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端着酒杯找王玉萍,却看见她脱了高跟鞋,脚背贴着张鑫鹏的西装裤管,慢慢往上蹭。
张鑫鹏没躲,只低头笑。
我手里的酒晃出来,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岳父王江生电话劈头砸来:“你得罪他了?六百多亿股票全套现了!”我站在阳台,手机差点掉下楼。
王氏集团开盘跌停,张鑫鹏从秘书栏消失,变成鑫鹏资本实控人。
王玉萍坐在客厅,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鞋,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我没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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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事会开到一半,王江生就开始喘。
他坐在长桌主位,手撑着桌沿,指头关节发白。
我离他最近,看见他西装内袋里露出半截药瓶。
王玉萍坐在他右手边,财务总监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报表,没抬头。
张鑫鹏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推门的时候没敲门,手里夹着一份蓝色文件夹,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块不便宜的腕表。
他在王江生对面坐下,朝我点了点头。
我没回应。
“海外重组方案,”张鑫鹏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王氏出让百分之十五股权,引入战略投资,解决资金链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翻了两页,合上。“不行。这个方案等于把控制权让出去。”
张鑫鹏没看我,只看王江生。“王董,您看呢?”
王江生咳了两声,摆手。“听文杰的。”
张鑫鹏收回文件,脸上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像早料到这个结果。
散会时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玉萍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罗竹英留到最后。
她在王氏干了二十多年,从出纳做到财务副总监,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她把会议室门关上,压低声音:“文杰,你查一查代持账户。”
“什么代持?”
“王氏有十几个代持账户,名义上是散户,实际控制人一栏都是空白。”她顿了顿,“张鑫鹏来之前,这些账户没人动过。他来之后,每个月都有资金进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玉萍知道吗?”
罗竹英没回答,转身走了。
她皮鞋后跟在走廊里敲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拿起手机翻到王玉萍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那天晚上回家,王玉萍在书房待到十一点。
我端了杯热水进去,她正在翻一堆打印件,看见我进来,随手把最上面那张翻了过去。
我装作没注意,把水放在她手边。
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时缩了一下。
“公司的事?”
“嗯,张鑫鹏那个方案,我要再核一遍。”
“方案我否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我知道。”
那三个字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她。
王玉萍这个人,账目上差一毛钱都要追到底,公司里谁报销单填错了她能当面撕了重写。
她要是觉得张鑫鹏的方案有问题,应该跟我吵,跟我争。
可她没有。
我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里打印机响了好几回。
凌晨两点,她轻手轻脚进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浅,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罗竹英的话,想起张鑫鹏看王玉萍那一眼,想起她翻过去的打印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仓库查旧档案。
王氏早期的账本都堆在总部地下室,铁皮柜上落了厚灰。
我翻了三个小时,找到二零零三年的一张合伙协议复印件。
甲方王江生,乙方张长河。
协议最后一行写着:乙方负责技术及客户资源,甲方负责资金及运营管理。
张长河。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二十年前我刚进王氏的时候,仓库老李提过一嘴,说王江生以前有个合伙人,后来闹翻了。具体怎么翻的,没人细说。
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手机响了。
曾高明发来一条信息:张鑫鹏,三十二岁,海外归来,曾在三家基金任职,其中一家叫鑫鹏资本,注册地开曼群岛。
信息最后一行:鑫鹏资本法人代表,张长河。
我站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里,闻着发霉的纸味,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02
王江生七十三岁寿宴定在周五。酒会筹备我一手操办,场地选在滨江酒店三楼宴会厅,能摆二十桌。王玉萍负责宾客名单,我负责菜单和座位。
“张鑫鹏坐主桌。”她说这话时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语气像在报账。
“主桌都是家里人。”
“他是董事长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算家里人?”
她拧上护手霜盖子,站起来。“爸的意思。”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手机翻了两下。“你要是不想让他坐,我去跟爸说。”
“不用。”我拿起外套出门,“坐就坐吧。”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见曾高明。他是我招进来的,二十八岁,脑子快,嘴严。他递给我一个U盘。
“文杰哥,张鑫鹏的通讯记录我拉了一份。他每周三晚上跟海外通话,用的是加密线路。”
“能破解吗?”
