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们楼里的周姨，六十二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跑货车。
她一个人住二楼，阳台上常年晾着两双袜子，厨房洗手池里泡着吃剩的碗，白油凝在碗边，她腰疼时就拖到第二天再洗。
三年前，对门搬来一对小夫妻，女的叫小琴，在商场卖衣服，男的送快递，孩子刚上一年级。
两口子下班都晚，学校四点半放学，小琴求周姨帮忙接一下，说最多两个月，等她换了班次就不麻烦了。
两个月过去，班次没换，孩子倒在周姨家吃上晚饭了。
周姨每天三点四十出门，冬天裹着旧棉袄，夏天顶着太阳，有一回下大雨，公交车溅了她一裤腿泥，她还是把自己的伞往孩子那边偏。
小琴开始还送点苹果、鸡蛋，后来就不送了，见面只说一句“姨，辛苦了”。
周姨也没计较，反正一个人吃饭冷清，多添半碗米的事，孩子写作业，她坐旁边择豆角，屋里有点响动也挺好。
今年九月，周姨肚子疼，起初以为是吃坏了，喝了两天热水还扛着。
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扶着楼梯栏杆往下挪，到了医院一查，胆囊发炎还有石头，医生让她住院，先交四千块押金。
她卡里只有一千七，儿子的电话一直占线。
周姨在缴费窗口旁边站了半天，后面的人催她，她脸都红了，只好先出去，坐在大厅塑料椅上，把手机里能问的人翻了一遍，最后给小琴打了电话。
她说得很小心：“小琴，姨住院差四千，你先借我，月底我儿子回来就还。”
小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房贷刚扣，孩子还要交兴趣班费，手里真没有，末了又补一句：“姨，你找亲戚想想办法吧。”
周姨说了声行，把电话挂了。其实她看见了，小琴前一天还在朋友圈晒新买的手机，照片边上摆着一盒三十多块的草莓，可这话怎么说，说出来跟讨债似的，寒碜。
那天晚上，周姨打车回家，药袋搁在腿上，司机一刹车，药盒掉到脚垫底下。
她弯不下腰，摸了半天没够着，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说：“大姐，你别动了，到了我给你捡。”
到家后，小琴过来接孩子，还问周姨第二天能不能照常去学校。
周姨捂着右边肚子，说自己得住院，以后也接不了了，小琴的脸当时就沉了，说请假一天扣二百，临时去哪儿找人，早知道这样，她就提前安排。
周姨没吵，只把孩子的水杯和一本练习册递过去，又把对门家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关上以后，她靠着墙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大概是“去他的”，然后给儿子发语音，没说疼，只问他手头宽不宽裕。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周姨家门真被堵了。
门口横着小琴家的婴儿车、坏掉的自行车，还有两捆没拆的快递纸箱，连下脚的缝都没有，周姨推门推了三次，只开出一条手掌宽的口子。
她敲对门，小琴隔着门说楼道是公用的，东西没地方放。
周姨站了一会儿，额头全是汗，后来还是一楼卖早点的老赵上来，把纸箱一摞一摞挪开，嘴里骂着这算什么人，周姨却让他小点声，孩子还在睡。
儿子中午把钱转了过来，备注只有四个字：先去住院。
周姨坐在床沿，穿好袜子，又脱下来换了一双没破洞的，把药盒塞进布袋，出门前弯腰捡起那把用了三年的儿童雨伞，轻轻靠在对门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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