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时专访李利锋｜从黄河断流到莱茵河鲑鱼，全球水治理需“东西互鉴”

水是保障全球粮食安全的重要基础。在2026年世界粮食论坛期间，罗马水对话作为论坛重要组成部分，围绕全球水资源治理、农业可持续发展及水权管理等议题展开讨论。

论坛期间，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以下简称“粮农组织”）土地与水资源司司长李利锋接受《欧洲时报》专访，介绍了罗马水对话的设立背景与本届会议的重要成果，分享了中国在水资源管理方面的实践经验，并就青年参与水资源治理、欧洲水环境保护经验及普通民众如何参与节水护水等话题进行了交流。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土地与水资源司司长李利锋接受《欧洲时报》专访。（欧洲时报实习记者心天摄）

·2026罗马水对话：从粮食安全到全球水权治理

世界粮食论坛今年已举办至第六届。罗马水对话自2022年首次举办以来，今年也迎来了第五届。李利锋介绍道，罗马水对话如今已成为世界粮食论坛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全球青年论坛、“手拉手”投资论坛以及科学与创新论坛，共同构成论坛的“四驾马车”。

为什么要办这样一个水对话？李利锋说，这与粮农组织的核心使命密不可分：“粮农组织的核心使命是帮助广大发展中国家改善民众营养状况、保障粮食安全。而要实现粮食安全，就离不开水，因为水是农业的命脉。”

但这条命脉眼下并不宽裕。李利锋指出，当前全球水资源面临短缺、污染及时空分布不均等多重挑战，对农业生产和粮食安全构成威胁。“所以，要实现粮食安全，就必须抓好水资源的管理，通过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来推动农业的可持续发展。”这正是罗马水对话从2022年起步的初衷。

今年对话的核心议题是水权管理。“水权管理涉及水资源管理最根本的问题：谁可以在什么时候获取水资源，获取多少水资源，以及获取的水资源用来做什么。”他进一步解释，从宏观层面来看，水权管理还涉及人类应该为自然生态保留多少水，人类自身能够获取多少淡水，以及这些淡水资源应当如何在农业、工业和其他部门之间进行合理分配。“所以，水权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

本届罗马水对话的重要成果之一，是粮农组织及其“全球水资源权属对话”专家组正式推出关于“负责任水资源权属治理”的12条核心基本原则草案。

李利锋介绍，这些原则是在各国水权对话，以及此前于西非、拉丁美洲和亚太地区举行的三场区域性对话基础上形成的。本届会议期间，与会者在专家及高级别对话层面对草案进行了系统讨论，并给予积极评价。他表示，粮农组织希望在今年12月于阿联酋举行的2026年联合国水事会议上进一步推广这些原则，为全球水资源治理提供参考。

2026年罗马水对话高级别会议现场。（图片来源：FAO）

·中国治水经验：可以借鉴的东西太多了

当话题转向中国在水资源管理方面的经验时，李利锋的回答很干脆：“中国可以借鉴的东西太多了。”

他指出，中国人均水资源占有量较低，空间分布也不均衡：南方相对丰富，北方尤其西北地区缺水严重。同时，受季风气候影响，降水主要集中在夏季。面对这些自然条件，中国在过去几十年走出了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水资源管理道路。李利锋特别提到了中国的十六字治水方针和“四水四定”原则，认为这些理念和实践十分值得其他国家借鉴。

“过去几十年，中国农业用水的绝对量在减少，占整个水资源使用的比例也在减少，但是粮食产量能够持续增长。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在李利锋看来，这首先得益于中国坚持节水优先，通过农业技术进步不断提高灌溉效率。例如，过去农业灌溉中较为普遍的大水漫灌逐渐被喷灌替代，在有条件的地区，又进一步发展滴灌技术，从而提高了水资源利用效率。

“把农业省下来的水用于生态恢复。在中国，你可以看到许多地方的河流、湖泊、湿地都恢复了。这与中国‘节水优先’的战略是分不开的。”

谈及中国水资源管理的转变，李利锋回忆起上世纪90年代黄河断流的情况。“90年代的时候我还在读书。当时十年中，黄河大概有七年发生断流。这也敲响了中国水资源管理的警钟。”此后，中国明确提出不能让母亲河断流，并重新规划黄河水资源分配——优先保障生态水量，再将剩余水资源分配给沿黄各省区。在他看来，这一“先生态、后分配”的顺序，正体现了中国对生态用水保障的日益重视。

“我和国际上许多同行交流时，他们都非常钦佩中国在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情况下，水资源利用效率还在持续提高。”李利锋表示，中国在水资源管理方面积累了大量值得借鉴的实践经验，城市水环境治理就是其中之一。

北京的亮马河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他说，亮马河过去也曾是一条黑臭河流，如今经过治理，水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类似的例子还有上海的苏州河、南京的秦淮河等。

