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元恪废除了实行百年的变态制度——“子贵母死”制度

衣赐履按：昨天，我约吴国名士梅次仁贴个秋膘儿，涮羊肉，可把他吃美了，特别是炸馒头片儿抹臭豆腐，直把老汉吃得哼起了郑卫小调儿…… 我敬了梅先生一杯，说，梅先生，我本来以为，十六国之后，解读《通鉴》就应该没什么难度了，但我好像错了。 梅先生说，怎么讲？ 我说，十六国不好写，主要是因为太“乱”，千头万绪，不好整合；十六国之后，南北朝，虽然不那么“乱”了，但是又太“碎”，我现在每回一般五千字左右，但是，北魏也好，南齐、南梁也罢，事儿不少，就是太碎，好些个事儿也就千儿八百字，甚至五六百字，但事儿跟事儿都不挨着，捏鼓不到一块儿去，真愁死我了！ 梅先生笑了，说，人家都说读史明智，我看你是越读越呆！ 我被他说得一愣。 他继续说，谁逼着你一回必须五千字了？《通鉴》是编年体，也没说每年字数都要一样多啊，上万字儿的年份有，二三十个字儿的年份也有啊，司马光都不在乎，你在乎个茄子！——嗳，美女，炸馒头片儿臭豆腐，再来一份儿！ 最后这句，是梅先生对服务员说的。

【吴国名士梅次仁】

公元510年，三月十四日，皇子元诩出生。

元诩的老娘胡充华（名不详，充华是后宫职称）是临泾（甘肃省镇原县东南）人，姥爷胡国珍世袭爵位武始伯。胡充华有个做尼姑的姑姑，也算得上是一代名嘴，讲起佛法，滔滔不绝。宣武帝元恪初年，胡尼姑在后宫办了一个佛教知识普及班（颇能讲道，世宗初，入讲禁中），办了好几年，颇受欢迎。胡尼姑授课之余，向跟她学习的妃嫔宫女们猛夸自己的侄女胡姑娘，说是要长相有长相，要德行有德行，有人把这个话儿传给元恪，元恪就把胡姑娘召入掖庭，做了承华世妇（女官名，也是皇帝的妃子之一）。

北魏有个非常变态的制度，叫做“子贵母死”制度，即，如果儿子被立为皇位继承人，则他的亲娘必须死，目的是防止今后太后干政。北魏立国百多年了，这个制度一直在实行，后宫的妃嫔们都互相祈福，希望要么生公主，要么生亲王，千万别生出太子来。

胡姑娘很是与众不同，她每每对后宫姊妹们说：

天子岂可没有儿子？岂可因害怕一身之死，而使社稷没有继承人呢！

胡姑娘怀孕之后，妃嫔们都劝她要为自己早做打算。然而，胡姑娘意志坚定，深夜独自发誓说：

如果怀的是男娃，生出来就是长子，哪怕儿子生下来我就得死，我也死而无恨！

胡姑娘生了元诩后，职称晋升为充华。

史称，元恪之前生的儿子，都没能养活，随着他年纪渐长，对元诩就特别重视，照顾护理非常谨慎，选择良家妇女中奶水好的做元诩的奶妈，安排单独宫殿抚养，于皇后和胡充华都不得接近。

衣赐履说：此处有几点需要注意：

第一，其他妃嫔劝胡姑娘早做打算，一般认为是劝她想办法打胎。是否打胎，我不能确定，一个是不确定彼时是否有比较安全的打胎方法；再一个是，子贵母死，执行了一百多年，史书中没有任何妃嫔打胎的记录。

第二，进一步证明于皇后死于子贵母死制度。之前我们讲过，公元506年，元旦，于皇后生下儿子元昌。公元507年，闰十月十二日，于皇后去世。史称“其后暴崩，宫禁事秘，莫能知悉，而世议归咎于高夫人”。暴崩，意味着非正常死亡，当时的人都认为是高夫人把于皇后害死的。高夫人就是后来的高皇后，国舅爷高肇的侄女。于皇后确实有可能死在高家人手上，但绝不会是被谋杀的。

