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爱”构成舞姿写就的海神故事一一观舞剧《妈祖》有感 | 王虹

大型原创民族舞剧《妈祖》于重阳佳节之夜在福建大剧院倾情上演，观后走出剧场，耳畔仍回响着闽地的海浪鼓声，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林默娘“立德、行善、大爱”那一束穿过云雾的追光。这部以闽地千年海神信仰中林默娘的故事为内核的舞剧，既没有落入传统神话题材的叙事窠臼，也没有为了迎合现代审美而消解妈祖信仰的精神根脉，而是以舞为笔、以舞台为海，在近两个小时的篇幅里，完成了一次对“大爱无疆”妈祖精神的当代表达。在福建奋力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推动海洋文化走出去的今天，这部作品的艺术探索价值，早已超越了舞剧本身的审美范畴。

叙事重构：从神性符号到有温度的“人”

妈祖信仰流传千年，相关文艺作品数不胜数，但多数作品往往直接将其塑造成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海神娘娘，忽略了她作为普通人的生命质感。舞剧《妈祖》最具勇气的突破，正是把叙事的起点从“神”拉回“人”一一全剧开篇并没有直接展现妈祖救苦救难的神迹，而是以细腻的独舞、群舞、双人舞，铺展北宋年间湄洲湾渔村的烟火日常：“碟步”渐行的渔家女、织网忙碌的老妇、出海归来的渔汉，林默娘就是融入在这样的普通日常劳作中的渔家姑娘。她非天生之神祇，而是一个知晓草药、熟谙水性、对乡邻抱有天然共情的普通渔家女子。这一叙事手法，让妈祖的精神根基落在了真实的情感土壤上。剧中没有用大段独白交代她为何走救赎之路，而是通过舞蹈语言完成心理递进：见大海情长的“向海而生”、系乡邻情怀的“向海而望”、救人于危难的“向海而明”，升华为“以己身济苍生”的抉择。林默娘目睹海难而痛心无奈的舞段令人动容，表演者巧用肢体语言，从蜷缩、颤抖到舒展、张开，像一株在风浪里扎根的红树，将个体的悲恸生长为普度众生的信念。舞蹈技法的运用、语汇的组合、画面的构建，与所传递的内涵、表达的情感相契合，唯美动人。当林默娘救难羽化时，舞台上呈现的不是一个神话符号的升天，而是一个普通渔家女子将生命活成了光。这种“由人及神”的叙事弧光，恰恰击中了妈祖信仰最本真的内核：人们敬畏妈祖，从来不是敬畏她的法力，而是敬畏她“舍己为人”的“立德、行善、大爱”的人格光辉。

在剧目结构上，《妈祖》采用了散点式的情感叙事，弱化了传统的戏剧冲突，而以情感浓度作为推进节奏的核心线索。没有反派，没有激烈的对抗，所有的张力都来自人与海的博弈、生与死的抉择、小爱与大爱的取舍。这种结构看似平淡，实则非常契合海洋题材的气质——大海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对手，它是无常、是命运，是人类永恒需要面对的生存命题。而妈祖的伟大，就在于她在这无常的大海之上，为漂泊的人们撑起了一把精神之伞。这体现了编剧、编导巧妙别致的艺术创意与独特手法。

舞蹈语汇：海的韵律与人的风骨

作为一部舞剧，肢体语言的表现力是作品立足的根本。《妈祖》在舞蹈编创上最大的特色，是把闽地的海洋特质与东方古典舞、民族民间舞及闽派戏曲莆仙戏科介的气韵唯美地融为一体，而非简单地将海洋元素生硬地贴在舞姿动作的外壳上。全剧的群舞编排尤其见功力与内涵：表现渔村织网劳作时，群舞手腕的翻转、身体的弯折，模拟梭子穿行、网线绷紧的动态；划桨律动整齐划一，节奏里藏着渔家女子的柔情、渔家汉子的刚强与智慧；表现狂风巨浪时，以布幔为载体，身体的起伏、波浪般的动线，似大海的狂暴与辽阔，似抽象又似具象，布幔翻涌的瞬间，仿佛排浪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表现妈祖护佑船队平安归航时，舞姿舒展、明亮，似阳光洒于海面的粼粼波光。这些从生活与自然中提炼的动作语汇与技法，让舞蹈不再是悬空的抒情，而有了扎实的生活和本土根基。在人物塑造上，独舞、双人舞的设计极具巧思。林默娘的舞姿风格融合古典舞与民族舞韵，兼具渔家女子之灵动，以及渔家人特有的爽利与力量感。跳跃、旋转也非炫技，而更贴合人物的心境：得知海难时以演变的急促“雀步”，救苦救难时的舞姿舒展而富有张力。每一个技术动作设计都服务于人物情绪，并与人物心境相契合。林默娘与父兄的双人舞、与渔民互助的群舞互动，不刻意制造煽情的桥段，仅采用肢体技法传递最朴素的真情与善意。尤其剧中不使用冗余的舞美道具堆砌海的场景，而是让表演者的身体本身成为海、成为浪、成为船帆，以“以人造景”的写意手法，暗合传统美学“虚实相生”的追求。《妈祖》不盲目照搬现代舞的表达逻辑，也不固守传统古典舞和民族民间舞的程式化动作，而在二者之间找到了属于本舞剧的、具有海洋文化特色的独特语汇，既有东方的气韵与留白，又有海洋般的开阔与力量。这种探索式创新，为民族舞剧如何书写地域文化提供了非常有价值、有意义的样本。

