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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装成欠债破产试探身边年轻秘书,没想到半夜路过走廊,竟听见她跟老司机商量着把我海外的家底全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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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旧公寓走廊灯坏了一盏。

我拎着半袋特价米,一步一步往上挪。

路过楼梯间,听见袁梦琪压低声音说,海外账户先别动,信托那边等签名样本。

朱根生回,护照复印件和保险柜密码都拿到了。

我停住脚,米袋勒进掌心。

没推门,也没出声。

三个月前我宣布破产,只想试探身边这两个人。

没想到他们商量的是把我海外的家底全卷走。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袁梦琪最后提了一句,袁宏俊的账该清了。

我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

这场局里,还有谁。



01

老友许德明被骗的事,我是上个月知道的。

他比我大两岁,干了一辈子律师,攒下三套房。

去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就把银行卡和密码都交给跟了六年的保姆。

结果那女人拿着钱跑了,连他老伴留下的金镯子都没放过。

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攥着空存折。半天才说一句,唐岩啊,我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

我今年五十八,妻子梁萍走了五年,女儿唐雨晴在海外做金融。

公司做了二十多年,外贸生意起起落落,如今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海外那几处房产、几个账户,加上给雨晴留的信托,也够她下半辈子不愁。

可身边人呢。

袁梦琪跟了我三年,二十六岁,金融专业毕业,做事麻利,话不多。

每天给我泡茶,水温正好。

我加班,她就在外面等着,从不催。

朱根生更久,跟了我十五年,从我开第一辆旧面包车时就给我开车。

他儿子朱伟祺不争气,赌债欠了一回又一回,老朱的工资大半填了那个窟窿。

我想了三天,做了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把袁梦琪和朱根生叫进办公室。窗户开着,楼下有货车在卸货,哐当哐当的响。

我说,公司资金链断了,海外客户跑了两笔大单,银行抽贷。我打算申请破产,个人名下也背了不少债。

袁梦琪手里的本子没合上,笔停在半空。

朱根生先开口,唐总,那车还开不开。

我说,工资可能发不出来了,你们自己打算。

袁梦琪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合上,说,唐总,我留下。工资以后再说。

朱根生搓了搓手,我也留下。车我照开,油钱我先垫着。

我点头,没多说。心里那杆秤,晃了一下。

接下来两周,我把公司账面做亏,辞了五个员工。消息传出去,催债电话开始往我手机上打。有些是真债,有些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袁梦琪每天照样来,给我带饭。

她做的菜清淡,一荤一素,米饭用小盒子装着,筷子用纸巾包好。

我吃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朱根生把车里的坐垫换了,说旧的那套太扎眼。他开始穿旧夹克,皮鞋也不擦了。

我故意在袁梦琪面前翻旧文件包,把一份海外资产清单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还给我。手没抖,眼神也没多停。

但当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拿东西,看见她在翻我抽屉。

她背对着门,动作很轻,一页一页地翻。我站在走廊阴影里,没进去。她翻完,把东西归位,关灯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唐总,我找上个月的报关单。

我说,找到了吗。

她说,没有,可能在家。然后走了。

我进办公室,拉开抽屉。文件顺序和我走之前不一样。最底下那份信托文件的边角,折了一个小三角。

我没动它。关了灯,下楼。

楼下朱根生的车还等着。我上车,他问,唐总,回家。

我说,去旧公寓那边看看。

那套旧公寓是我刚做生意时买的,六十平,家具都是旧的。

梁萍在的时候,我们住过五年。

后来搬走,一直没卖,也没租。

我让朱根生把我送到楼下,说你回去吧。

他看了看楼,又看了看我,没问。

我上楼,打开门。一股灰尘味。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我坐在旧沙发上,给许德明打了电话。

他说,你玩真的。

我说,海外信托还有三个月到期,需要本人签字。我想看看,谁在等这个签字。

许德明沉默了一会,说,唐岩,你比我还狠。

我说,你帮我找沈维昱。

沈维昱是他外甥,在海外做信托律师,三十出头,办事稳。许德明说,行。又问,雨晴知道吗。

我说,先不告诉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屋里。

楼下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闭上眼,想起梁萍走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说,唐岩,雨晴还小,你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

第二天,我搬进了旧公寓。

02

搬进去那天,袁梦琪来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菜,一袋日用品。进门放下,挽起袖子就擦桌子。我说不用,她说,唐总,你这儿灰太大,晚上睡觉嗓子疼。

