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该吃什么?
首先该是菊花酒。
梁吴均写《续齐谐记》说:汝南桓景跟着方士费长房游学,费长房跟他说:九月九日,你家有灾;回家去,让家人做绛囊,盛茱萸,系胳膊上,登高饮菊花酒,就能避祸。桓景照办了,登高喝酒回了家,发现家里鸡犬牛羊死了一地——算是替家里人遭了祸。
按这说法,重阳节其实是登高避祸节。山东昌邑以前也有规矩,重阳吃辣萝卜汤,“喝了萝卜汤,全家不遭殃”。
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一点儿都没有避祸的慌张,纯粹是郊游取乐,贪图朋友的鸡黍、青山、场圃、田家来着。
以前北京的山东馆子,极聪明,每逢重阳节,不只喝菊花酒,还出个“菊花锅子”。因为重阳节是入秋,须进补,可是宅门里太太小姐,多有类似于林黛玉体质的,纤弱不胜,不能跟北方大汉似的狂吞涮羊肉。用菊花瓣儿洒火锅里,另加刻意削薄的鱼片、羊肉片、藕片等物,一涮就熟,温润中不失清和,专门迁就太太小姐们。袁枚《随园食单》里则说过一个栗子糕,是重阳小食:把栗子磨成粉,与糯米和糖,蒸成糕,加瓜子松仁,当零食吃,想见甜软香糯,怎么吃都不会伤脾胃。
正经重阳节传统食物,就是重阳糕。最初是隋唐之际,重阳节还带祭祀秋天的任务,黍秫收获,于是用粘米来做糕,大家边吃边感谢上苍;富贵人家用枣子和栗子混合做,图个香甜。北宋末年,重阳糕已经成了规模:蒸得了糕,还要加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上面插剪彩小旗,为了图漂亮;偶尔还会加猪羊肉和鸭子。明朝时还有种玩法,是拿重阳糕搁儿女额头,祝愿:“愿儿百事皆糕(高)。”取谐音,图个吉利。历来重阳糕配方不一,但高热量、高糖分是必须的:无非为了大秋天,补一补气罢了。
《金瓶梅》里,夏提刑和西门庆交好,到十月份还制了菊花酒送来。西门庆嫌这东西“香淆气的,没大好生吃”,后来要吃时,“碧靛清,喷鼻香”。喝菊花酒有讲究:未曾筛酒,先搀一瓶凉水,“以去其蓼辣之性,然后贮于布甑内”,这样再筛出来,醇厚好吃。
但西门庆一死,人走茶凉,他那些帮闲跟班也就一时散了。
同样是重阳节,王维想象山东兄弟“遍插茱萸少一人”,很感伤,其实兄弟们登了高,香甜的菊花酒喝着,重阳糕粘而又甜的吃着,还自觉能延年益寿,再感伤也有限,苦的倒是他自己,只好“每逢佳节倍思亲”了。
说到这里,王维“每逢佳节倍思亲”,后来他和兄弟们怎样了?
王维的山东兄弟之中,有个叫王缙。两唐书里列传,他排名还先于王维:王维和孟浩然、王昌龄、李白、杜甫这些才子们列一传。王缙和元载列一传:他都当到宰相了。
安史之乱,王维被安禄山一伙窝住过,当时算附逆,后来安史之乱过去了,王维要被定罪。当时王缙在刑部,自请削官位,要为王维赎罪,拼命地救护王维,真是够兄弟。
这是王缙对王维。
王缙一度是地方官,王维上表说自己缺点如何如何多,王缙优点如何如何多。自己在朝,王缙在外地,这不好;自请辞官,换王缙回京:让兄弟有个好待遇。
这是王维对王缙。
王维临终,专门找笔,给王缙写了“别缙书”,写完逝去。《新唐书》,欧阳修写到这里时用词极妙,“停笔而化”。最后的牵挂没有了,诗佛王维坐化了。
王维写《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据说只十七岁。那时他离乡远行,所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新唐书》说王维逝世时六十一岁。则“每逢佳节倍思亲”四十四年后,他还是顾念兄弟的。
唐代宗跟王缙说:你哥哥王维,天宝年间,诗名冠代啊,他如今留存下来的诗还有多少啊?
王缙说我哥写诗千余篇,天宝后十不存一,我编缀了四百来篇,这就献上。多亏了王缙,让王维的许多名作得以保存流传,继续名闻天下。
看多了各色离乱反目之后,知道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情又延续了半个世纪,还挺让人安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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