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茹：沙枣为骨，青春铸魂——评宁大剧团演出的《沙枣树·根与魂》

张静茹（西北政法大学艺术学院）

戈壁的风是粗粝的，能磨平石头的棱角，却磨不碎沙枣树的根。它把须扎进石缝，把花开在荒滩，结的果不甜，却能让赶路的人撑过一整个冬天。宁夏大学宁大剧团的《沙枣树・根与魂》，便是把这棵树的故事搬上舞台：那些在沙枣林里敲铁皮桶当铃的人，那些啃着沙枣背单词的人，那些把沙枣种子做成标本的人，都成了这棵树的枝与叶；而演员们的表演，就是让这棵树的纹路落在观众的掌心，让每一道年轮里的坚守与热爱，都变得可听、可看、可触摸。

宁夏大学宁大剧团是 “沙枣花香” 大学生艺术团旗下的戏剧分团，也是校内唯一以 “校史 + 地域文化” 为创作核心的学生艺术团体。自 2018 年成立以来，它就像一粒落在戈壁上的沙枣种子，慢慢扎根、悄悄生长。成立之初，成员们只是一群抱着话剧剧本、在教室角落排练的学生：没有专业的舞台，没有精致的道具，甚至连统一的演出服都凑不齐，却凭着一股 “想把身边故事演给更多人看” 的热情，一点点积累口碑。直到 2022 年筹备校庆 65 周年活动时，团长林晓雨在学校档案馆整理资料，偶然翻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58 年的贺兰山下，二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围着一棵粗壮的沙枣树，有人用黑板擦敲着铁皮桶，有人蹲在地上把粉笔字写在沙枣树干上。树干上 “宁夏大学第一课” 几个字虽然模糊，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照片背面还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沙枣树下有书声，戈壁滩上有希望。” 这张照片像一颗石子，在剧团成员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们当即决定，要以这张照片为起点，创作一部属于宁大人自己的校史剧，让更多人知道沙枣树下藏着的青春与坚守。

为了让故事足够真实，剧团成员开启了长达三个月的 “寻根之旅”。他们带着录音笔、笔记本，走访了 21 位建校初期的老教师。从 85 岁的退休教授张爷爷那里，听到了 “用沙枣叶煮水喝” 的往事 —— 那时候学校刚建立，没有足够的饮用水，老师们就摘来沙枣叶，洗干净后煮成汤。叶子涩得让人皱眉，却没人抱怨，喝下去就接着扛着铁锹去平整土地；从 82 岁的王玉珍奶奶口中，了解到 “沙枣核手链” 的意义 —— 当年她从上海来宁夏，临走时母亲把家里的沙枣核串成手链让她带上，说 “核是根，带着它，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后来这串手链成了她劝留年轻教师的 “法宝”；还有一位 90 岁的老校工，拉着演员们的手，指着自己手上的老茧说：“这是当年种沙枣树磨的，那时候种下的小树苗，现在都能遮阴凉了。” 每一次走访，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成员们把老人们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把那些带着温度的细节整理成厚厚的素材本，后来这些素材，都成了剧本里最动人的片段。

《沙枣树・根与魂》的舞台上，始终立着一棵半人高的沙枣树苗道具。它不像专业戏剧里的道具那样精致：树皮是演员们用褐色颜料一点点涂上去的，树枝上的刺是用细铁丝弯成的，甚至树叶都是用真实的沙枣叶压制后粘上去的。可就是这样一棵 “不完美” 的树苗，从第一幕的 “枯枝” 到最后一幕的 “开花”，悄悄串联起了三代宁大人的青春，也成了全剧最动人的暗线。

第一幕的灯光是昏黄的，像戈壁滩傍晚的落日。光线缓缓打在舞台中央的沙枣树苗上，树苗的枝丫光秃秃的，只有几根干枯的枝条指向天空，像极了 1958 年宁大建校时的模样。23 位从北京、上海支援西北的教师，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上舞台，帆布包上还沾着火车的煤烟，有人的鞋子上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远方赶来。饰演王玉芳的严津，是文学院的大三学生。为了贴近这个 “抗美援朝退伍护士、首批支教教师” 的角色，她特意剪短了头发，还跟着自己的外婆 —— 一位同样在西北待了一辈子的老教师，学了半个月的老派体态动作。开场时，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手里攥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站在沙枣树苗旁。先是抬头望了望舞台上方的 “天空”—— 那是用蓝色幕布模拟的贺兰山下的天空，眼神里有一丝迷茫；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 “土地”，手指轻轻蹭了蹭地面的沙土，迷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这时，有位年轻教师拎着行李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委屈：“王姐，这地方连水都没有，晚上还刮这么大的风，我想回上海，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严津饰演的王玉芳没有立刻上前阻拦，也没有说 “你要坚强” 之类的大道理，而是慢慢打开手里的蓝布包，里面是一串用沙枣核串成的手链。这串手链是她特意找校史馆借来老沙枣核，自己一点点打磨、穿孔做成的，枣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透着岁月的痕迹。她把手链递过去时，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链的纹路，像是在触碰一段珍贵的回忆。台词里带着一丝气音，混着舞台背景里 “呼呼” 的风声，显得格外真实：“这串手链，是我在朝鲜战场的时候，捡的沙枣核串的。那时候比这苦多了，冬天没有棉鞋，脚冻得又红又肿，渴了就抓一把雪，可就算那样，我们也没想着逃。现在这地方是苦，可你看这沙枣树，根能扎进石头缝里，咱的学校，咱的人，也能扎下根。” 说到 “扎下根” 这三个字时，她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对方的行李带，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对方，里面有过来人对 “逃避” 的理解，更有对 “坚守” 的期许。