我没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她擦完桌子擦灶台,动作利索。擦到一半,回头问我,唐总,你那个海外信托,是不是快到期了。

我说,还有三个月。

她哦了一声,继续擦。抹布在灶台上转了两圈,她说,那得早点打算,别让银行冻结了。

我说,嗯。

她没再问。擦完灶台,把菜放进冰箱,又给我烧了一壶水。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唐总,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门关上。我拿起钥匙看了看。她没拿。

过了两天,催债的人来了。两个男的,一个胖一个瘦,站在门口不进来。胖的说,唐老板,欠的钱该还了。瘦的拿手机录像。

我还没说话,朱根生从楼下冲上来。他挡在我前面,说,唐总现在困难,你们宽限几天。胖的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又站回去。

瘦的说,你谁啊。

朱根生说,我是他司机,跟了十五年。你们要钱可以,别堵门。

两个男的对视一眼,走了。临走丢下一句,下礼拜再来。

朱根生转过身,嘴唇有点抖。他说,唐总,你别怕。

我说,老朱,你儿子那边,是不是又欠了。

他愣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进屋了。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抽完才上车。烟头扔地上,踩灭,又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朱根生的号码,通话记录里,凌晨两点,打给袁梦琪,说了六分钟。

我放下手机。没动。

第二天袁梦琪来送早饭,小米粥和包子。我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反光,我看见她在翻一个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说,梦琪,你家里还好吧。

她手指停了一下。我妈身体不太好,在住院。

我说,什么病。

她说,肝上的毛病,要换。然后合上手机,说,唐总,粥凉了。

我没再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磨得发白。她从来不摘。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公司。赵敏静在财务室,看见我,站起来。她四十六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梁萍在的时候就在。

我说,最近有人来查账吗。

她犹豫了一下。唐总,袁秘书上个月来问过海外信托的资料,说是你让她调的。我没给,她就自己翻档案室了。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唐总,你是不是真破产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有担心,也有别的。我说,你猜。

她没再问。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唐总,你小心点。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朱伟祺。他蹲在楼门口,穿着黑T恤,瘦得颧骨突出。看见我,站起来,唐叔。

我说,又来找你爸。

他低下头。唐叔,你帮我劝劝我爸,他不管我,我就完了。

我说,你欠多少。

他说,四十万。声音很小。

我说,你爸一个月挣多少。

他不说话了。蹲回去,抱住头。

我看了他一会,走了。背后听见他踢墙的声音,一下一下。

回旧公寓的路上,朱根生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眼睛红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发白。我说,老朱,你儿子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车晃了一下。唐总,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我说,你怎么解决。

他沉默了很久。车停在公寓楼下,他没熄火。他说,唐总,你对我好,我知道。有些事,你别管。

我下车,关上车门。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才走。

那天夜里,我站在窗边,看见袁梦琪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没上楼,站在路灯下打电话。

打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蹲下去一次,抱着膝盖。

站起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脸。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再往前看,她已经进楼了。

三分钟后,有人敲门。我打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药。唐总,我给你买了点降压药,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说,进来坐。

她说,不了,太晚了。把药塞给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药放在桌上。药袋里有一张收据,日期是今天,金额三百二十块。她一个月工资我停了,她还在给我买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收据。很久。



03

许德明给我介绍了沈维昱。

我们通了一次电话。

他声音很年轻,说话不急不慢。

他说,唐叔,许舅都跟我说了。

信托这边我可以配合你,但你要想清楚,假账户一旦启用,对方转走的每一笔都会留下记录。

我说,要的就是记录。

他说,好。我这边设置一个验证流程,对方拿到的密钥只能触发警报,动不了真账户。

我说,多久。

他说,两周。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伪造的海外资产清单放在公寓抽屉里。

清单上列了四个账户,三处房产,两个保险柜。

数字是真的,账号是假的。

但足够让懂行的人动心。

第三天,袁梦琪来的时候,我故意让她去抽屉里拿降压药。她拉开抽屉,看见那份清单,手停了一下。然后拿出药,关上抽屉。

她递给我药,说,唐总,你那个清单放在那儿不安全。

我说,没事,假的。

她看了我一眼。是吗。

我说,真的假的,谁知道呢。

她没再问。但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又过了两天,赵敏静给我打电话。她说,唐总,袁秘书今天来财务室调了你的护照复印件。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你要办海外手续。

