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传统打谷器——拌桶‖徐平

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传统打谷器

拌 桶

徐 平

稻桶，或圆或方，因其形如桶并用于收聚稻谷，故名。拌桶，即稻桶的一种称谓。称稻桶为“拌桶”的地方很多，川渝地区之外，还有陕西、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等省的部分区域。

稻谷，为禾本科水稻植株上长成的种实。在外力作用下，稻谷的基盘与小穗轴会断开，即脱粒。打谷器，即用于稻谷脱粒的器具。可以想象到，早在人类社会进入稻作文明阶段之初，就应该有了用于稻谷脱粒的器具。传统的稻谷脱粒器具即俗称的打谷器，形式多样。南北各地，坝区与丘陵地区、水稻密集种植区与稀疏种植区等，稻谷脱粒方式与相应的打谷器都会有所差异。

各类打谷器中，较为古老的大概是连枷。汉﹒扬雄《方言》：“今连枷，所以打谷者。” 连枷，也写作连耞，一些地方则称其为连皆、连盖。清《广雅梳证》：“今江淮闲谓打谷器为连皆。皆、枷，亦一声之转。” 旧志中对此也有一些记载，例如，清光绪《叙州府志·风俗》：“蜀语……挞谷器，曰连耞。” 民国《简阳县志·方言》：“击粮食之器，曰连盖。” 使用连枷打谷，需提前整理出一块紧实的平地，这样的地块还须有足够大的堆储空间，此外，收割与打谷时还要有晴好的天气。因此，使用连枷打谷多适于种植规模不大的地方。打谷天里，连枷声声，此起彼伏。南宋·范成大《石湖居士诗集·田园杂兴》诗：“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春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清﹒姚福均《补篱遗稿·持穗》诗：“连耞影里趁秋晴，又听村村打谷声。举手重轻分上下，聚头大小散纵横。”

清·沈庆兰《农耕图》——连枷打稻

另一种较为古老的打谷器为石碾。借助人力或畜力使用石滚碾压，可使铺在地上的稻谷脱粒。显然，这样的方式也受制于场地与天气，脱粒的效率相对较低。古代文献中对这种方式有所记载。明﹒宋应星《天工开物》：“凡稻刈获之后，离藳[gǎo]取粒，束藳于手而击取者半；聚藳于场而曳牛滚石以取者半。” 晚清文人朱宝善触景感怀：“西风不起水波平，打稻欣闻叱犊声。夜半赶场人不寐，黄云堆里万灯明。” 作者诗注：“下河秋场碾稻，最为大观。” 用石磙碾压稻谷脱粒，即碾场的活动现已少见。

“束藳于手而击”，即手持稻束并击打的意思，这或是稻谷脱粒最适用的一种方式。快速击打中，稻束运动止于前方的障碍物，而稻束上部的稻谷在惯性力的作用与小穗轴断开并继续向前运动，从而完成了稻谷脱粒过程。成熟的稻谷更容易与小穗轴断开，相反，尚未成熟或发育不全的稻谷，即俗称的秕子，不易与小穗轴断开，于是经过击打后的稻束上留存下来的多是秕子。俗语云：“一打三不落，必定是瘪壳。” 脱粒中受击的障碍物通常是石板、木架或木桶等。《天工开物》：“凡束手而击者，受击之物或用木桶，或用石板。收获之时，雨多霁少，田稻交湿，不可登场者，以木桶就田击取；晴霁稻干，则用石板甚便也。” 清道光《巢县志》：“刈稻宜速，俗语云‘收获如抢宝，总以赶紧为妙’，吾乡用方板桶在田中随获随打。此地连穗挑回，堆放稻场，一遇骤雨，便难收拾，甚至霉烂变色。” 经验决定农家选择，“就田击取”“随获随打”之法流传了下来。