“试试。”
我把U盘揣好。
电梯到一楼,曾高明先出去,我慢了两步。
大厅里碰到胡永康,商会会长,王氏最早的几个投资人之一。
他拄着根红木拐杖,精神头比王江生好得多。
“文杰,”他叫住我,“寿宴那天,张鑫鹏坐哪桌?”
“主桌。”
胡永康点点头,拐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该坐主桌。该坐。”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胡永康跟张长河认识,二十年前的事他肯定知道。但他不会跟我说。这个老头精得很,话只说三分。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走的时候经过财务部,灯还亮着。
王玉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还不回?”
“你先走,我把这个表对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十几条线连向不同账户,其中一个账户标注着“张长河”三个字,被红色框线围住。
王玉萍迅速切换了页面,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看什么?”
“没什么。”我退后一步,“早点回。”
开车回家路上,我打开行车记录仪的录音。
今天早上王玉萍搭我车上班,中途接了个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原以为是工作的事,没在意。
现在回放,听见她说:“明天酒会,你坐主桌,我找机会把东西给你。”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但王玉萍回了一句:“签完就结束。”
签完就结束。
什么东西要签?跟谁签?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抽了半根烟。
结婚二十年,王玉萍从来没瞒过我什么。
她管财务,我管运营,公司的事分得清清楚楚。
但最近一个月,她手机不离身,半夜起来去书房,连洗澡都带着手机。
我想起罗竹英的话,想起地下室那份合伙协议,想起胡永康说“该坐主桌”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烟烧到指头,我摁灭在烟灰缸里。上楼时电梯门打开,王玉萍正好从家里出来,穿着睡衣,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
她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擦肩时我闻到她身上换了新的沐浴露,味道很淡,像某种花。她以前不用花香的。
“玉萍。”我叫她。
她回头。
“明天酒会,你穿什么?”
“还没想好。”她笑了笑,“随便吧。”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下行,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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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当天下午,张鑫鹏来办公室找我。
他拿着那份蓝色文件夹,跟董事会那天一模一样。坐在我对面,他翘起腿,露出皮鞋帮上一道细痕。
“林总,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收购意向书。”他把文件夹推过来,“王氏让出控股权,我保留管理层,您还是副总。”
“如果我不签呢?”
张鑫鹏收起笑容。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变了,像揭开一层膜。
“林总,您知道王氏现在的资金链有多紧吗?大股东的股票质押率多少,您查过没有?”
我心里一沉。王氏大股东就是王江生,他的股票质押率确实高,但具体数字只有财务部清楚。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您。”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二十年前,您岳父也提醒过另一个人。那个人没听。”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那份旧协议,您在地下室看过了吧?张长河三个字,您不陌生?”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我查了档案。他故意让我查到。
下午四点,王江生心悸住院。
我赶到医院时,他躺在病床上吸氧,王玉萍守在床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王江生看见我,摆了摆手。
“晚上的酒会照常。我打完这瓶点滴就过去。”
“爸,您别去了。”
“必须去。”他喘了口气,“鑫鹏那小子,我得盯着。”
王玉萍站起来给我让位置。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我注意到她左手攥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白。
“玉萍,”王江生叫她,“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爸。”
什么东西?我想问,但王江生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王玉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六点半,我到了酒会现场。
宾客陆续入场,胡永康拄着拐杖坐在主桌,罗竹英在签到台帮忙。
曾高明混在服务员里,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鑫鹏站在宴会厅角落,袖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黑色装置,不仔细看以为是袖扣。
那是通讯器。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嘴角带着笑。
王玉萍从化妆间出来,换了身深蓝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
她走到主桌坐下,离张鑫鹏隔了两个位置。
我端着酒杯站在吧台边,看着这一切。乐队开始演奏,灯光暗下来。王江生被人推着轮椅进来,脸色灰白,但腰挺得笔直。他朝张鑫鹏点了点头。
张鑫鹏也点了点头。
像某种暗号。
04
酒过三巡,王江生撑不住了。
他靠在轮椅上,手抖得拿不稳杯子。我过去扶他,他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文杰,去把玉萍叫来。”
我回头找王玉萍。她不在主桌。张鑫鹏也不在。
宴会厅侧门通往露台。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露台上没人。走廊尽头是休息室,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光。
我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王玉萍坐在沙发上,张鑫鹏站在她面前,两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文件,王玉萍手里攥着笔。
她没穿鞋。
高跟鞋歪倒在沙发边,脚背绷着,伸向张鑫鹏的方向。张鑫鹏没有退,低头看着她。她的脚背贴上了他的西装裤管,慢慢往上蹭,脚趾勾住裤缝。
张鑫鹏笑了一声,很轻。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文件旁边。
“签吧。”
王玉萍的脚停住了。她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变了。我站在门缝外,看不见手机上的内容,只看见她的脚背绷得更紧,脚趾蜷缩,像要用力踩下去。
张鑫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王玉萍年轻时签的一份文件,日期是二零零三年。
“你不签,这张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证监会的举报信箱里。你爸当年做的事,你扛得住?”