我说,你给了。

她说,给了。但我复印了一份留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沈维昱发了个消息。他回了一个字,等。

那天下午,朱伟祺又来了。这次他直接上了楼,在走廊里堵住我。他喝了酒,眼睛通红。唐叔,你借我十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别跟我提他。他有钱不给我,留着给谁。

我说,你爸的钱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爸跟了十五年,没攒下什么钱。你赌掉的,比你爸挣的多。

他嘴唇抖了抖。你借不借。

我说,不借。

他站了一会,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唐叔,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是好的。

我没说话。他下楼了,脚步声很重。

晚上朱根生来接我,眼睛肿着。我没问他。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唐总,伟祺来找过你。

我说,来过。

他说,你别借他钱。

我说,没借。

他点点头。握方向盘的手在抖。过了一会,他说,唐总,我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说,老朱,你开你的车。

他没再说话。

到了公寓楼下,他停好车,没熄火。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下车,关上车门。

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

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没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我看了几分钟,车没动。我回床上躺着,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袁梦琪来送饭。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纸划的。她盛粥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除了红绳,还有一道青紫。

我说,手怎么了。

她拉下袖子。没事,昨天整理文件划的。

我说,你妈那边,要不要我帮忙。

她盛粥的手停了。不用。唐总,你管好自己就行。

话说出口,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把碗放在我面前。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站在桌边,没坐。过了一会,她说,唐总,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破产了,反而是解脱。

我说,你呢。

她没回答。拿起包走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桌前,粥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又放下。

走到窗边,看见她站在楼下,仰着头。

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站了很久,直到朱根生的车来了,她才上车。

那天下午,许德明来了旧公寓。他拄着拐,爬上五楼,喘了半天。进门坐下,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袁宏俊的女儿,袁梦琪。袁宏俊,你前合伙人,十二年前挪用公款,被你发现后自杀。他女儿当时十四岁。

我看着文件上的照片。

袁梦琪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个男人旁边。

那个男人我认识。

袁宏俊。

当年他管财务,挪了三百多万填期货窟窿。

我发现后让他三天内补上,他补不上,在办公室割了腕。

我没报警。他死了,账我平了,没让公司其他人知道。

他女儿不知道这些。

许德明说,她妈肝病,拖了十几年,现在要换肝,手术费七八十万。

我把文件合上。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

许德明说,唐岩,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看着窗外。小孩被大人抱走了,哭声远了。我说,等她动手。

04

我病倒了。

不是装的。

那天降温,旧公寓暖气不热,我半夜起来找药,头一晕,摔在卫生间门口。

额头磕在门框上,流了血。

我自己爬起来,用毛巾按住,坐在马桶盖上缓了十几分钟。

天亮的时候,袁梦琪来了。她看见我额头上的纱布,脸色变了。唐总,去医院。

她没听我的。扶着我就往楼下走。她肩膀很窄,但撑得住我。到了楼下,朱根生的车已经在等着。他看见我,跑过来,跟袁梦琪一起把我弄上车。

到了医院,缝了三针。袁梦琪跑上跑下交费拿药。朱根生坐在走廊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看他们俩。

一个在窗口排队,一个在走廊坐着。

中间隔了十几米,没说话。

但袁梦琪经过朱根生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朱根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我闭上眼。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回了公寓。袁梦琪把我扶上床,给我盖好被子。她说,唐总,这几天我住这边,方便照顾你。

我说,不用。

她说,你说了不算。

她给朱根生使了个眼色。朱根生走了,过了一个小时,拎着一个行李箱回来。袁梦琪接过箱子,在客厅打开,铺了一张折叠床。

我躺在里屋,听着外面她铺床的声音。拉链拉开,金属杆卡进去,咔哒一声。然后是枕头拍打的声音。

那天晚上,海外电话来了。

袁梦琪接的。

我在里屋,门没关严。

听见她说,你好,唐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对方说了什么,她停了几秒。

然后她说,信托文件在我这里,签名样本也有。

再停了几秒。

她说,好,我明天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走到里屋门口。唐总,沈律师的电话,说信托那边有点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他说有人查询了信托账户,让你本人尽快确认。

我说,你帮我回他,我病了,过几天再说。

她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说,唐总,沈律师说,如果本人不能到场,可以授权代理人。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建议授权。万一你身体不方便,我能帮你跑。

