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最近去了趟山东大学,做了个演讲,主题叫"文学的底色是哲学",主要拿他的新书《咸的玩笑》当例子,中间又提到了《红楼梦》。
说这部书"穿插大量古诗词,融入儒释道思想,对礼仪制度、社会风俗、男女情爱给出全新阐释",就是说它的底色也是哲学。
"文学的底色是哲学"这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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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还讲到一个观点,说好的文学,文学本身大约只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八十,来自文学之外的积累。这话放在《红楼梦》身上,再贴切不过。
很多人读《红楼梦》,读到的是宝黛爱情,是贾府兴衰,是几百号人的家长里短。
但第一回,曹雪芹就已经借跛足道人之口,把整部书的哲学内核和盘托出了。对,就是那首《好了歌》。不长,这里就原文引用一下: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它其实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命题。
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人一辈子追逐的,到头来都只是个“了”。
甄士隐对它作了注解(我觉得是演绎),就更明晰了: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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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基本上都是能够在《红楼梦》情节里找到对应的。
刘震云说《红楼梦》对礼仪制度、男女情爱给出了全新阐释,他的“新”就新在不用道理讲哲学,而是把“无常”融进了日常里。
刘震云在讲座里还说,好的文学,人物设置往往有特殊的哲学作用。
这一点,脂砚斋说《红楼梦》的一项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本事叫“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没有一个人一件是没来由的。而它往往又让最不起眼的小人物,替作者说出最大的哲理。
想想傻大姐。
贾母房里的傻大姐,在园子里误拾了绣春囊,被邢夫人看到,转交到了王夫人手里。
然后,不过是年轻男女私下的玩意儿,却直接引爆了抄检大观园。大观园从清净女儿境走向分崩离析的转折点,竟系于一个傻姑的手。
想想焦大。
宁国府的老仆,醉酒之后一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把宁国府那层体面的皮一把撕开了。
鲁迅说焦大是贾府的屈原。仆人们往焦大嘴里塞的马粪,岂不正是宁国府暴露的脏和臭。
再想想刘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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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前八十回二进),从打秋风到倾家救巧姐。她以一个乡下老妪的视角,见证了贾府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刘震云的“延津宇宙”里,也有这种小人物承重的结构。
他说贩夫走卒、卖豆腐的、喊丧的等等最底层的人说出最通透的话。这个手法,跟曹雪芹是一路的。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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