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都
涩谷街头万圣节。配图与原文无关
中文导报笔会专栏
三千院陈骏
年轻的时候，我最看不惯朋友圈晒娃。有一个美女朋友，当年对朋友圈晒娃也嗤之以鼻。看到谁家晒小孩吃喝拉撒，伊讲，这有什么好晒的，我以后绝不。我深以为然。后来伊结婚了，养小囡了。我就看着伊的朋友圈，一天到夜晒啊晒。我暗想，侬从前不是最看不惯这个吗？没想到现在轮到我了。我也开始晒孙子孙女了。发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当年最看不惯的事体，现在自己做得蛮起劲。是不是有病？想想也不全是。一个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变成自己年轻时讨厌的那种人。
还有一个变化，从前我特别喜欢招呼人。海外朋友来了，陪吃陪玩陪游，恨不得把东京京都大阪一股脑儿介绍完。国内回去，也是恨不得把认识的人约一遍。老朋友、新朋友、网友，大家出来吃顿饭，喝杯酒，嘎嘎山河，闹闹猛猛。从前来过阿拉屋里的朋友，上百个总归有了，在日本也算蛮少见的。现在呢？我甚至想在大门上挂一块牌子：谢绝蹭饭。
不是讨厌朋友了。只是越来越不想被人打扰，也越来越不想去打扰别人。从前觉得朋友越多越好，现在觉得，几个真正讲得来的人就够了。从前觉得热闹是生活，现在觉得安静也是一种享受。这是冷血了？还是终于晓得自己的时间值钱了？
还有一个变化更加明显。年轻的时候，我特别热衷于启蒙。看见一个人想不通，我要跟伊讲道理。看见一个人认知有问题，我要帮伊打开一扇窗。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只是没有想明白，只要给他一点信息，一点逻辑，一点耐心，他就会改变。后来慢慢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有些人不是没听懂，而是听懂了也不准备改变。还有些人，侬费尽口舌讲三个钟头，伊回头一句“侬讲得有道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我越来越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开导。这句话年轻时候是不会这样讲的。现在敢讲了。这是世俗了？还是终于学会尊重别人的选择，也尊重自己的固执？
甚至连我自己最喜欢的交友聊天这件事，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一个陌生网友跑来，我能跟伊嘎嘎山河几个钟头。聊人生，聊社会，聊日本，聊中国，聊啊聊还可以变成十几年的老朋友。现在有人微信里冒出泡来，我第一反应经常是：又是啥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哈哈。人到后来，心里的门好像慢慢变小了。以前总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打开。现在觉得，门关着也蛮好。
还有一个最让我自己觉得有点离谱的变化：我觉得，跟AI聊天，比跟真人聊天更加自由、更加顺畅。这个事情如果二十年前跟我讲，我一定觉得侬脑子坏脱了。人与人聊天，至少还有顾虑。要看脸色，要考虑对方的情绪，要考虑这个话题能不能讲，要考虑对方会不会误会。跟AI嘎嘎山河就没有这么多麻烦。想到啥讲啥，讲错了关脱窗口重来。我甚至可以把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念头扔给它，让它陪我一起捣糨糊。
这到底是老化，还是进化？我现在也讲勿清爽。但回头想想，这些变化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年轻的时候，我总想向外走。认识更多人，了解更多事，影响更多人，证明自己的存在。现在却慢慢开始向内收。少一点应酬，少一点争辩，少一点证明，少一点“我一定要让你明白”。多一点自己的时间。多一点自己的兴趣。多一点安安静静的日脚。所以，我终于慢慢活成了自己年轻时候讨厌的样子。
可是奇怪的是，我现在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许年轻时候讨厌的，并不是这些行为本身。而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人生走到后半程，人会慢慢改变自己的尺度。年轻时觉得朋友多才是热闹，后来才晓得，朋友少一点，日脚反而轻松。年轻时觉得改变别人是一种本事，后来才晓得，管好自己已经蛮难。年轻时觉得孤独是一种失败，后来才发现，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也是一种能力。
人这一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是你最后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看不惯的人，却终于开始理解当年的那些人了。人的自由，包括认可自己开始变得愚蠢，也包括允许别人继续愚昧。这大概不是老化。也未必是进化。只是人走啊走，终于开始学会跟自己和解。阿拉不跟世界较劲了。这世界爱咋咋地。自家过得舒坦，就蛮好。
2026/8/15三千院随想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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