《天工开物》中提到的“受击之物”，大致可归为稻床与稻桶两大类。稻床形式多样，简易的就是一个木架或放有石板的木架，甚至就是一截原木或一块大石，复杂一点的则是做成梯状的木架。旧时文献对此有些记载，例如，明《对类》：“稻床。以木架架石打稻，落其谷，名稻床。” 明《海东农书》：“稻床，扑禾器也。东俗收获时，除地光净，谓之打稻场。置木床，举稻束以扑之。” 清《三礼通释》：“稻床，其式方约四尺，楖栗条十数茎横其中，持稻把掼其上，谷粒漏于下。” 清光绪《松江府续志》：“床以木制，四足前俯后仰，床面横贯以竹若帘。然农人两手持稻，以穗击于床，使谷脱于地。” 稻桶，即前面所说的桶状打谷器。稻桶用木制成，圆形或椭圆形的较少，方斗形的相对较多，不同地域的稻桶，其外形与大小尺寸等略有差异，比较明显的区别在于稻桶内是否另加设有梯状木架。清光绪《太平（今浙江温岭）续志》：“稻桶者，状如斗，大可容十五六石，秋收用以打稻者也。” 稻桶还有其他一些称谓，如禾桶、禾斛、禾戽、斛桶等。清·吴名凤《此君园文集》：“禾斛者，用厚木为方仓，如斛斗形而上宽，内可容十余石，刈禾者各就斛一面，取稻柄用力掷之，谷粒纷纷然下，粒尽将禾把捆留田中。” 民国《独山县志》：“打田谷器，曰斛桶。”

明《农政全书》——掼稻簟图

清《授时通考》——场中打稻图

稻谷收聚中，稻桶为主要器具。关于稻桶的使用，古代学者多有论及。清初学者刘应棠在其《梭山农谱》中写道：“山乡不然，家设木桶一口，长三尺许，大几数抱。刈禾时，负至田以盛谷。……鳞次刈秉置田上，用两人相向，倚桶而䓆立，持所刈秉自上掷向桶内。木性坚，粒性弱，弱与坚遇，粒罔不脱矣。粒间有飏者，又遇所竖竹䓆而返，以故谷皆聚桶中。” 清乾嘉时期学者刘寿眉在其《春泉闻见录》中写道：“浙之台属多山田，亩以丘计，农家夙有木桶，形如斛倒置无底，大容两石，名曰稻桶。凡刈禾麦，就田间把向桶中摔打，粒尽归桶，盈则以竹箩肩去，晒簸入仓，颇称省便。”

明《天工开物》——湿田击稻图

川渝两地，以及其他不少地方，习惯将稻桶称为“拌桶”。清《林青山先生文集》载《打谷行》一诗：“拌桶鸣时我心开，共井隔溪声互催。为语邻曲丰登乐，酒熟呼我我当来。” 作者诗注：“打谷器，或圆或方不一，俗呼为拌桶。” 清《三农纪》：“江淮楚蜀之处，稻黄时在田中旋芟[shān]旋拌收，制木桶，形四方，上阔下狭，口宽四尺余，高尺余，名曰拌桶。刈稻随把，铺田成行。过午，人执稻杆拌向桶中，以箔围半，或两人和拌，不用箔围。一人束草，遇雨亦可刈，候晴方拌。亦有用圆桶者。一人拌者功缓，二人拌者其功速。” 《林青山先生文集》的作者林愈蕃，为清代著名的文人与医家；《三农纪》的作者张宗法，为清代著名的农学家，两位学者都是四川人氏，前者为中江籍，后者为什邡籍。他们的记述表明，至迟在清代早中期，使用稻桶打谷，以及“拌桶”之称谓已普遍见于各地。