我看着她。屋里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我说,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拿起手机,给沈维昱发了条消息。他回,配合得怎么样。

我回,太配合了。

他回,明天我再来一次电话,你让她接。

我回,好。

第二天电话果然来了。

袁梦琪接的,说了很久。

挂了之后,她进来,手里拿着纸笔。

唐总,沈律师说信托下个月到期,如果不续,会被冻结。

他建议你签一份授权书,我帮你去办。

我说,授权书呢。

她从背后拿出来。一页纸,打印的,底下有签名栏。

我接过来看了看。授权范围写得很宽,包括账户转移和房产处置。我把纸放在床头柜上。说,我再想想。

她站着没走。唐总,时间不多了。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转身出去了。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

客厅的折叠床上,袁梦琪不在。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朱根生。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说什么。

朱根生摇头,袁梦琪往前走了一步,又说了什么。

朱根生低下头。

然后袁梦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朱根生往后退了一步。

我退回床上。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袁梦琪轻手轻脚进来,在折叠床上躺下。我听见她翻了几次身。

第二天早上,朱根生来接我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他给我开车门,手放在门框上,指关节红红的。

我说,老朱,你手怎么了。

他说,昨天搬东西碰的。

我没再问。车开出去,经过一个路口,他忽然说,唐总,你那个信托,能不能别让袁秘书碰。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他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

我说,老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车上了高架,旁边有辆货车按喇叭,很响。他等喇叭声过了,说,唐总,我对不起你。

我说,说清楚。

他说,伟祺的债,是袁秘书帮忙还的。她让我拿你的护照复印件和保险柜密码。我拿了。

车里很安静。高架上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嗖嗖的声音。

我说,你还拿了什么。

他说,签名的样本。你平时签文件的废纸,我捡了几张给她。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上个月开始。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座椅上,皮革凉凉的。我说,老朱,你儿子欠多少。

他说,前前后后,六十多万。

我说,我帮你还过二十万,记得吗。

他说,记得。

我说,那这次呢。

他没说话。车下了高架,停在旧公寓楼下。他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在抖,没出声。

我坐了一会。推开车门,下去。关门前,我说,老朱,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来找我。

我上楼,开门。袁梦琪正在厨房做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唐总,今天炖了排骨汤。

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



05

那天下雨。

旧公寓的窗户漏风,雨丝从缝里钻进来,窗台上湿了一片。

我坐在屋里,看着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

袁梦琪在客厅整理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晚饭后她出门,说去买药。

朱根生在楼下等着。

我站在窗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街对面的药店。

过了十分钟,出来。

没回楼里,往巷子深处走了。

我披了件外套,跟下去。

巷子里没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透出来的光。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凉。我贴着墙根走,脚底下踩着积水,鞋底湿透了。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拐角有一片空地,堆着旧家具。他们站在一个破沙发后面。我停在拐角,背贴着墙。雨声盖住了我的呼吸。

袁梦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海外账户先别动。信托那边等签名样本,沈维昱说下周五之前必须提交。

朱根生的声音发哑。护照复印件和保险柜密码都拿到了。签名样本我给了她三份,够不够。

袁梦琪说,够了。我托人做了比对,能过。

朱根生说,伟祺那边。

袁梦琪说,钱我转过去了,二十万。剩下的等事成了再给。

朱根生没说话。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他的脸,一闪就灭了。

袁梦琪又说,那三处房产,你找的人靠谱吗。

朱根生说,是我表弟,在海外做房产中介。过户文件他准备好了,只要签名和护照复印件。

袁梦琪说,保险柜呢。

朱根生说,在银行,密码我记着了。等授权书签了,我拿护照去开。

袁梦琪停了一下。她说,朱叔,你儿子的事,等钱到了我一起解决。但你得保证,签名不能再出问题。

朱根生说,不会。

雨大了。雨点打在旧家具上,嘭嘭的。我站在拐角,米袋早就不在了,但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嵌进掌心,我没觉得疼。

袁梦琪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我往前探了半步才听清。

她说,袁宏俊的账,该清了。

朱根生说,你爸的事,跟唐总到底有没有关系。

袁梦琪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她说,有没有关系,他都得还。

我慢慢往后退。

一步一步,脚踩在积水里,没发出声音。

退到巷口,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对不准。

我深吸一口气,插进去,拧开。

进门,换鞋,把湿外套挂在门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开声音。屏幕上的人在笑,嘴一张一合。