提及苏州河时，来自上海的欧时记者也分享了自己的亲身感受：昔日水质较差的苏州河，经过多年治理，沿岸环境显著改善，城市面貌焕然一新。李利锋对此表示认同，并补充说，苏州河沿岸房价的上涨，正是水环境治理改善城市生活品质、推动城市发展的一个直观体现。

·青年参与水治理：不仅是未来，更是现在

青年是本届世界粮食论坛关注的重要群体之一。期间，李利锋也参加了多场青年活动。谈及青年如何参与水资源治理时，他特别强调：“青年不仅是未来，青年也是现在。”

据李利锋介绍，今年粮农组织土地与水资源司联合青年和妇女办公室开展了聚焦水行动的农业粮食领导力教育计划（ALEP-WA）。该计划从粮农组织内部选拔20名青年人才参与培训，其中17人顺利毕业，每人均提出了一项水资源管理相关项目。

与此同时，土地与水资源司还积极为青年员工创造参与实际工作的机会，鼓励他们在具体项目中发挥作用。

举例而言，青年员工曾参与评估世界各国为实现粮食安全制定的国家战略。“通过评估114个国家的战略，我们发现有三分之二的国家战略里都没有提到水。”值得关注的是，其中不少国家本身就面临严重缺水问题。李利锋认为，这反映出农业部门在制定粮食安全战略时，没有充分考虑如何从水资源角度保障战略实施。

他表示，粮农组织希望通过让青年直接参与这些项目，使他们不仅成为未来的专业人才，也能够在当下的全球水资源治理工作中发挥实际作用。

·欧洲水资源保护：从日常行动到“东西互鉴”

对于生活在欧洲的广大华人，如何从日常生活做起，为水资源保护贡献一份力量？面对《欧洲时报》的这一提问，李利锋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生活细节谈起——过期药品的处理。

在欧洲许多国家，过期药品不能随意丢进普通垃圾桶，也不应丢入下水道或马桶。“如果把过期药品扔到下水道，或者直接从马桶冲掉，就会给后续的污水处理带来很大的挑战。”对此，他建议将过期药品送往药店或专门的回收点，就像废旧电池需要分类回收一样。

李利锋进一步指出，尽管欧洲在水环境保护方面总体做得较好，但由于现代社会大量使用化学品，欧洲不少江河湖泊中仍然存在化学污染物问题。与此同时，欧洲也积累了许多值得学习的水资源管理经验。他特别提到《欧盟水框架指令》，该指令要求成员国从流域整体出发，加强水资源管理与污染控制。

在李利锋看来，欧洲相对完善的水资源管理政策体系和技术经验，事实上也为年轻人提供了良好的学习机会。“如果年轻人、包括海外华人青年想从事水资源管理相关专业的学习，这里其实是一片非常好的土壤。”

他同时指出，欧洲今天取得的治理成果，也是在吸取过去环境污染教训的基础上逐步实现的。

以莱茵河为例，1986年，瑞士巴塞尔附近发生严重化学品污染事故，大量有毒物质流入莱茵河。此次事故使欧洲各国进一步认识到跨国河流水环境保护的重要性。1987年，流域有关国家通过《莱茵河行动计划》，将“让鲑鱼重返莱茵河”列为重要目标之一。

“这个目标很简单，但是要实现它，就需要上下游多个国家密切合作。”他指出，要让鲑鱼重返莱茵河，需要流域内九个国家密切合作，共同开展水质监测、污染控制和生态修复。这一案例充分说明，跨境水资源治理离不开国家之间的协调与合作。

李利锋随后还提到荷兰在河流治理方面提出的“还河流以空间”计划（Room for the River）。该理念强调通过为河流留出更多空间，降低洪水风险，同时改善河流生态环境。

在他看来，这与中国在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严重洪水后，采取的平垸行洪、退田还湖和湿地恢复等措施，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中国在长江中游地区开展了大量湿地恢复工作，其实也是为河流留出空间。”李利锋认为，这正体现了东西方水资源治理经验之间的相通之处。

“东西方相互呼应了。”

他表示，不同国家和地区在水资源管理方面都有值得学习的经验。关键在于相互借鉴，并将其他国家的成功做法与本国实际情况相结合。

采访最后，李利锋向欧时记者介绍了罗马水对话标识的设计寓意：黄色象征“零饥饿”，蓝色象征“清洁饮水和卫生设施”，两种颜色交融形成的绿色则象征“气候行动”，分别呼应联合国相关可持续发展目标，体现了粮食、水资源与气候变化之间的紧密联系。

采访结束后，李利锋介绍罗马水对话标识的设计寓意。（欧洲时报实习记者心天摄）

从黄河断流到“让鲑鱼重返莱茵河”，从中国十六字治水方针到欧洲跨国流域合作，李利锋的分享将全球水资源治理这一宏大命题，带回到每一滴水的去向。河流跨越国界，水资源治理也连接着国家与个人。如何让江河重新焕发生机，如何让有限的水资源惠及更多人，答案既在国际合作与治水实践中，也藏在每个人的日常选择里——从一条河的跨国共治，到一盒过期药该往哪扔。

（欧洲时报记者华嘉颜罗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