拌，通常用来表达搅动或混合的意思，如搅拌、凉拌、拌匀等，其原义“弃”多被忽略。汉﹒扬雄《方言》：“拌，弃也。楚凡挥弃物，谓之拌，或谓之敲。” 湖南、湖北，以及西南各省的方言中，多将向地面摔物或掷物称作“拌”。民国《荣县志·方言》：“掷物于地，曰拌。” 用稻桶打谷，需手持稻束向下摔打，即击打稻桶。这样的向下摔击的动作俗称为“拌”，拌桶之称，因此而来。清光绪《新繁县乡土志》：“拌桶，打稻之桶。”

汉·扬雄《方言》内页

四川各地的拌桶，以上口略宽于下底、整体呈斗状的方木桶为多。一般的，桶的上口长宽各约1.5米，桶高在0.6米左右；桶的上侧四方带有长耳形木把，便于桶的搬运或提举；桶的底部有两头微翘的木方或称拖泥，便于桶的拖动或移动。拌桶使用中，有加用竹簟或不用竹簟两种情况。竹簟，也称围席、挡席，用来防止稻谷粒飞扬到桶外。关于拌桶的形样与使用，旧时文献中有很多记载，例如，清光绪《重修彭县志》：“打稻用大方桶，谓之拌桶。桶侧有耳，下有拖泥，可扳而行。初获，交两秉为一朋，打时拱而执之，就桶角而侧击之，每击必反振之，故谷不散弃。贤与他县之帷桶也。” 民国《泸县志》：“拌桶，以木为之，形方四耳，上口微宽。” 民国《宣汉县志》：“搭谷之器曰拌桶，以竹夹席绕其三面，曰遮扬。桶之前方，内置横贯竹片之木方架，曰擦子。普通一桶四人，二人割，二人搭，轮流互任。”

四川农乡（1917）【美】戴维·甘博 摄

四川农乡（1923） 【法】让·拉蒂格 摄

西南各地农乡中的拌桶，多用麻柳木制成。麻柳，学名枫杨，属于落叶大乔木类，平坝与丘陵地区多生。麻柳木的特点是材质轻，具有较强的柔韧性，不容易开裂和翘曲。用麻柳木加工出来的板材，常用于箱柜面板与隔板。板式结构的拌桶，主材几乎都使用麻柳木。清光绪《新繁县乡土志》：“麻柳……中为板，繁人室屋承尘及地轸[zhěn]皆用，亦用作打稻拌桶。”

川渝等地的方言中，“搭”或“挞”也常用以表达“拌”的意思，加之稻桶呈斗状，因此稻桶有了另外一些称谓，如搭斗、搭桶、挞斗、挞桶等。民国《巴县志》：“搭斗，用以获稻者，其制或圆或方，径约四尺，高约二尺，一边置斗架，形若床栈。秋收时，二人并立，持稻柄就栈击之。一柄数击，藳上无余粒矣。其三面设蔽，使不外逸。” 民国《新修合川县志》：“挞斗，如斗，形四方，上旁有耳，便两人抬也。大可容一斛，中有横桥如梯，所以挞谷也。”

民国《巴县志》内页

稻谷脱粒或收取方式，也有因稻种或当地习惯而选择的情况。民国《巧家县志稿》：“稻，有粳、糯二种……又因成熟时收取之方法不同而分为掼桶谷、粮械（俗呼连枷为粮械）谷两种。掼桶谷，多产于第一区，因熟时农家舁[yú]木制五尺见长、四尺见宽、三尺见高之方桶入田中，随将割取之谷用手持其根部，以谷穗向桶中狂掼，谷粒即脱穗落入桶中。粮械谷，多产于二三四五六七九十等八区，因成熟割取后，须堆置一月以外，然布之广场，以连耞击之，谷粒始脱穗落地也。” 这里提到的“掼”字，其义同“拌”，掼桶也即拌桶。明《农政全书》在“掼稻簟图考”中记载：“掼，抖擞也。” 至今江浙一带，仍习惯称稻桶为掼桶，而云南的一些地方则称稻桶为掼斗。