二十分钟后,门响了。袁梦琪进来,手里提着药袋。唐总,你还没睡。

我说,看了会电视。

她把药放在桌上。唐总,明天沈律师要最后确认授权书,你看。

我说,拿来我签。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放在我面前。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名字。手没抖。写完了,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谢谢唐总。明天我就寄出去。

我说,好。早点睡。

她进了客厅,在折叠床上躺下。

我关了电视,回到里屋。

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雨声小了,变成滴滴答答的。

我拿起手机,给沈维昱发了一条消息。

她明天寄授权书。

沈维昱回得很快。收到。假账户已经就位,她激活密钥之后,所有操作会同步到我这边。

我回,海外同伙呢。

他回,警方已经在跟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袁梦琪在客厅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动。手放在被子外面,凉凉的。

06

授权书寄出去第三天,袁梦琪请了半天假。

她走之前给我炖了汤,放在保温桶里。说,唐总,我下午回来。我说,去吧。

她出门的时候,朱根生在楼下等着。我从窗户看下去,她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

下午两点,沈维昱给我打电话。唐叔,她激活了第一个密钥。假账户显示余额,她动了第一笔。

我说,多少。

他说,五十万。转到海外一个私人账户。

我说,继续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保温桶里的汤还热着,我打开盖子,排骨和玉米的香味冒出来。我盛了一碗,慢慢喝。

三点,沈维昱又来电话。第二个密钥激活了。三处房产的过户文件已经提交,用的是你签的授权书。

我说,我签的是假的。

他说,我知道。但她不知道。过户申请被系统拦截了,她那边显示的是处理中。

我说,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他说,最快明天。

我说,朱根生呢。

他说,他下午去了银行,拿你的护照复印件和保险柜密码。保险柜是空的,只有一份旧合同。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说,人呢。

他说,回公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朱根生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过了几分钟,他下车,往楼里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门响了。我打开,他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唐总。

我说,进来。

他进门,站在客厅中间。折叠床还没收,袁梦琪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我。唐总,保险柜是空的。

他愣住。你知道。

我说,老朱,你坐下。

他没坐。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他说,唐总,我对不起你。

伟祺的债,袁秘书帮我还了。

她让我拿你的护照和密码,我拿了。

签名样本,也是我给的。

我说,还有呢。

他说,她让我表弟准备房产过户文件,我表弟在海外,我联系了。

我说,老朱,你跟了我十五年。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儿子欠六十万,我帮你还过二十万。你老伴生病那年,医药费我出的。你老家房子翻修,我给了五万。这些你都忘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没出声,就那么淌着。

我说,袁梦琪拿你儿子威胁你,我知道。但你有一件事做对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今天去银行之前,给许德明打了个电话。

他愣住。

我说,许德明都告诉我了。你在电话里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没联系你,就让他报警。

他嘴唇抖着。唐总,我。

我说,你站在那边,但你没把路堵死。你留了条退路,给我,也给你自己。

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比我大四岁,但蹲下去的时候,像个小孩。

我说,老朱,袁梦琪那边,你还能联系上吗。

他说,她让我五点去接她。

我说,你去。接上她,回这里。

他说,她要是问。

我说,你就说,我签了第三份授权书,让她回来拿。

他擦了擦脸。唐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她爸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给沈维昱发消息。她那边有动静吗。

他回,刚收到一笔转账失败的提示。她应该在查。

我回,让她查。查到之后,她会回来。



07

五点二十,门响了。

袁梦琪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包,脸上看不出什么。朱根生跟在她后面,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唐总,你说有第三份授权书。

我说,坐。

她没坐。站在茶几对面,看着我。唐总,假账户的事,你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保险柜是空的,房产过户被拦截,转账失败。都是你设的局。

我说,是。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个文件袋。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你翻我抽屉那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气从鼻子里出来。她说,我以为我做得够好。

我说,你做得很好。粥熬得好,药买得及时,连我额头的伤都是你送我去医院的。

她没接话。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包带。

我说,袁梦琪,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泪。她说,我知道你逼死了他。

我说,谁告诉你的。

她说,我妈。她说了十二年。

我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你爸当年挪用公款的银行流水,三百二十七万。还有他写给我的一封信。