王玉萍的脚落回地面。她拿起笔。
我推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很响的声音。王玉萍猛地抬头,手里的笔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张鑫鹏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反而笑得更开了。
“林总,来得正好。”
“出去。”
“您误会了,我们在谈正事。”
“我让你出去。”
张鑫鹏收起手机和文件,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她那只脚,您看清楚了?签完就结束了。”
他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王玉萍。
她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礼服裙摆皱了一角。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文杰,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的脚。那双脚我摸了二十年,冬天冰凉,夏天温热。现在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裤管布料蹭出来的。
“什么东西要签?”
“股权转让。”
“为什么?”
“爸当年……”
“我问你为什么?”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地毯上,洇开一个小点。
“张鑫鹏手里有张长河当年的账本。爸把坏账转给了张长河,张长河背了债,没撑过去。那份担保文件是我签的字。如果曝光,爸要坐牢。”
“所以你打算签了?”
“签完就结束。他说签完就结束。”
我看着她光脚的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结婚那天,她穿红色婚鞋,脚后跟磨破了,也是这样光着脚站在酒店地毯上。她当时笑着说,没事,不疼。
现在她也说不疼。
我转身走了。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宴会厅的门。乐队还在演奏,灯光还在转。我径直走向大门,谁也没看。
背后有人喊我,好像是罗竹英。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我掏出手机。曾高明的信息已经进来了:“张鑫鹏账户异动,大量融券卖出王氏股票。”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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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一夜没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十点坐到凌晨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响了。王江生的号码。
“你得罪他了?”
声音劈开了。我从来没听过岳父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断了。
“六百多亿,全套现了。开盘就跌停,银行那边一早就打电话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手机贴在耳朵上,掌心全是汗。
“文杰,你在听吗?”
“在。”
“我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现在马上去公司。财务部的人都在等你。”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曾高明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鑫鹏资本抛售王氏股票,触发质押爆仓,连锁平仓。
王氏大股东质押率百分之八十七,股价跌到平仓线以下,券商强制卖出。
市值蒸发六百三十亿。
六百三十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王玉萍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高跟鞋,一只鞋带断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看着我。
“文杰。”
“别说话。”
她张了张嘴。
“我让你别说话。”
我拿起外套出门。关门时听见她在里面哭了,声音闷闷的,像捂住了嘴。
到公司时,大厅里挤满了人。供应商、银行代表、记者,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证监会人员。罗竹英在电梯口等我,递过来一叠打印件。
“张鑫鹏控制的账户有十七个,通过三家海外基金归集了王氏百分之十八的流通股。昨晚他拿到王玉萍的电子授权,触发了质押平仓条款。”
“授权?”
“电子授权。昨晚九点四十三分,王玉萍的U盾在张鑫鹏的电脑上操作了股权转让确认。”
九点四十三分。我推开休息室门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一分。差两分钟。
“王玉萍人呢?”