第一幕的结尾，所有教师围着沙枣树苗站成一圈。有人拿出黑板擦，用力敲了敲手里的铁皮桶，“当 —— 当 —— 当 ——” 的声音在剧场里回荡；有人蹲下身子，用粉笔在沙枣树干上写下 “宁夏大学第一课”；严津饰演的王玉芳则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棵沙枣树苗，分给身边的人。大家一起蹲在地上，用手里的小铲子挖着土，动作虽然笨拙，却格外认真。严津挖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每挖一下，肩膀都轻轻沉一下，像是真的在挖坚硬的戈壁土。挖累了，她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 “汗”—— 那是演员们提前涂在脸上的水，却像极了真实的汗水。然后抬头对身边的人笑了笑，牙齿上还沾了一点 “沙土”—— 那是用褐色粉末轻轻粘上去的。这个细节，是她从走访的老教师那里学来的，老教师说：“当年挖地，风一吹，沙土就往嘴里钻，说话都带着沙味儿。”

第二幕中，高程宇饰演的沙海涛，是个农村来的小伙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宁大好好读书，然后帮着学校种更多的沙枣树。“垦荒种沙枣” 的段落里，他背着一个装满树苗的竹筐，手里扛着一把铁锹，快步走上舞台，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背着竹筐的学生演员。走到沙枣树苗旁，他放下竹筐，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却只撬起了一小块土，还碰到了下面的石头。“哎哟” 一声，他下意识地蹲了下来，右手紧紧攥着左手的虎口，眉头皱在一起，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这个动作不是剧本里写的，而是他在沙枣林体验垦荒时，虎口被磨破后产生的真实反应，后来就被保留了下来。身边的学生演员问他：“没事吧？” 他抬头笑了笑，摇了摇头，牙齿上还沾着一点沙粒，声音有点沙哑：“没事，这点疼算什么，沙枣的根比石头还硬，咱也一样，再挖几下，就能把树苗种进去了。” 说完，他重新拿起铁锹。这次他换了个角度，慢慢把铁锹插进土里，一点一点撬着石头，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却更有力了。种树苗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土里，用手一点点把土填进去，填完后，还轻轻踩了踩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颗晒干的沙枣。他分给身边的人，自己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先是皱了皱 —— 沙枣的涩味很浓，然后又慢慢舒展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虽然不甜，但能填肚子，等咱种的沙枣结果了，就有更多的枣吃了。”

第三幕的灯光，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像夏天的阳光。舞台中央的沙枣树苗，已经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还有几颗小小的沙枣挂在枝头。时间来到了 2023 年，主角变成了宁大支教团的学生们。饰演支教团成员的，都是宁大真实的支教团成员。他们没有专业的表演经验，却凭着真实的经历，把这一幕演得格外动人。

“教孩子做标本” 的段落，是这一幕最温暖的部分。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 “孩子”—— 由宁大附小的学生饰演，蹦蹦跳跳地走上舞台，围着支教团的演员们。饰演支教团成员李然的女生，是文学院的大四学生。她从背包里拿出几个透明的标本盒和一些沙枣种子，分给身边的孩子，然后蹲下来，手把手教孩子把沙枣种子粘在标本盒里，嘴里温柔地说：“大家小心点，别把种子弄掉了，这是沙枣树的种子，就像你们一样，都是小宝贝，好好照顾，就能长成大树啦。” 教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被胶水粘住了，甩了甩没甩开。她就笑着对孩子们说：“你们看，沙枣种子把我‘粘’住啦，看来我以后都离不开沙枣树啦。” 孩子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即兴的小失误，没有打乱表演节奏，反而让整个场景变得格外轻松、真实，台下的观众也跟着笑了起来，剧场里满是温暖的氛围。

全剧的结尾，灯光渐渐暗了下来，然后又慢慢亮起来，变成了柔和的金色。舞台上，1958 年的教师、1978 年的学生、2023 年的支教团成员，一起围着沙枣树苗站成一圈：1958 年的教师们手里拿着铁锹，1978 年的学生们手里拿着书本，2023 年的支教团成员手里拿着标本盒。大家一起看着沙枣树苗，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容。严津饰演的王玉芳，已经变成了晚年的模样，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由高程宇饰演的沙海涛推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沙枣树苗上的花：手腕先僵硬地抬了一下，又慢慢弯曲，手指张开时微微颤抖，最后终于碰到了花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个动作，是她跟着外婆练了无数次的。外婆说：“人老了，力气就跟不上了，想碰点东西，都得慢慢的，生怕碰坏了。” 胡江涛饰演的颜鸿雁，也变成了晚年的模样，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沙枣种子标本，站在沙枣树苗旁，嘴里轻轻念叨着：“1978 年的种子，2023 年的花，真好，真好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满是欣慰。

宁大剧团的《沙枣树・根与魂》，从来都不是一部专业的戏剧。没有知名的演员，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精致的道具，却凭着 “用真心演自己的故事” 的真诚，打动了每一位观众。演员们不是在 “演” 角色，而是在 “活” 角色。他们把自己的体验、走访得来的故事、心底的热爱，都融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里，让沙枣树下的青春与坚守，不再是校史馆里的文字，不再是老人口中的回忆，而是舞台上可触摸的温度，是观众心里可感知的感动。就像戈壁上的沙枣树，不需要肥沃的土地，不需要充足的雨水，只需要一颗扎根的决心，就能在荒滩上开出花、结出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