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牛奶棚”的故事丨大家古美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大家古美》杂志自2018年起，由古美路街道社区党群办主办，以纪实特写、口述历史、回忆录、散文、故事为主，围绕社区文化主题，讲述古美人、古美社区的故事，既有生活点滴，也有名家大作。“今日闵行”推出系列选篇，让我们和《大家古美》一起，植根社区、共襄人文。

治理“牛奶棚”的故事

张辉

早在2009年的盛夏之末，肆虐的热浪还没褪尽，上海迎世博的冲刺号角已吹得震天响，全区都在整治路边违章搭建、占道经营等乱象。

当时是居民区党总支书记的我，在小区的西门外马路边，发现有个不起眼的牛奶棚亭。据悉，这是个已有十多年历史的“老棚子”，早年是为了照顾困难群体才允许在路边设的摊棚。棚子除了卖牛奶之外，还兼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杂货，虽简陋，但也算是半个便民点。

时年五十出头的摊主陈阿姨，是东北回来的上海知青，性格直爽，手脚勤快，在小区里，她家的经济条件确属困难。按整治政策规定，路边违章棚亭必须清退，如果摊主自行拆除，街道会给予几千块钱的补助。陈阿姨明事理，知道大势所趋，当即就痛快地在拆除确认书上签了字。

闻讯后我心里挺踏实：这事就这么定了，顺风顺水。

然而，变数就在一夜之间发生了。

那段时间，我正盯着小区里一块脏乱死角。那是个十字路口，常年积水、垃圾堆积，不仅难看还容易让居民跌跤。协调了物业，发动小区志愿者，把那块“死角”彻底收拾干净，并新浇了一块平整的水泥地坪。

原本是想用来停放自行车，方便居民出行的，可谁料想，陈阿姨却在深夜动手，将拆下来的牛奶棚框架，骗过了值班门卫，硬生生拖进了小区，直接支在了刚刚浇筑好的水泥地坪上！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到小区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瞬间头皮发麻：好端端的一块便民停车坪，一夜之间变成了违章摊棚。马路边的违章虽然没了，但小区内的违章却立起来了！

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这件事像一颗火星扔进了油锅，小区里瞬间炸开了锅，居民分成观点截然不同的两派，隔着楼道口都能吵起来。

一派是坚决反对的年轻住户，他们指着那块被新占的水泥地，气愤地说：“刚修好的地方，怎么能让她占了？这是公共场地，违章就是违章，必须得拆！”这一派代表了维护规则、追求环境整洁的声音；

另一派，多数是一群年老体弱的长者，他们围住“牛奶棚”，护得紧。一位大爷拉着我的手说：“书记啊，小陈阿姨人好着呢。下雨天我们忘带伞，她主动借给我们；平时我们坐在门口乘凉聊天，也是她给倒水。买瓶酱油下楼就到，多方便啊。”

“两派”居民甚至各自写了联名信，围绕着是拆除还是保留这个“便民店”的诉求，准备交到街道去。

矛盾被彻底摆上了台面。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街道为赶着完成整治任务，也急了：几辆城管执法车开进了小区，一台巨大吊车的吊臂直指那个“牛奶棚”！空气瞬间凝固了……

就在吊钩准备落下的那一刻，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躁动，只见从陈阿姨家里出来一位身体残疾且身体不好的亲戚，拄着棍子冲出来，死死地挡在棚子正门口，红着眼吼道：“今天谁敢来拆，我这条老命就不要了！”

这一挡，挡住了。吊车司机不敢落钩，工作人员也不敢上前。最终，强拆失败。

那一刻，站在人群中间的我，看着那杆没敢落下的吊钩，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硬来，民心可能就此凉了；如果不管，那就是我失职、不作为。

强拆失败后，这件事就这么僵住了。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说实话，那十几天我真是茶不思、饭不想，晚上躺在床上都在琢磨，到底怎么才能把这个死局解开。

有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无意间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物业公司经营范围的公示图，目光落在“日用小商品销售”那一行字上，一瞬间，眼前一亮——办法，终于有了！

我立刻把物业经理叫来，当着他的面，我把整个利弊摊开讲透：“经理，陈阿姨的事，咱们不能就这么僵着。她是困难户，咱们不能见难不救。老人有需求，咱们物业也得便民，但是违章也得拆。咱们给她找个正规出路。你们库房里那间闲置的小房子正好能用，让陈阿姨来你们这儿上班，算你们的便民点工作人员。房租象征性收一点，一个月400块，她也能负担。关键是用你们的执照，让她光明正大地卖货。这样一来，违章没了，她的饭碗保住了，老人们也方便了，你们物业还多了一份租金收入。这是个四全其美的局，你看能不能办？”

物业经理愣了半天，掐着指头算了算，最后一拍大腿：“妙！行，书记，就按你说的办！”

我第一时间找到陈阿姨，拉着她的手，把我想好的思路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我本来想着与陈阿姨这场“谈判”可能比较艰难，谁知我的话语刚落，这个在艰难生活面前都没掉过一滴泪的陈阿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激动的泪水潸然而下……

第二天，小区里上演了最令人舒坦的一幕。陈阿姨自己动手，把那个支在水泥坪上的“牛奶棚”拆得干干净净。原本反对的居民看着整洁的路面，顿时消了气；支持的老人们听说陈阿姨有了正规地方，也安了心。

就在那块刚浇好水泥地坪的不远处，一间崭新的便民小店正式营业了。陈阿姨忙前忙后，热情招呼着来往的老邻居。

这件事，我至今都觉得做得完美、漂亮。

我的心得是，它赢在我没把陈阿姨当成一个“违章钉子户”去攻，而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帮扶的亲人看。

基层治理不是拿着尺子去量、去卡、去罚那么简单。很多时候，我们手里握着的是规则，但心里装着的必须是人心。

我始终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夹缝中寻生机，资源里找通道，只要肯动脑筋、整合资源，再难的死局也能找到突破口。我要做的，就是尽力找到那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最大公约数”。

“牛奶棚”改造前后对比。左图为拆除前，右图为拆除后。

作者：张辉

文字内容：《大家古美》

编辑：佘余（见习）

审核：王婷婷 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