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下午,我在店里对账,弟媳小周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抖的:“哥,阿亮被办案人员接走了,说是公司报的案。”
陈亮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当业务员,管着一片工地客户,货款经他的手收,收了再交回公司。公司报案说,经他手的货款有三十来万对不上账,人当天就被接走了。我媳妇看店,我连夜开车往回赶,三个多小时,到家已经快一点。
头两天我连弟弟的面都见不上,只能往看守所存钱。小周抱着女儿坐在楼道里,翻着手机给我看邻居发的消息:这时候找人活动活动,办个取保候审,人就能先出来,案子慢慢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盼头。
第四天我们去了派出所。我照着网上抄的格式写了份取保候审申请,交上去。接材料的是个年轻工作人员,收了,给我一张回执。
我问:“您这边能不能帮着说说,他孩子才五岁,家里离不开人。”小伙子头都没抬:“申请我们收了,要往上报。”我又问报给谁,他说到了流程家属自然会知道。
出了所门口,一个老乡把我拉到墙根底下。他表哥认识里面的人,办这种事有路子,三万块活动费,人最多一个星期出来。小周当场就要回家拿卡,我拦了一下,问那人:钱交给谁,开不开票,办不成退不退。
他脸立刻沉了:“办这种事还想要票?你们家什么条件,还磨叽。”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起那位工作人员那句“往上报”,心里直发沉。这钱给出去,连个去处都说不清。
这三万,我没给。
老乡甩下一句“耽误你家阿亮”就走了。小周在回去的路上哭,说我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在里头待着。我没跟她吵,就是心里发慌:正经办事,怎么要绕到所门口一个生人手里去?
供货的刘老板听说了这事,给我介绍了个人,说人家专做刑事案子。第七天上午,我坐到了韩雯律师的办公室。她三十来岁,说话不带客套,让我从头讲,自己拿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个框。
“取保候审这个事,”她把笔帽扣上,“不归办案人员一个人管。承办的把意见形成以后,报分局法制部门审核,法制那边要过会评议,最后还得分管领导签字。每一层都过了,才出决定书,凭决定书去看守所放人。你那天在派出所问的那位工作人员,他说的‘往上报’,报的就是这一串。”
我问那找谁管用。她说找谁都不如让这一串里的人看到同一个东西:你弟弟没有社会危险性。人不会跑,不会跟同案串供,不会再动证据,放出去不碍侦查的事。
“求情的话,别浪费篇幅。”她问我,陈亮怎么到案的,有没有一起办事的人,住哪,有无前科,家里什么情况。
我挨个答。公司报案之后,是办案人员打电话,他自己过去的,没跑。没有前科。跟小周租着房,女儿五岁,在附近上幼儿园。小周之前打听过,公司里还有个业务员小郑也经手货款,案发以后联系不上,人没到案。
韩雯的笔停了一下:“同案没到案,这一条麻烦。证据没固定之前,他们最怕串供、毁证。”她给我列了单子:居住证明、孩子的入园证明、到案经过说明、无犯罪记录证明、家里的监管承诺,还有退赔的进展。“钱的事能往前推一点,是一点。”
钱是绕不开的。冯老板放了话,账上的窟窿补上,别的都好说。家里能动的拢共十七万上下:我店里压的周转金七万,陈亮两口子攒的三万,爸妈养老钱里还有七万。
第十二天晚上开家庭会,小周头一个开口,把车卖了,再回娘家借一圈,三十万凑齐全赔,“早点把人换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妈没吭声。我爸把烟掐了,说养老钱先不动,动了以后看病就是孩子们的负担。我把账摊开:三十万全赔进去,律师费就没了着落。
店里进货的钱一抽走,店撑不过两个月,我这个当哥的还得回外地找活干,谁盯着这个案子?韩雯要的是让审这个案的人看到,这个家有能力、有意愿把窟窿慢慢补上。
我先退八万,剩下的谈方案。小周盯着桌面半天,憋出一句:“八万,够干什么。”那晚散会,谁也没说服谁。车没卖。
见冯老板是第十五天。我把写好的分期打算放在桌上:先退八万,三天内到账,剩下的二十二万从五月一号起,每月一号还一万,一年零十个月还清。
他听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认钱,不认你画饼。”顿了顿又说,“这八万算你有诚意,三天内到。谅解的事,等账看明白了再讲。”第十八天,八万转了过去,收条让财务开了,正式的字一个没签。
第十八天,韩雯把取保申请和法律意见递了上去,材料装了厚厚一袋。第二十三天消息回来:法制审核退回。退回意见她拿到了书面的一份,念给我听:陈亮涉及与他人共同经手货款,同案人员尚未到案,案件关键事实还没固定,赔偿只有一部分,被害人那边没有谅解,变更强制措施可能影响侦查。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又被刁难了,白忙一场。韩雯把那张纸按在桌上:“你注意看,人家这次写的是具体问题。同案、证据、谅解,三样都有得回。”