为什么？

高家人没理由放着“子贵母死”这么好使的武器不用，非要冒着巨大风险去谋杀皇后嘛！

也正因为这个变态制度刚刚又被落实了一回，妃嫔们才会对怀孕生子如此敏感、畏惧。

第三，元恪命专人抚养元诩，高皇后和亲娘胡充华都见不到元诩。这说明什么？说明元恪说了算，他要干什么，没人拦得住，哪怕是高皇后，也拦不住。

这一点非常重要，后面我们对一些问题作分析判断，“元恪说了算”是基本依据。

【元恪，绝对说了算】

十月，中山王元英去世。

公元511年，三月二十六日，司徒、广阳王元嘉去世。

五月二十一日，元恪下诏，禁天文之学。

公元512年，正月二十五日，元恪任命亲大舅、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清河王元怿为司空，广平王元怀进号为骠骑大将军，加封仪同三司。

高肇虽然位至三公，但因为被免了尚书令职务，心中不快，时不时就会表现在言谈举止之中，很多人因此而嘲笑他。尚书左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向来以方正刚直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高肇做了司徒之后，高绰参加迎送仪式，但没有看到封轨，高绰起身返回，叹息说，我平生自认为不失规矩，但今天所为，比封轨差远啦！

元恪的老弟、清河王元怿有才学、有声望，有鉴于彭城王元勰无罪而被杀（由于高肇陷害，元恪下令杀害元勰，详见拙文《宣武帝元恪：老弟元愉竟然称帝，老叔元勰终被冤杀》），借一次陪元恪宴饮的机会，对高肇说：

天子的兄弟能有几人，而差不多翦除尽了！过去王莽是个秃子，凭借国舅的地位，篡夺了汉家的天下。现在你是个驼背，恐怕最终也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吧。

衣赐履说：《魏书》原文是“天子兄弟，讵有几人，而炎炎不息”，意思是天子的兄弟，就只有那么几个，你为毛不停地陷害。《通鉴》改成了“天子兄弟讵有几人，而翦之几尽”，意思是天子的兄弟就那么几个，都特么被你杀光了！实际上，兄弟之中，元恪只杀了元愉一个（元愉也可能是自杀），还是因为元愉谋反。

元怿在宴席上公然羞辱高肇，实在非常古怪，高肇到死都没反击过元怿，让我觉得，高肇同志，是个好同志，呵呵。

正遇大旱，高肇擅自重新审理囚徒，想以此而收拢人心。

衣赐履说：减膳、审囚，都是古代统治者应对水旱等天灾时的惯常做法，以为如此，老天感受到了，就可收了神通，风调雨顺了。《魏书·宣武帝纪》载，四月，戊辰，以旱，诏尚书与群司鞠理狱讼……丁丑，帝以旱故，减膳撤悬。《魏书·元怿传》载，肇又录囚徒，以立私惠。结合两处史料，可知当年大旱，元恪采取减膳、审囚等办法来求雨，派高肇去审理狱讼，而高肇则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收拢人心。

《通鉴》将此事浓缩为一句话：会大旱，肇擅录囚徒，欲以收众心。把元恪的动作全部抹掉，又用一个“擅”字，把高肇牢牢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司马大爷每诬陷高肇一次，我就对国舅爷增加一分好感。

元怿向元恪进言：

臣闻礼器和名分，不可以随便授予他人（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从前，季氏超越名分祭祀泰山，孔子对此非常愤慨（按照礼法，诸侯才可以祭祀封国内的山川，季氏是家臣，没有祭祀的资格）。这确实是从君臣名分来考虑的，应该防微杜渐，不可僭越。减少膳食，重新审理囚徙，是陛下的事情，现在司徒（高肇）去干了，这是做人臣的本份吗！况且陛下只要自己修明政治，清理冤狱，甘霖自会降临，四时自会调和。为什么要让明君失去这份恩德，反倒让奸臣以此窃取民心呢？祸乱滋生的根源，就在于此。