“在财务部。证监会的人要问话。”
我推开财务部的门。
王玉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面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
她看见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我是她丈夫,也是公司副总。有什么事问我。”
那两个证监人员对视一眼,合上了笔记本。“林总,请配合调查。”
我点头。王玉萍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我攥紧了,没松开。
06
调查持续了三天。
王玉萍交出了所有文件。
张长河当年的账本、王江生转嫁坏账的凭证、她签字的担保书,还有张鑫鹏发给她的威胁信息。
一条一条,时间跨度二十年。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交给证监会,一份锁进保险柜。
曾高明查到了张鑫鹏的资金链。
鑫鹏资本通过三层嵌套的离岸基金加杠杆,保证金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五。
王氏股价一旦反弹,他就得追加保证金,否则爆仓。
“他赌的是王氏扛不住。”曾高明说,“只要股价再跌两天,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王氏就得破产清算。到时候他用低价收购核心资产。”
“我们的质押率还有多少空间?”
“没了。王董的股票已经全部质押。除非有人注资。”
我想到胡永康。
这个老头手里有王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没质押过。
我去找他,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张长河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认的错认,该赔的赔。”
胡永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岳父那个人,一辈子精明。精明过头了。张长河当年把客户名单全给了他,他把坏账全给了张长河。张长河死的时候,家里连丧葬费都是借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胡永康放下茶杯,“我注资。但我有一个条件,王江生退出董事会。”
我回到医院跟王江生谈。他躺在病床上,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
“你答应他了?”
“我还没答应。”
“答应吧。”王江生闭上眼睛,“我早该退了。二十年前那件事,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张长河站在我床头。他瘦得脱了相,问我为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他当年提携我,把女儿嫁给我,把公司交给我管。他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被自己的精明反噬。
“爸,张鑫鹏要的不只是钱。”
“我知道。他要我的命。”王江生睁开眼睛,眼角有一滴浊泪,“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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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鑫鹏召开媒体发布会那天,王氏股价跌到最低点。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鑫鹏资本的标志,宣布持有王氏百分之十八股份,要求改组董事会。
台下闪光灯一片,记者举手提问。
他从容应对,像个真正的资本猎手。
我在后台看着直播。曾高明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文杰哥,证监会问询函下来了。鑫鹏资本的资金来源被要求穿透核查。”
“够吗?”
“够。他三层嵌套基金,最上面那层在开曼,中间那层在新加坡,底下那层在香港。穿透到第二层就查不下去了,但他用了国内银行的过桥贷款。这部分违规。”
“去查那笔过桥贷款。”
曾高明跑了。我继续看直播。张鑫鹏讲到王氏管理层的“历史问题”时,语气加重了。他提到二十年前的一笔坏账,提到一个名字,张长河。
台下哗然。
我关掉直播,给胡永康打电话。老头接得很快。
“看到直播了?”
“看到了。他提前捅出来了。”
“那就别等了。明天股东大会,你上。”
股东大会在王氏总部三楼会议室。
来了四十多个股东,挤得满满当当。
张鑫鹏坐在前排,身边是律师和财务顾问。
我坐在主席台上,罗竹英在旁边递材料。
王玉萍坐在最后一排。她坚持要来,我没拦。
我站起来,把材料投影到幕布上。第一张,鑫鹏资本的股权结构图。第二张,过桥贷款合同。第三张,张长河当年的账本复印件。
“张鑫鹏先生通过违规过桥贷款加杠杆,资金来源不合规。根据证监会规定,这部分股份的表决权应被冻结。”
台下议论声四起。张鑫鹏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被我一份一份材料怼回去。最后我拿出王玉萍签字的担保书和威胁信息截图。
“这些材料证明,张鑫鹏先生以胁迫手段获取王氏股权。我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张鑫鹏站起来。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嘴角不再笑,绷成一条线。
“林文杰,你狠。”
“你父亲当年被逼死,我很遗憾。但你用这种方式复仇,只会把王氏和张长河都拖进泥里。”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复杂,像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行。那就鱼死网破。”
他转身走了。股东大会通过了冻结其表决权的决议。王氏股价止跌,小幅回升。
08
王氏活下来了,但元气大伤。
银行抽贷了三个亿,供应商催款,几个大客户终止合同。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罗竹英跟着我加班,她腿不好,我让她先回,她不肯。
王江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搬到郊区老宅。王玉萍每周去看他,我不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见面说什么。
我跟王玉萍的关系,像一只摔过的碗,粘回去了,但裂纹永远在。她搬到了客房,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但不再睡一张床。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她在厨房煮面。她穿着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背影跟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她听见我进来,回头看了一眼。
“吃了吗?”