她没动。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挪了公司的钱去炒期货,亏了。

我发现之后,让他三天内补上。

他补不上,在我办公室割了腕。

我没报警,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把账平了。

我把信封推过去。信是他写给我的,你看。

她慢慢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两页,字迹潦草。

她看着,手开始抖。

看到一半,蹲了下去。

信纸掉在地上,她没捡。

抱着膝盖,额头抵在上面。

我没说话。朱根生站在门口,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她说,我妈说,是你报警抓了他,他在监狱里死的。

我说,你妈骗了你。

或者说,她自己也信了。

你爸死之前,给我写了这封信。

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你和你妈。

他让我别告诉你真相,让你恨我就行。

她摇头。为什么。

我说,因为恨一个人,比恨自己容易活。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她没接。我把纸放在她旁边。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许德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许德明走到袁梦琪面前。袁梦琪,你涉嫌伪造签名、转移资产、合谋诈骗。这是拘留证。

她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她看了我一眼。唐总,你报警了。

我说,沈维昱报的。海外那边,你的同伙已经被控制了。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睁开。她说,我妈的手术费,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说,你妈的手术费,我出了。

她愣住。

我说,上周,我让许德明联系了医院。钱已经交了。你妈在等肝源,排期在下个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你爸欠我的,我早就不追究了。但你今天做的这些,得你自己还。

她低下头。两个警察走过来,站在她两侧。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唐总,粥在保温桶里,还热着。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朱根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唐总,我呢。

我说,你明天去许德明那里,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然后你走吧。

他说,去哪。

我说,随你。伟祺那边,我帮你还了十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身下楼了。

我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信纸散在旁边。我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信封。

保温桶里的汤还热着。我盛了一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窗外雨停了。楼下有车开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

08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回了公司。

赵敏静递了辞职信。她说,唐总,我没脸待了。我说,你留下。她说,袁秘书问我要资料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

我说,你最后留了复印件,够了。

她没走。把辞职信收回去,继续做账。

许德明把袁梦琪的案子理了一遍。

海外同伙抓了两个,一个在温哥华,一个在悉尼。

都是袁梦琪大学同学,做金融的。

他们通过袁梦琪拿到的密钥,已经转走了八十万。

沈维昱那边冻结了大部分,追回来六十多万。

朱根生去许德明那里做了笔录。写完,许德明让他走了。他回老家待了几天,又回来了。没来找我,在城东找了个开车的活。

朱伟祺来找过我一次。站在公司楼下,没上来。保安跟我说了,我下去见他。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他说,唐叔,我爸不理我了。

我说,你爸六十多了,你让他省点心。

他说,我知道。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去南方打工,把赌戒了。

我说,钱呢。

他说,慢慢还。

我看了他一会。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递过去。路上用。别赌了。

他接了,攥在手里。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唐雨晴是第十天回来的。

她从机场直接来了旧公寓。进门放下箱子,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爸,你就住这儿。

我说,住习惯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她说,沈维昱都跟我说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你搬进来第三天,沈维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让他配合你演戏,我就猜到了。

我说,你不拦我。

她说,拦你干什么。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难得替自己活一回。

我笑了一下。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信托文件,我重新做了。受益人改成我,你签字就行。

我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说,现在不用了。我在海外挣得够花。你留着,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没接。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爸,你那个旧公寓,别住了。搬回来吧。

我说,再说。

她没再劝。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天天就吃这些。

我说,袁梦琪之前给我送饭。

她没说话。挽起袖子,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了,鸡蛋拿出来。爸,我给你做碗面。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锅碗碰撞,水龙头哗哗响。

雨晴小时候,梁萍在厨房做饭,她就在旁边转来转去。

梁萍总说,雨晴,别挡道。

她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味道像梁萍做的。

雨晴坐在对面看我吃。她说,爸,袁梦琪的妈,手术做完了。

她说,许叔说,你出的钱。

她说,你不恨她。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雨晴,你爸这辈子,恨过的人不少。但你妈走之前跟我说,恨人太累,能放就放。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说,你放得下吗。

我说,放不下。但我不想带到棺材里去。

她低头吃面。吃完了,收碗的时候,她说,爸,那个旧公寓,钥匙给我一把。

我说,干什么。

她说,我帮你看着。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住,什么时候回去。不想住了,就租出去。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穿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09

袁梦琪的案子开庭前,许德明来找我。

他坐在旧公寓的沙发上,腿搭在小板凳上。唐岩,有个事。

我说,说。

他说,袁梦琪转给朱伟祺的那二十万,查出来了。是袁梦琪自己的钱,她攒了两年。朱根生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什么。

