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疫苗越成功，人们越怕它？两百年历史给出的答案

1796年5月14日，英国乡村医生Edward Jenner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无法想象的事：他从一个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脓疱里抽出浆液，划破了一个8岁男孩James Phipps的胳膊。然后，等男孩恢复后，他又故意用天花病毒去感染这个孩子——来验证牛痘能不能预防天花。

这个实验如果放在今天，过不了任何一个机构伦理审查委员会（IRB）的关。单受试者、无对照、直接用致死病原体攻击健康儿童，每一条都足以让研究人员坐牢。但就是这次鲁莽的试验，开启了疫苗学，也开启了之后两百多年从未停歇的疫苗争议。

最近读Springer那本《Vaccinophobia and Vaccine Controversies of the 21st Century》，第一章由Laura Jana和June Osborn两位感染病学大家执笔，把这两百多年的争议史完整梳理了一遍。读下来最大的感受是：今天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每一种反疫苗论调，几乎都能在历史里找到原型。这篇文章，我把第一章里最值得记住的几个历史节点和底层逻辑拎出来，和同行们聊聊。

01 疫苗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没被好好对待过

很多人以为反疫苗是互联网时代的特产，是科学素养不够的产物。但第一章开篇就把这个迷思打破了：从Jenner发表牛痘接种的那一刻起，反对的声音就没停过。

当时反对的主力是教会和一部分同行医生。教会人士说，把牛身上的东西种到人身上不敬畏神、不体面。1802年英国漫画家James Gillray画了一幅著名讽刺漫画，画里接种过牛痘的人头上长出了牛角、牛耳朵和牛鼻子——和今天社交平台上疫苗里有微塑料mRNA改DNA的表情包，本质上是同一种视觉恐惧。

书里特别提到一个细节：Jenner的运气其实非常好。那个8岁的男孩Phipps没有死于牛痘感染，也没有在后续的天花攻击中真的染上天花。在那个细菌理论还没建立、对免疫机制一无所知的年代，Jenner能成功，一半靠科学直觉，一半靠运气。但就是这次幸运的试验，后来被推广到了全世界。

美国国父George Washington在独立战争中做了一个很硬核的决定：1777年，他命令给全军接种牛痘。当时英军比美军更可能感染天花——因为英军从世界各地来，已经有了一定免疫力，而美军多是没出过远门的殖民地农民。Washington算清楚了这笔账，哪怕接种本身有1-2%的死亡率，也比在军营里被天花团灭强。战争打完了，天花没有成为美军的掘墓人。

你看，从最开始，疫苗就是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接种有风险，但不接种的风险更大。这个逻辑两百年没变过，变的只是人们记忆里不接种的风险长什么样。

02 疫苗最大的悖论：它越成功，人们越怕它

第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判断，作者称之为疫苗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Vaccines as Their Own Worst Enemy）。这个观察非常精准。

逻辑是这样的：当一种疾病横行肆虐的时候，父母对这种病的恐惧是真实的、切身的，他们会主动找疫苗、求疫苗。但当疫苗把这种病压下去、甚至消灭之后呢？疾病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人们对疾病的恐惧也就跟着消失了。这时候，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疫苗本身——它有没有副作用？安不安全？会不会伤害我的孩子？

作者用脊髓灰质炎做例子。上世纪40-50年代，美国的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夏季大流行，家长们吓得不敢让孩子去公共游泳池、不敢看电影。1955年Salk灭活疫苗刚上市，那种期待和狂热，今天的人很难想象。报纸头版报道，教堂敲钟，学校组织接种——疫苗被当成救星。

但仅仅20年后，当脊髓灰质炎在美国几乎绝迹，年轻的父母根本没见过瘫痪的孩子，他们对疫苗的态度就变了。书里有句话很扎心：一种疾病最成功的疫苗，最终变成了自己的掘墓人——因为它成功到让人们忘了这种病有多可怕。

这个悖论不是抽象的理论。今天我们讨论麻疹、百日咳、HPV疫苗的犹豫，背后都是同一个机制：疾病已经远到看不见了，疫苗的风险却被社交媒体无限放大。

03 三次"翻车"，刻在几代人记忆里

书里梳理了三个关键的历史事件，每一次都在公众心里给疫苗信任划了一道口子。做疫苗这行的，这三件事应该当案例背下来。

第一次：1955年Cutter事件。Salk脊髓灰质炎疫苗上市后，加州Cutter实验室生产的一批疫苗灭活不彻底——活病毒没被杀干净就注入了孩子体内。结果约200名儿童因此感染脊髓灰质炎，不少人留下了终身瘫痪。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疫苗生产事故。事发后公众哗然，接种暂停，但因为当时脊髓灰质炎的恐惧还太真实，事情过去后接种还是恢复了。书里特别指出：这件事让FDA开始真正建立起对生物制品的严格监管——坏事也变成了制度进步的契机。