“没。”
她多抓了一把面扔进锅里。
水开了,热气糊住她的脸。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她也是这样煮面,围裙上印着卡通图案,她嫌丑,每次穿都要翻过去。
“嗯?”
“爸让我问你,张长河的墓在哪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曾高明。”
面端上来,她坐在对面看我吃。我吃了两口,抬头。“你不吃?”
“不饿。”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继续吃。面很咸,她放多了盐。
吃完面,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那晚在休息室,他用手机逼我签。我伸脚踩他,是想把手机踩掉。”
“你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我洗完碗,擦干手,经过她身边上楼。她身上的沐浴露又换了,换回了以前用的那种,没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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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张鑫鹏没有善罢甘休。
他的过桥贷款被查,海外基金要求追加保证金。
他资金链断了,但手里还攥着王氏核心技术的专利授权文件。
当年张长河负责技术,那些专利有一半是张长河带进公司的,后来被王江生转到了王氏名下。
他通过律师发来一份协议:以专利授权换取债务豁免,王氏放弃追偿,他放弃收购。
条件不算苛刻。但协议最后一条写着:王氏必须公开承认二十年前对张长河的不当行为,并赔偿张长河家属。
罗竹英看完协议,摇头。“公开承认,王董就完了。不当行为坐实,证监会还要追罚。”
“不承认呢?”
“张鑫鹏把专利卖给竞争对手,王氏核心产品线全断。”
我拿着协议去找王玉萍。她在客房叠衣服,听完我的话,手停在一件衬衫上。
“他还提了什么?”
“赔偿张长河家属。你之前转移的那笔钱,他拒收了。”
王玉萍把衬衫叠好,放在床头。“那笔钱是我以个人名义转的,三百万。他退回来了,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
“脏。”
她把衬衫放进衣柜,关上柜门。“文杰,你决定吧。爸那边,我去说。”
“你不恨他?”
“谁?张鑫鹏?”
“嗯。”
她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爸当年做错了,张长河死了,张鑫鹏没了父亲。我签了字,我也有份。”
她坐在床边,抬头看我。“你要是觉得该认,就认。爸那边,我去说。”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以为我了解她。此刻我才发现,她比我以为的要硬,也比我以为的要软。
10
协议最终签了。
王氏公开承认二十年前对张长河的不当行为,赔偿张长河家属五百万。王江生辞去所有职务,接受证监会调查。我接任董事长。
张鑫鹏放弃收购,专利授权归还王氏。他离境那天,通过律师发来一份声明:旧账未清,但暂时搁置。
王氏股价缓慢回升,六百亿的损失追不回来了。银行抽贷的缺口用胡永康的注资补上,供应商重新谈了账期,几个大客户回来了两个。
王江生搬进老宅后,身体越来越差。王玉萍每周去三次,我偶尔跟着去。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话很少,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文杰,你恨我吗?”
“不恨。”
“你该恨。”
我没接话。
他闭上眼,阳光打在他脸上,老年斑像地图上的岛屿。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五十岁,西装笔挺,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
王玉萍搬回主卧是三个月后的事。
没有仪式,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的枕头回到了我旁边。
她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浅。
我躺下,中间没有隔枕头。
“谢谢你。”
我没说话。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瘦了,骨头硌出来,皮肤还是温的。我伸手碰了碰,她没有躲。
张鑫鹏走后再无消息。曾高明偶尔查到他的动向,说他在东南亚做基金,规模不大。周雅琪留在国内,换了家公司,再没跟王氏的人联系过。
罗竹英升了财务总监,管着那十几个代持账户的清理。
她腿还是跛,但走路快,说话更冲。
有一次开会她拍着桌子骂一个供应商,我在旁边看着,想起二十年前她刚来王氏时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王氏总部大厅里挂着王江生的照片,旁边是我。
照片是新的,我穿着西装,表情有点僵。
那天拍照的时候王玉萍站在摄影师后面,朝我做鬼脸,我没笑出来。
她后来念叨了好几天。
日子还在过。六百亿的事慢慢没人提了,但我知道王江生每天晚上还是梦见张长河。王玉萍的梦里有没有,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脚踩过的痕迹,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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