舞台美学：东方意蕴里的山海共鸣

舞剧的感染力，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成功，《妈祖》在舞台美学与视觉呈现上的探索与创意，同样可圈可点，细细品读。其视觉体系没有走华丽炫目的路线，紧扣的是福建及莆仙地域山海特质，营造出一种写意空灵与写实包容共生的东方意境。灯光设计主调对应海、夜、风、浪的海洋基调及妈祖神性、晨曦、庇佑的光芒，构成贯穿全剧的精神视觉符号。特效灯光干净简明的设计处理，与剧中呈现表达的意境内涵、人物画面相得益彰，恰如其分的烘托造景造意可谓淋漓尽致。再者，服装与道具设计应用，吸收了大量闽地民俗元素、文化元素、生活元素、祭祀元素、海洋元素，渔家女子服饰、渔家汉子服饰、妈祖法相服饰，有湄洲岛传统特色的蓝衫红裤基调与莆仙戏曲服饰基调的相融相间，又融入闽绣纹样细节，就连舞台背景隐约浮现的，也富有莆仙传统木雕与剪纸艺术的海浪纹样。这些细节没有刻意张扬，却在潜移默化中把闽地的文化基因微妙地注入舞台。而舞剧音乐与音效的设计呈现又是一绝，乐曲及配乐突破交响乐宏大空洞的音律，将福建民间音乐元素广泛置于核心，包括莆仙戏曲乐律、闽南渔歌旋律、闽地特有的打击乐节奏，都被有机地融入，又有清脆优雅钢琴乐曲的点缀。海浪声、船帆的风声、风雨雷电声、渔村的人声等音效设计并非作简单的背景铺垫，而是与舞蹈节奏完美咬合，构筑“舞中有声、声中带舞”的唯美质感。当熟悉优美的乡音旋律回荡，便产生直击心底的文化共鸣，带来一种听觉的冲击激情，尤其闽地观众直言，听的不是配乐，是从小熟悉的海风与歌谣。这种多元一体的综合舞台美学艺术，折射出清晰的文化自觉，使《妈祖》既成为特色鲜明的“文旅符号”，又成为精神世界的感动，真正扎根于福建山海沃土，用闽人自己的艺术语言，讲述闽地自己的海神故事。

文化价值：传统信仰的当代转译

观舞剧《妈祖》后深思：当代为何要以舞剧艺术的形式讲述妈祖的故事？妈祖信仰流传千年，从湄洲岛走向沿海，再随海上丝绸之路航向世界，如今已成为拥有全球数亿信众的文化符号。舞剧在当代文艺创新创作中，处理传统文化符号时，常面临两种困境：要么被过度神圣化，变成脱离大众与时代的古董；要么被过度娱乐化，消解了精神内核。《妈祖》最珍贵之处，就在于它成功走出了另一条独特而又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贴近文化根脉之路：《妈祖》没有将妈祖当成遥远的神祇来膜拜，也没有将其当成娱乐化的IP来消费，而是把“立德、行善、大爱”的妈祖精神，转化成了当代人们能共情、能共生、能理解、能互爱的情感叙事。当代大众，尤其是年轻的一代，许还不十分了解妈祖信仰的宗教渊源和精神内核，但可以从林默娘的大爱无疆中感悟到慈悲行善的无限价值——在人们危难时挺身而出、在无常的命运前守住良知、把个人的小我融入更多人的福祉之中。这种精神内核，正是时代社会和谐的需要，也是提倡核心价值观的真谛所在。

福建作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区，从宏观文化视角看，妈祖文化本身就是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文化纽带之一。历史上，福建的商人、渔民、工匠沿着海路下南洋、闯世界，妈祖信仰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今天，当我们推动海洋文化对外传播时，这样一部有艺术质感、有精神深度、有人文温度的舞台艺术经典作品，就是一张亮丽的文化名片。它不需要直白地说教，只需将妈祖那份跨越千年的“德、善、爱”，通过艺术传递给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这便是“大爱无界”精神最有力的文化沟通。

当然，一部好的舞剧作品要成为经典佳作仍需要不断精心打磨、倾力提升，《妈祖》也一样，若在叙事节奏、人物与场景辨识度、第三篇章中妈祖神祇的庄严度与灯光烘托的意境氛围感上，再作细腻微妙的加强，也许更具艺术感染力和本土气息。但这些都不影响《妈祖》成为一部优秀舞台艺术佳作。观演后走出剧场，我看到不少观众站在剧场门口久久不愿离去，有老者、有孩子、有年轻人……那一刻我明白，好的文艺作品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教化，而是把文化的种子，悄然种进人们的心田。《妈祖》做到了，并为我们重新擦亮了这颗流传千年的正能量的精神明珠，也告诉我们：传统不是摆于博物馆里的展品，它可以在舞台上舞动，可以在旋律里呼吸，可以在当代人的心里继续生长。未来，期待《妈祖》远航，让闽地这张经典名片发出更亮的光，让更多人更加深入地认识、领悟妈祖精神，更加真切地感受并热爱福建的山海与温度。

（作者：王虹，福建省艺术研究院一级导演）

转载来源：福建艺术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