第二次：1976年猪流感事件。这是最像"新冠预演"的一次。福特总统任期内，新泽西军营里爆发了一种猪流感毒株，专家担心会重演1918年大流感，于是国会拨款，启动了史无前例的全民接种计划。结果呢？疫苗打了几百万剂之后，报告了一批格林-巴利综合征（GBS）病例——一种急性神经麻痹。政府紧急叫停。讽刺的是，那场担心中的大流感根本没来。这件事给那代美国人留下了一个深刻印象：政府着急推的疫苗，可能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经毒副作用。书里把这件事称为"swine flu fiasco"——它直接塑造了之后几十年美国公众对政府主导疫苗计划的怀疑态度。

第三次：1982年DPT纪录片。一部电视片把百日咳疫苗描述成会造成脑损伤、痉挛和死亡的"危险品"。虽然现代研究早就证实它夸大其词，但这部片子在公众心里种下了种子——它直接催生了1986年美国疫苗伤害赔偿计划（VICP）。VICP的初衷是好的：给真正因疫苗受伤的家庭一个赔偿渠道，也保护药企不至于被诉讼搞垮。但书里尖锐地指出了它的副作用：一个正式的赔偿项目存在本身，就在暗示"疫苗真的会造成严重伤害"。

这三件事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有真实的事件作为种子，然后在媒体放大和公众记忆里长成了参天大树。你会发现，今天反疫苗群体引用的很多"证据"，追根溯源都是这几个老故事。

04 Wakefield之后：一个骗子如何塑造了一代人

第一章用了不少篇幅讲1998年Wakefield那篇MMR-自闭症论文。这件事我们都知道结局——论文造假、撤稿、Wakefield被吊销行医执照。但第一章特别强调的是：科学上的死刑，并没有换来公众认知上的死刑。

Wakefield被学术界钉在耻辱柱上之后，在反疫苗群体那里反而成了"殉道者"。书里写道：他被一群焦虑的父母奉为英雄，媒体曝光度不降反升。一个被主流科学彻底否定的人，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成了先知。

更值得深思的是后续的连锁反应。英国和美国因为MMR接种率下降，麻疹——那个几乎被消灭的病——卷土重来。书里写到：尽管疫苗接种是美国学校入学的硬性要求，越来越多的父母开始申请"宗教豁免"或"哲学豁免"，而且这种豁免率在逐年上升。报纸上重新出现了麻疹爆发的新闻——这些新闻反过来又被反疫苗群体引用，说"你看，打了疫苗也会得"。

第一章有一段关于媒体和互联网的观察，放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作者说：1950年代以前，报纸和广播对疫苗的报道总体是支持的；1960年代以后，随着医学本身越来越复杂，少数愿意做健康报道的科学记者也跟不上了；互联网出现之后，理论上信息获取更方便了，但实际上错误信息的传播速度和广度，远远超过了纠正它的速度。

书里还点出了一个很深刻的变化：传统上"医生最懂"的家长式权威，在今天这个信息平权的时代已经失效了。公众不再默认相信医生说的话——这本身是进步，但副作用是，没有医学背景的人失去了判断信息真伪的过滤器，阴谋论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力。

05 历史为什么值得重读

第一章最后一部分，作者提炼了三个让疫苗争议与众不同的底层原因。这三点我觉得值得每个做疫苗的人刻在脑子里：

第一，疫苗是给健康人打的。药物是给病人用的，治好了是应该的，有副作用也能理解。但不一样——你把一种外来物质注入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尤其是一个不会表达意愿的婴儿，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伦理上的天然张力。

第二，疫苗的成功就是它自己的敌人。前面讲过了：疾病越少见，接种的理由就越薄弱。这不是公众"无知"，而是人类记忆的自然规律——痛苦的经历会褪色，我们只会对眼前的风险敏感。

第三，现代信息网络会把任何恐惧指数级放大。Jenner时代的讽刺漫画传播范围有限，1976年猪流感事件最多影响几个国家的报纸头版。今天，一条短视频可以在24小时内传遍全球，而纠正它的科普文章，阅读量可能不到它的百分之一。

作者最后说，面对这些挑战，最好的办法不是发明新的说辞去"打赢"反疫苗的人，而是从历史里学习——理解这些恐惧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有韧性、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下会被放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下一次大流行、下一个新技术平台、下一轮恐慌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读完第一章我最大的感受是：疫苗犹豫不是一个需要被"战胜"的敌人，而是一个会长期存在的伴生物。只要疫苗还在给健康人打、只要疾病还在被疫苗压下去、只要社交媒体还在放大情绪，争议就不会消失。

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躺平。两百年的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信任危机之后，疫苗最终还是靠两个东西赢回来的：真实世界里保护人的效果，和诚实透明的沟通。Cutter事件之后监管更严了，猪流感之后我们学会了更谨慎地评估风险，DPT之后有了更安全的无细胞百日咳疫苗。

下一次争议来的时候，希望我们这代做疫苗的人，能比前人多一点历史感——知道我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参考来源：Archana Chatterjee (Ed.), Vaccinophobia and Vaccine Controversies of the 21st Century, 2nd ed., Springer 2026, Chapter 1: "The History of Vaccine Challenges: Conquering Diseases, Plagued by Controversy" by Laura A. Jana and June E. Osborn. 本文所有历史事件、人物、时间节点均来自该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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