麻烦在后头。韩雯去看守所会见了陈亮,回来那天下午,她把办公室门关上才开口:“你弟弟自己交代,有几段跟货款往来有关的聊天记录,他删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她说人怕说不清、怕挨骂,顺手就删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烟点着了忘了抽。陈亮从小就这样,闯了祸先瞒,瞒不住了再哭。我现在见不到他,骂都没地方骂。这一删有多要命,我懂:人家本来就怕串供毁证,他亲手把嫌疑坐实了一半。
“还能补吗?”我问。韩雯说,唯一能做的是让他自己写清楚:删了什么,什么时候删的,为什么删。手机愿意交给办案机关核对,内容对不上的地方照实说明。
“现在隐瞒是最大的风险,把这层拆掉,比遮着强。”我说:“他要是写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她说:“办案的人只看两样,证据稳不稳,人还会不会动手脚。他主动交代、配合核对,这一条写进意见,比十页求情信管用。”
当晚我给韩雯发消息,就一句话:让他照实说。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半宿。
第二十九天,补充材料再次报上去:陈亮亲笔写的删记录说明,配合核对的书面意思,家里签的监管承诺,还有那份分期方案,八万已到账,余款每月一号还一万。
韩雯说这回法制评议那关过了,卡在最后签批上,分管领导没在侦查期里批出来。第三十天,刑拘期满,案子移送检察院走羁押必要性审核流程。
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出话。三十天,我是掰着指头数的,数到头了,人还在里面。韩雯说:“别泄气。侦查期走完,才是第二个关口。检察院有七天时间判定要不要继续羁押,意见今天下午就递过去,这回提交的是不予羁押的申请。”
挂了电话,小周小声问要不要再托托人。我说人已经找了,找的就是懂这个的人。
那几天我又去了趟冯老板那儿。这回他把分期方案留下了,第二天让律师拟了份附条件的谅解书:每月一号还款一万,按时到账,谅解有效,断一个月他随时收回。
签字前他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陈默,我不是善人,我认规矩。你弟弟别再出幺蛾子。”我说好。谅解书韩雯复印了一份留档,原件递给了检察院。
第三十四天,检察院提讯陈亮。小周要跟着去,我让她在家带孩子,自己跟韩雯在检察院外面的台阶上等了两个多小时。风大。
韩雯跟我讲,检察官主要核实三样:删记录是怎么回事,赔偿到哪一步了,回去住哪、谁来管。这些都是这一个月里我们做过的功课。
第三十七天上午,韩雯来电话,就两句:检察院认为没有社会危险性,没有继续羁押的必要,不予羁押;办案单位依法变更强制措施,取保候审,下午放人。
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先给小周打的电话,她在那头哭出了声,把孩子吓得直看她。
下午四点,我在看守所门口接到陈亮。他瘦了一圈,头发剪得很短,提着一个装日用品的透明袋子。上车后他没哭,系安全带的手一直在抖。
到家楼下,我妈在门口等着,他喊了声妈,眼圈才红。当晚他跟我说,往后冯老板那边的钱,他来挣大头。又问我,妈的降压药还吃着没。
案子没有完。取保候审是有条件的:不经准许不能离开本市,传讯随叫随到,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后续的侦查流程还在推进,韩雯说后面还有程序,走到哪步看哪步。
陈亮在市里找装卸的零工,货车一进场他就去,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每月一号那一万,他打零工挣的算大头,差的部分我从店里补,一起打给冯老板公司。
我的店伤了元气。律师费两万,退赔垫了八万,这个月来回跑,进货比往年压了将近一半,媳妇在店里连轴转。账本摊开,能流动的钱只剩薄薄一层,进货单上能缓的都缓了。爸妈的养老钱到底没动。
陈亮删记录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堵。他跟我道过歉,说当时就是怕,怕说不清。我说怕就照实讲,你瞒一天,我就多担一天。
这话说过就过了,我们哥俩谁也没再提。小周的车还开着,只是每回加油,她都要看一眼余额。
五月一号早上,陈亮转来六千块,备注栏里敲了三个字:第一期。我从店里账上补了四千,凑齐一万,打进了冯老板公司的账户。打完款,我接着核我的进货单,下午有车货要进,款得先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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