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来第三天,门口还摞着四个纸箱。箱子是九月中打的包,上面贴着陈屿用马克笔写的标签,书、冬装、厨房小件、杂物,字写得很大,说好了这个周末一起搬去他那套两居室。
柜子他都打好了,说我的东西统一收进去。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未接来电二十一个,消息往上翻不到头,最新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今晚八点我来接你,箱子我搬。
我没回。
打包那天是他过来帮忙的。他蹲在地上缠胶带,缠好一个就在箱子上写字,写完抬头看我,说押金我帮你退,这屋子以后就用不着了。
我高兴了一晚上。三十岁,谈一场奔着过日子去的恋爱,我以为我运气来了。
认识他那年我三十,做活动策划,方案常年被甲方毙。在一起两个月的一个雨夜,我在他家喝酒,喝到第三杯,把什么都说了。前任谈了三年半,异地一年,是他提的分手,那天晚上我还在公司改方案,改完一个人下楼吃了碗面。
我爸我妈吵了二十多年,为钱吵,为亲戚吵,也为我吵,我大学搬走那天他们还在厨房摔碗。工作上的怕我也没瞒,我说我总觉得再熬两年,就会冒出个更年轻的策划把我顶下去。
说完,屋里静了几秒,陈屿把我拉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你终于愿意让我进来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以为这就叫被接住。他还说他是天蝎座,认定一个人就要看透这个人,我肯全说,是拿他当自己人。打那以后我什么都给他。
我妈半夜打电话哭,第二天讲给他听。方案毙了,也讲。手机密码给他,门禁卡给他,家里钥匙也配了一把给他。连前任送过我一条灰围巾这种小事,我都当趣闻说给他。星座我本来不信,可他信,每次想多要一点,就先报一遍星座。
头半年我过得特别踏实。加班到几点、跟哪个同事吃饭、我妈这周又说了什么难听话,全讲给他。他听着,末了说一句嗯我知道了,我就踏实。现在想,我那时候是把被人知道当成了被人在乎。
五月他兄弟聚餐,带家属。有人问我明年想不想带组,他抢在我前头答:“她带不了,心思都在我身上呢。”一桌人笑。又有人起哄让我喝酒,他摆手,笑着说:“她以前被人伤过,没什么安全感,各位担待。”我跟着笑,指甲掐在椅子垫里。
回去的车上我说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一桌人知道。他沉默一路,进门先抱我:“我是心疼你,怕他们瞎打听。”又补一句:“天蝎护短,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信了。那阵子我甚至反省过,是不是我把玩笑看得太重。处对象嘛,总得有人搭台阶,台阶多半是我自己递的。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七月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回来,随口提了句开会的地方离前任以前住的小区不远。他放下手机:“你们以前常去附近那家店?”
我说去过。他问当年谁提的分手。我说他提的,都四年了。他问那人后悔过没有。我说不知道,早没联系了。他问真没联系?我说真没有。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还没放下?”我说你问的,我才答的。他半晌不接话,末了来一句:“那条灰围巾呢,还留着?”我说扔了。他盯着我的脸:“撒谎。你说过,冬天还在戴。”
我慌了,把手机递过去:“你查,随便查,行了吧。”他真接了,翻得很快,停在去年春天的相册上,指着一张合影问这是谁给你拍的。我说同事。
他把手机丢回来:“同事拍照凑这么近?”那晚我彻底没话了。给多少,他要多少,查完了,账还记在我头上。他翻身睡了,我睁眼躺到天亮,想明白一件事:这些话收不回,可收不回的话攥在谁手里,谁就先赢。
那之后我改了活法。头三天他冷着我,我发十句他回一个嗯。周六我没等他消气,去了城西的茶馆,一个人坐了三个钟头,手机扣在包里。
头一回坐下来,手总往包里摸,摸了三回,老板娘过来续水,问,一个人?我说嗯。她说这泡要慢慢来,急什么。那个下午,我头一次没为回消息的事心慌。
出门顺路看了个版画展,晚上他电话追过来,我没接,回消息说在看展。他秒回:“跟谁?”我说自己。“拍照。”我把展厅穹顶拍给他。半天来一句:“你以前不会一下午不理我。”过一会儿又一条:“我天蝎,直觉准得吓人,你别怪我多想。”
八月我试着谈。提前想了一晚上,我很正式地跟他坐下来,讲三条。第一,前任的事到此为止,谁都别再翻。第二,我爸妈怎么过日子是我家家事,不许再当笑话讲。
第三,我加班不回消息的时候,留言,我看见就回。他听完,行字答得很痛快,跟着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说不是。他半天不吭声,末了说:“你突然跟我要规矩,我第一反应就是外头有人教你规矩了。”那晚我差点为这三条道歉,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三条他撑了十来天。九月头上,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翻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我站了几秒,他抬头,理直气壮:“密码不还是你给我的?”
又过了几天,凌晨一点,他忽然坐起来开灯:“我就问一句,你和他到底谁先提的?”我说这是讲好的。他说:“你现在什么都跟我立规矩。以前你什么都说,现在是肚子里有货,值得瞒了。”灯关了,他睡了,我在黑里坐到窗头发白。
压垮我的是一张截图。小蔓转来的,另一个群的聊天记录,陈屿在里面说:“她家饭桌就没安生过,爸妈吵了半辈子,她还天天研究怎么经营感情,好笑吧。”
后头跟个龇牙的表情。往上翻还有一条:“她那种人,离了我活不了。”小蔓只发来三个字:你自己看。我盯着屏幕坐了很久,没哭,也没摔手机,没让小蔓去打听,也不用打听。
饭桌上他说过一回,我给过他台阶。这回它进了群,配着表情包,成了他的谈资。
那天我正在他家。收拾包的时候他已经看出不对,堵在门口:“谁给你灌迷魂汤了?是不是有人了?”我说没有。他口气软下来:“我跟兄弟开玩笑,嘴快,我删了还不行吗?”我拉开他的手。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你走了,就别想顺顺当当回来。”
纸箱我没动,还摞在我门口。这三天他的话越堆越多,你变心了,你这种人有心机,那箱子你敢扔一个试试。八点差五分,门被敲响。
他站在楼道灯底下,开口还是那件事:“你先老实回答我,是不是一直惦记着他?”我说:“陈屿,分手吧。”他愣了几秒,笑出来:“拿这个吓唬我?”
我把门拉开,让开身子,鞋柜上摆着他那把备用钥匙。他看见了,没拿。他也不搬箱子,换了一副口气:“我们重新来过,我改,行了吧?”
我说不用了。他脸上那点软劲儿立刻没了:“行,你走。你这种天天加班到十点的,出去谁受得了你?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装老实,装坦诚,捞够了是不是?”
我只回了一句:“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的过去。”然后我扶着门等。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四个箱子拖走了,轮子磕在楼梯上,一路响到底。
走之前他回头:“天蝎记仇,你会后悔。”星座的事我没接话。这八个月,一个差三天就要搬过去的家,还有那些说出口就收不回的话,都留在那边了。钥匙他没拿,这屋还是我的。
水开了,我泡了茶馆买的那罐凤凰单丛,给自己倒了一杯,趁热喝完。楼下收摊的铁卷帘哗啦一声放下来。手机黑着,一直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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