元恪听后，笑而不答。

衣赐履说：一般认为，元恪想要收权，宗室的权力太大，他就以外戚来制衡宗室，高国舅起的就是这个作用。元怿看不到这层意思，元恪也没必要向他解释，故而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四月二十五日，北魏大赦，改年号为延昌。

十月十八日，北魏立皇子元诩为太子，并开了不杀其母的先例。

衣赐履说：“子贵母死”制度被元恪给废除了！哈！

于皇后死于此制，凭什么元恪会放过胡贵嫔呢？我们试着给出几个原因：

第一，元恪想废除此制。元恪可能很喜欢胡贵嫔，舍不得她死。实际上，元恪的爷爷拓跋弘就很喜欢他奶奶李夫人，老爹元宏也很喜欢他大哥元恂的老娘林夫人，爷儿俩都想把这个变态制度给废除了，但都被掌握大权的冯太后给摁住了。

第二，元恪能废除此制。拓跋弘和元宏奈何不得冯太后，但元恪废除此制时，北魏没有皇太后，也即是说，没有人能阻止元恪废除此制。

第三，元恪可能认为此制没有意义。公元507年，为了立元昌，处死了元昌的老娘于皇后。然而，转过年儿去，公元508年，三月五日，元昌竟然死了！元昌之死，使于皇后之死变得非常搞笑。这对于元恪废除此制，大约加分不少。

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设置“子贵母死”制度的初衷，是为了防止今后出现太后干政的情况。元恪废除此制，他死之后，胡贵嫔就变成了胡太后，胡太后果然干政了，而且，不得不承认，北魏可以说就是亡在胡太后手上的。于是，后世很多人都把北魏灭亡的大锅扣在了元恪头上——因为他废除此制，导致胡太后干政，进而北魏灭亡。

实际上，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伪命题。

北魏实行“子贵母死”制度百多年，难道没出现过太后干政？

切！太后干政的多了！大名鼎鼎的冯太后，岂止干政，人家专权专了二三十年，献文帝拓跋弘不服，于是就死在了冯太后手上。冯太后是玩儿政治的顶尖高手，她将“子贵母死”制度变成把持权力的利器，孝文帝元宏的老娘献文思皇后李氏和废太子元恂的老娘孝文贞皇后林氏，都是被她弄死的。“子贵母死”制度，阻止了皇帝的亲娘变成太后干政，却对冯太后这样的太后无能为力。

因此，北魏之亡，不是亡于废除“子贵母死”制度而导致的太后干政，而是由于干政的太后能力素质不够硬罢了。

这就好比，历史上的王朝，全都灭亡了，站在现代社会的角度，可以得出“皇帝亡国”的结论，于是废除帝制；但是，如果站在王朝的角度，难道也会作出废除帝制的决策吗？呵呵。

元恪任命尚书右仆射郭祚兼任太子少师。郭祚有一次跟着元恪前往东宫，从怀中取出一根儿黄㼐（当指黄瓜。㼐读如骈）给太子吃；当时应诏左右赵桃弓跟御史中尉王显，都深受元恪的信任，郭祚私下里巴结他们，时人给郭祚起了俩外号，一为“桃弓仆射”，一为“黄㼐少师”。

公元513年，有天，元恪临幸东宫，任命中书监崔光为太子少傅，命太子元诩向崔光下拜。崔光不敢接受，元恪不许。元诩面向南拜了两次，太子詹事王显请示元恪，要陪同太子一起参拜，于是东宫的干部一起下拜崔光。崔光面朝北站立，不敢答礼，只向西方拜谢，然后告辞退出。

太子元诩年纪太小，每次出入东宫，只有左右随从和奶妈跟随，东宫的干部们都不知道。

詹事杨昱上书说，从今往后，圣上要召见太子，一定要下达手令，并由我们东宫干部护送。

元恪批准，命值班的东宫干部将太子护送到万岁门（洛阳宫城东门）。

公元515年，正月十三日，宣武帝元恪——

突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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