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丑书盛行？

为何会认为丑书盛行？抛开审美差异不谈，其实很多挞伐丑书者并不真正关注书法，他们只是借书法宣泄负面情绪，借否定当今书法进而否定当今社会的全部。

这种心思，说穿了就是把书法当成社会的一个缩影。字越乱，他们越觉得证明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你会看到，不管今人写成什么风格，都被一律冠上丑书的名号。反正都是丑，早写好写一个样。

你写得规矩，贴着二王走，他说你只会摹古，没有自家面目。你写得放纵，线条大胆，他说你这是胡闹，丢祖宗的脸。你写得不古不今，卡在中间，他更来劲了，说你这叫四不像，两头都不讨好。

怎么写都不对，怎么看都是丑。你细品品，这哪里是在评字？分明是把一张网撒下去，怎么着都能捞着你。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字上，在于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给你这个时代安一个 "烂" 字的结论。

这就是典型的循环论证。先认定今天的人不行，再回过头去找字上的毛病。毛病这东西，只要你想找，总能找出来。看谁不顺眼，凑近了挑刺，谁身上没有点毛病？何况是活生生的、带着个人脾气的字。

骂丑书的人，很少真去细看那一笔一画的来历。这个字是从碑里来的，还是从帖里来的，转折处用了什么法子，收笔有没有那股子劲，他们不关心。他们只扫一眼，哦，怪，哦，难看，帽子这就扣上了。

真正在写字、真正爱字的人，反倒不太轻易开口骂。因为懂的人知道，一张字背后有太多门道。你骂得出口，是因为你离得远。真坐到案前磨过墨、抻过纸的人，多少会对每一笔都多一分敬畏，话也就不敢说满。

可那些骂声里，你几乎见不到这种敬畏。他们连作者是谁、临的什么帖都未必知道，就敢拍着胸脯给一整代书法家定罪。这不是在谈艺术，这是在撒气。撒气撒顺了嘴，还觉得自己站到了某种正确的一边。

所以我说，"丑书盛行" 这个说法本身，就值得掰扯掰扯。真盛行的未必是丑书，倒是那些 "这是丑书" 的骂声，铺天盖地，比谁的动静都大。你看得多了，自然以为天底下全是丑书，其实是天底下全在骂。

一个是字的问题，一个是嘴的问题。这俩可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要是只听见骂声，看不见字，那结论当然一边倒。可你要是真去翻翻今天的展览、作品集，会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糟，甚至热闹得颇有看头。

我不是说今天就没有坏作品。哗众取宠的、博眼球的、拿怪当个性的，确实有，而且不算少。这个我不替他们辩护。什么东西一多，里头就容易掺沙子，书法也不例外。个别玩意儿不入眼，这不假。

但问题恰恰在这：就因为个别人把路走偏了，就要把一整个时代、一整代写字的人都骂进去？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是最省事、也最不负责任的骂法。个例从来撑不起 "盛行" 两个字，除非你早就盼着它盛行。

要是较起真来，今天的书坛其实挺多元。有人在楷书里磨性子，有人在行草里找痛快，有人一头扎进碑学，有人鼓捣现代书法。有人我看着也皱眉，可更多人身上那股子探索劲儿，是实打实的，也是难得的好气象。

好气象藏在一笔一画里，不藏在大嗓门里。可骂的人眼里没有这笔一画，只有自己那套 "今不如昔" 的旧账。于是不管别人多用心，在他那儿都是一笔带过，最后统统归拢到丑书俩字底下，干净利落。

说到底，这些骂声真正要的东西，不在书法里头。他们要的是一句 "一切都完了" 的结论，好给自己的失望、焦虑、不如意找个交代。书法刚好撞上了这个枪口，成了那个现成的、永不出错的靶子。

这个靶子换到今天别的行当，一样好使。嫌饭菜不好吃，嫌街上乱，嫌年轻人不懂规矩，嫌这嫌那，嫌到末了，全是同一股气。书法只是其中一个出口。你把出口堵上，气也还在，只会换个地方冒。

所以，问题的根子从来不在书法。你今天就算把书法界整顿得干干净净，人人写得端庄典雅，你以为骂声就停了吗？不会的。他们会换个词继续骂，骂它死板、骂它没生气，反正总有一顶帽子等着你。

这道理，稍微明白点的人都能看出来。可偏偏有些人看不透，或者说不愿意看透。他们守着一个 "天下乌鸦一般黑" 的死理，看什么都是黑的。你跟他辩书法，他跟你扯时代；你跟他谈笔墨，他跟你谈人心。

这时候你才咂摸出味道来：原来人家压根没打算跟你聊字。他聊的是自己那口堵了半辈子的气。气不顺，看什么都别扭。别说你写几个字，你就是捧出一幅天下第一的墨宝，他也能给你挑出刺来，骂上两句再走。

话说到这儿，我倒想替书法本身说两句公道话。一个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围着它骂，说明它还没死，还活着，还有气力。真正没救的东西，是连骂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有人骂，恰恰说明它还在人心里占着地方。

回头看书法史，哪一次变化不是被骂过来的？王羲之当年也被骂过 "野鹜"，苏黄米蔡哪个没挨过板子？骂声从来不少，可时间不长眼，也不听嘴。它只认那些真能立得住的东西，骂得再响，也拦不住好字留下来。

这个道理放今天也一样。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些探索，有的会变成笑话，有的也许会成了气候。可这不取决于骂声，而取决于写字的人自己下了多少功夫，字里头到底有没有真东西。时间自有筛子。

骂的人以为自己很厉害，骂一骂就能左右书法的去留。其实他们说了不算。书法这东西，从来是写的人说了算，是那些一笔一画落在纸上的真功夫说了算。骂声再响，也就是响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丑书真的盛行了？我看未必。更准确的说法是，骂声盛行了，情绪盛行了，而真正属于书法的那份安静，被这阵吵闹盖住了。你要是想弄清楚字到底好不好，就别听他们嚷嚷，自己去看。

真的，去看一眼再下结论。别急着贴丑书的标签，也别急着跟着人潮起哄。字是骗不了人的，它老老实实待在纸上，你静下心来，好赖自然能分得清。骂别人的时候，也顺带问问自己，到底是字惹了你，还是别的什么惹了你。

书法没坏，坏的是有些人的心境。字还是那批字，有高有低，有粗有精，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变的是一旁看字的眼神。眼神歪了，看什么都是丑书；眼神正了，才看得见那一笔一画里头，藏着这个时代自己的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