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刘敏的熟食店在铁西区开了七年，叫“敏姐酱骨”。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烀骨头，六点准时开门，晚上八点收摊。她闺女十岁，跟着姥姥住，周末来店里帮忙收钱，小手攥着零钱往铁盒里塞，刘敏就站旁边乐：“我大闺女以后准比我强。”
她有个习惯，每天收摊后坐店里算账，拿小学生作业本写写画画，字迹潦草得很。进货多少钱、卖了多少、电费水费，最后剩多少。本子倒数第二页不知道啥时候写了一行字：“明年三月，带闺女去长白山看雪。”底下压着四百张十块票子，橡皮筋一捆，四千整。
这事是她妹刘娜翻账本才发现的。
刘敏走得太急。头天晚上还在店里跟老顾客唠嗑，说等开春带闺女去哈尔滨，孩子电视上看冰雪大世界吵吵好几年了。那天十点多收的摊，回家洗了澡躺下，再没醒过来。脑干出血，大夫说血压长期高，根本没当回事。
她妹哭着说，去年社区免费体检，刘敏去了，量完血压大夫让吃药，她撂下一句“我这么年轻吃啥药”，单子叠吧叠吧塞兜里回去接着烀骨头。
熟食店现在关着门，卷帘门上贴张A4纸，歪歪扭扭几个字：“家有丧事，暂停营业。”隔壁粮油店大姐说，刘敏走那天早上，锅里酱骨头还咕嘟着，汤炖得正好，排骨脱骨豆皮入味。她妹来关火，捞出来分给街坊了。大姐吃着吃着哭了，说敏子这配方是自己琢磨的，为试味道连着俩月天天啃骨头，吃到闻见肉味就想吐。
翻她手机，相册里全是闺女照片。最新一张是上礼拜拍的，孩子拿手机自拍，背景熟食店柜台，歪头笑。刘敏在底下评论：“我大闺女真俊。”她自己头像用了好几年，一张长白山天池网图。
那四千块钱攒得不容易。卖一斤酱骨挣三块，卖一百斤攒三百。中间有几个月生意淡，她往里头续过两回零钱，十块五块的，一看就是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
她闺女现在还不懂啥叫“去世”，姥姥说妈妈去外地进货了。小姑娘每天放学路过熟食店，踮脚从窗户往里看，跟姥姥说：“我妈答应给我炖一锅不辣的排骨。”姥姥转过脸抹眼泪。
昨天出殡，来了好几十个熟客。一个大爷从大东区坐公交过来，说在敏子这吃了六年，头回来还是孙子满月那天买的。大爷往礼账上拍了一百块：“闺女走太早了，她那个排骨味儿我记着。”
刘娜收拾遗物，在账本最后一页又翻出一行字，被油渍洇得模糊：“等闺女上初中住校，我就不干了，带我妈去趟北京看天安门。”底下没写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跟她闺女作业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妹把那四千块钱收好了，说开春带外甥女去长白山。票看好了，沈阳过去高铁三个多小时。她在姐姐最后一条朋友圈底下评论：“姐，我带闺女去，你放心。”
那条朋友圈是去年冬天发的，熟食店窗口照片，酱骨头冒热气，玻璃上结着霜花。配文：“今天生意好，骨头卖光了，开心。”
最新一条评论是她闺女发的语音转文字，发送时间，今早六点整：“妈妈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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