据旧时文献记载，浙江、广东等地还有另外一些关于稻桶的叫法。清乾隆《安吉州志》：“跌谷桶，田间以大木板置方桶，上阔下窄，底置两直槩[gài]，以便田中推移。刈稻者就桶中敲脱谷粒，筛净担归，可免狼戾。” 民国《潮州志》：“摔桶，收获时摔稻谷用，为木制，椭圆形有底之桶，长约四尺，阔二尺四寸，高二尺。……摔斗梯为摔斗附件中之重要器，其构造以两坚木作杆，微成弓状，中间用竹条作横梁若梯者，约十三条，大小适用于桶内；摔斗苫为竹篾编成，用装于摔斗之周围，以防摔谷时飞扬。” 显然，跌谷桶中的“跌”字与摔桶中的“摔”字，也带有“拌”“掼”的含义。

拌桶的“拌”，读音[bàn]，一些旧时文献记载中使用了同音字“扮”“伴”代替。清道光《廉州府（今属广西合浦）志》：“吴、楚人多用木桶，五尺见方如斗，名曰扮桶。刈禾束把向桶，尽力扬打，其谷尽入桶内。” 清道光《遵义府志》：“伴斗，四方如斗，修广无定，高必一尺八寸。” 民国《续遵义府志》：“伴斗，即打稻时所用大斗，俗亦称贯斗。” 民国《麻江县（今贵州都匀）志》：“伴斗，俗曰斛桶。四方如斗，修广无定，高必一尺八寸。秋收时，把稻秉即斗墙落其实。植秆田中，可以缓收，即遇雨待晴，秆易干，免堆积于室。”

清道光《遵义府志》内页

各种各样的稻桶称谓中，最特别的大概是“海簸”。清光绪《姚州（今云南姚安）志》：“有农器，以板为之，其形如斗，可容数石。收稻者环立，持穗而击，稻遂落于斗中。俗名海簸，实则篝之类也。” 由此可见，不同地方对稻桶的称谓有所不同，但稻桶的基本形制与使用方式却近乎一致。这也说明了稻桶不仅历史悠久，而且得到了多区域多民族的广泛使用。因此可以说，稻桶的制式与使用也是稻作文明发展过程中多种文化交融的结果。

农耕时代，拌桶为产稻区农家不可或缺的器具。打谷之外，拌桶还可以作为盛放或储存粮食的器具，如用于存放稻谷、玉米、黄豆等。有记载，特殊情况下拌桶还能用来当作舟船。例如，民国《宣汉县志》引《冉谊夜渡黑龙溪石磴诗》：当地黑龙溪涨水，“夜静野老方熟眠，谁以三更桶作舫。” 诗注：“乡人于暴涨时皆以拌桶作舟渡之。拌桶，打稻器。” 这种情况并不鲜见。据报道，2009年夏，重庆多地出现暴雨，合川县三庙镇石堰村两户人家妇孺五人因洪水而被困在家中，救援者遂以拌桶为船将被困者转移了出去。类似的，2024年夏，内江遭受暴雨，东兴区多个乡镇出现洪涝。当地杨家镇金银嘴村一老人被困在家中，救援人员到来后用拌桶把该老人转移至安全地带。

浙江永嘉（2016） 姜荣法 摄

四川射洪（2021） 黄友 摄

随着脚踏打谷机，以及电动脱粒机械的广泛使用，加之山地农乡中稻谷种植面积的明显减少，用拌桶打谷的场景正在慢慢地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有关拌桶的旧时记忆，也随之慢慢地模糊了起来。有意思的是，一些小地名却多多少少地留下了拌桶的印记。例如，双流的“拌桶碾”、青川的“拌桶岩”、隆昌的“拌桶沟”、犍为的“拌桶湾”等。一些以农耕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以及古镇古村落旅游地等，也将拌桶作为一种古老农具展陈。这些留存下来的地名与实物，或许还能将拌桶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徐 平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