他说,朱根生以为袁梦琪用你的钱帮他儿子还债,所以一直觉得欠你的。其实袁梦琪没动你的钱,她动的是她自己的工资和借来的钱。

我坐在椅子上。客厅里暗,灯没开,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

许德明又说,袁梦琪她妈那边,手术做完了。排异反应有点重,还在住院。医药费是你出的,医院说后续还要不少。

他说,估计还得二十万。

我说,我来出。

许德明看了我一眼。唐岩,你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

他说,她差点把你家底卷光。

我说,她没卷走。

他说,那是因为你设了局。

我说,她爸欠我的,我逼死的。她妈骗了她十二年,她信了。她做错了事,该判判。但她妈的手术,跟案子没关系。

许德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袁宏俊的遗书背后,还有一封信。

我接过来。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纸。袁宏俊的字,比遗书上的更潦草。

信上说,唐岩,我知道我活不过去了。期货亏的钱,我补不上。梦琪她妈肝不好,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看她们。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许德明说,这封信在袁梦琪她妈那里放了十二年,前阵子她妈住院,收拾东西才翻出来。托人带给了法院。

我说,袁梦琪看到了。

他说,看到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说,什么。

他说,她说,唐总,粥凉了。

我没说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又掉了一层。树底下有只猫,蹲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

许德明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路灯亮了,猫也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唐雨晴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我说,雨晴。

她说,爸,怎么了。

我说,那个旧公寓,先不租了。

她说,好。

我说,钥匙你留着。

她说,好。爸,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你骗人。

我笑了一下。她说,我明天过去给你做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我拿起来,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袁宏俊的字歪歪斜斜,有些笔画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

我把信纸放回去。信封口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份假清单,袁梦琪翻过的旧文件包,和一张她忘在公寓的收据。三百二十块,降压药。

我把收据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10

案子判了。

袁梦琪判了四年。海外那两个同伙,一个三年,一个两年半。朱根生配合调查,没起诉。赵敏静没受牵连。

判下来的那天,我去看了袁梦琪她妈。

医院在城西,肝病科在三楼。

我拎着一袋水果,在护士站问了床号。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护工。

我推门进去。她妈睁开眼,看了我一会。你是唐岩。

她说,梦琪跟我说过你。

我说,手术怎么样。

她说,排异。医生说再看几天。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她说,梦琪的事,我不怪你。

我说,不怪。

她说,她爸的事,是我骗了她。我恨你,恨了十二年。后来想想,恨你有什么用。她爸自己走的路。

我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她说,你出的手术费,我还不了。

我说,不用还。

她说,梦琪出来以后,我让她去找你。

我说,不用找。让她好好过。

她没再说话。我站了一会,走了。

出了医院,太阳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给朱根生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喂,唐总。

我说,老朱,在哪。

他说,城东,给人开货车。

我说,伟祺呢。

他说,去南方了。上个月打了电话,说在厂里干活。

我说,好。你注意身体。

他说,唐总。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城北公墓。

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在门口买了束菊花,走到梁萍的墓碑前。

碑上她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嘴角弯弯的。

我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灰。

梁萍,雨晴回来了。公司我打算慢慢交给她。旧公寓我留着,偶尔去住几天。老朱还在开车。袁宏俊的女儿,判了四年。她妈的手术,做了。

我说着,风把菊花的花瓣吹起来一片,落在碑前的石板上。我捡起来,放回花束里。

梁萍,你以前说,我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我现在知道了。可靠的人,得自己先靠得住。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碑站了一会。远处有人在烧纸,烟飘过来,一股纸灰味。

我从兜里掏出旧公寓的钥匙。在手里攥了攥。金属凉凉的,齿口硌着掌心。我弯腰,把钥匙放在菊花旁边。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台阶很长,两边是松树。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唐雨晴发来的消息。爸,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回,没有随便。说一个。

我想了想。回,面。

她回,好。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下走。

太阳落到山那边去了,天边一道红。

台阶尽头是停车场,出租车还在等着。

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上车。他说,回城。

我说,回城。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公墓越来越远。我闭上眼。额头上那道疤,被风吹着,有点痒。

梁萍,钥匙我留在你那儿了。

你要是想我,就托个梦。不想,也没事。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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