动”的谣言。在极右翼军警和民间“自警团”的煽动与搜捕下，数千名无辜的朝鲜人（以及部分中国劳工）遭到极其残酷的搜捕与屠杀。

这场天灾，最终演变成了针对弱势异族的血腥屠戮。

关东大地震、朝鲜人遇难者碑、东京大空袭——这三者放在一起，构成了近代日本极为讽刺的历史闭环。

大正民主，为什么没能走下去？

在关东大地震发生前，日本刚刚经历了日俄战争，虽然打赢了，却背负了沉重的财政负担，社会矛盾日益尖锐。但与此同时，明治时代的政阀元老逐渐退场，大正天皇体弱多病（47岁即病逝）。

大正，既没有明治的开国之功，也没有昭和的亡国之罪。

但对日本来说，大正时期反而出现了一段相对开明的时期。

1918年原敬组建内阁，普选运动兴起，社会开始容纳更多多元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大正民主”，虽然没有字面上那么完美，但彼时的日本，似乎有机会走向一个正常的宪政国家。

然而，关东大地震轰然爆发。城市被毁、秩序崩塌、未来迷茫，深藏在日本社会底层的排外情绪与极右翼煽动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口。

朝鲜人和左翼人士被当成了危机的“替罪羊”，社会反思被强行掐断，强硬与排外政治占领高地。

此后，结合经济大萧条，日本社会的自我纠偏能力逐渐衰弱，最终一步步滑向军国主义的深渊。

当日本社会陷入不安与恐慌时，排外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会迅速压倒理性。

今天的日本，再次出现了熟悉的味道。

把目光拉回今天。虽然今天的日本与1923年体制不同，但某些社会心态，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似曾相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日本近年来异军突起的网红——原田将大（网名：へずまりゅう），我一般不评论别人的外貌，但这个人，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一天到晚发自己的大头照，真是又丑、又蠢、又坏。

此人曾是个彻头彻尾的劣迹人员：

• 2017年，因潜入母校偷窃摔跤鞋被警方逮捕；
• 2020年，在超市未付款便直接吃掉生鱼片，因窃盗罪被逮捕起诉；
• 2020年，前往服装店大吵大闹逼迫退货，因“威力业务妨害罪”被逮捕，后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缓刑4年）。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恶名网红”，后来竟靠着在网上搞“排外炒作”咸鱼翻身，甚至高票当选为奈良市议会议员。

当选之后，他愈发肆无忌惮，频频在社交平台上偷拍并公审“外国人”。

公审外国人“盗电”。

他在自媒体发布一张女子给手机充电的照片，并无端指责中国人盗电。

首先，在日本以外的许多国家，这种行为非常普遍，给手机充电，实际耗电可忽略不计，只要公共场合有插座，就默认大家都可以充电。

其次，就算按照日本的习惯，她究竟有没有违规使用电源，仅凭一张照片，很难下结论，也有可能，她事先得到允许。

再次，至于国籍，更不能从照片判断。

无论如何，他把别人的照片发到网上，接受围观和指责。

公审坐在路边的外籍女子。

他拍下女子坐在路边的照片，指责对方“制造麻烦”，上前赶人被无视后便声称报警。人家或许只是走累了歇歇脚，且并未阻碍交通，他却把陌生人照片公开发上网进行道德审判。（图中的白色圆圈，我是打上去的。）

日本人很讲究隐私，可到了外国人身上，这个原则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在极端排外者的眼里，外国人的基本尊严似乎可以被随意践踏。

这一点，让人细思极恐。

公审排队泡面的泰国游客。

如今的日本，不只是一个原田将大，而是有一个庞大的右翼排外人群，他们的帖子每次出现，都能获得大量关注。

另一个迷惑系博主，公审泰国人，甚至引起了泰国网民的公愤。

一名泰国男子在日本7-Eleven便利店，先拆开泡面包装、加水，然后排队付款。

注意，他不是不付钱，而是利用排队的时间提前泡面。

这种做法在其他国家，并不稀奇，当然，店家有自己的规定，双方可以沟通解决。

但日本右翼网民却不打算就事论事。他们把这件事上升到人品，甚至扯到法律层面，指责对方涉嫌盗窃。

一桶泡面，还没等到付款，就已经上升到了道德和法律审判，这就是问题所在。

正常的纠纷，本来只需要讨论行为是否合适，如今却要把一个人的行为上升到人格，再把个别外国人的行为变成整个群体的问题。

如今的日本，当一个人被贴上外国人的标签，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被放大的缺点。

写在最后

一百多年前的关东大地震，贫穷破碎的中国倾尽全力伸出援助之手，捐款捐物，试图以温情抚平邻国的伤痛。

然而，这份善意，不仅没有换来警醒与感恩，反而目睹了日本社会在恐慌中，将少数族裔当成牺牲品，逐步走向军国主义，并在短短几年后，将战火泼向了整个中国与亚洲。

今天，横网町公园里的幽冥钟依然存在，石狮子身上的“王阴泰敬赠”依旧可见。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却总是惊人地押韵。

当今天的日本面对经济停滞、人口老龄化与社会焦虑时，它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是正视自身结构性危机、通过制度去理智解决？还是重新拾起最简单、最容易获得掌声的“民粹排外”毒药，把复杂矛盾转嫁给无辜的外国游客与移民？

前一条路注定艰难，后一条路却能瞬间煽动起狂热的欢呼。

横网町公园里的石碑不会说话，它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未来何去何从，就在日本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