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鲫鱼,十一年才游回来
你信不信,一条鲫鱼能拆散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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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四月,杭州城东一间出租屋里,陈建国蹲在地上捡摔碎的鱼。他媳妇王美芳撂下一句“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有脸计较”,换了鞋就出了门。老陈没追。以前也这样,出去转一圈,气消了自己就回来。可这回,天黑透了也没见人影。
那时候小杰才三岁,坐在屋里看动画片,头都没抬。
老陈找遍了小区、公园、她那个小姐妹家,没有。派出所调了监控,美芳往东走了,奔汽车东站方向。他拿着照片挨个窗口问,一个保洁阿姨说好像见过,上了去安徽的车。这条线,到这儿就断了。
贴寻人启事、登电视广告、网上发帖,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守了两天两夜;有人说下沙见过,他骑车转了三天。安徽、江苏、江西、上海,哪儿有信儿就往哪儿跑,十回有九回扑空。钱花完了回去干活,攒几个月再出来找。后来实在顾不过来,把小杰送回了衢州老家。孩子抱着他腿不撒手:“爸爸你别把我送走,我听话。”老陈说:“爸爸去找妈妈,找到了就接你回来。”
这一找,就是十一年。
美芳那天其实没走远。她在车站被一个“老乡”带去了临安,关进一间民房,要她打电话跟家里要钱。她死活不打。半个月后趁看守喝醉翻窗跑了,天黑路滑,从土坡滚下去磕了脑袋。再醒来,躺在一个老太太家的土炕上,脑子里跟被橡皮擦过似的,就剩俩字——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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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个村子待了六年多,喂鸡种菜伺候老太太。老太太走了,她出来洗碗、当保姆、扫大街,记性差到雇主交代的事转头就忘。有人问她是哪儿人,她说记不清。去年底在富阳菜市场看摊,巡逻民警发现她说不清住哪儿,一查系统,跳出来一条二零一三年的失踪记录,照片对得上。
老陈接到救助站电话时正在工地上搬瓷砖,手一抖差点砸脚面上。他问了一句:“她还活着?”对方说活着,身体不太好。骑电瓶车去的路上,三月的风还凉,吹得他眼睛发酸。十一年了,他攒的那点念想,经不起再碎一回。
推开门,女人低着头绞手指——左手攥着右手食指,一圈一圈地拧。老陈太熟了,以前吵架她就这动作。耳朵垂后面那颗绿豆大的痣,还在。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叫了声“陈建国”。没叫老公,叫的全名。这三个字她大概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才没忘掉。
小杰接到电话时在老家念初三,撂了电话就往杭州跑。推开门,他妈正坐床边喝粥。他蹲下去叫了声妈,美芳摸他的脸:“小杰,你都这么大了。”十四岁的小子,比妈高出一个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她手背上。
俗话说,破镜难圆。可老陈不信这个邪。他换了离家电瓶车十分钟的工地,中午回来做饭。给美芳买了老年机,教她按1打给老陈,按2打给小杰。教了三天,学会了。美芳炒菜还是咸得要命,老陈吃个精光。小杰周末回来,她包一大盖帘韭菜鸡蛋饺子,非让孩子带走。
上个月我去串门,两居室收拾得利利索索,阳台上一盆茉莉一盆月季。美芳在厨房炒菜,老陈坐沙发上闻着味儿直乐:“酱油又放多了。”小杰在里屋喊妈问作业,美芳回一句“等你爸回来问你爸”。老陈摆摆手站起来:“来了来了。”
十一年,这个家总算又像了个家。有时候拆散一个家的是一条鲫鱼,有时候缝补一个家的,就是一句“来了来了”。日子这东西,不怕咸,就怕没人跟你一块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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