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米兰骚乱后，每周六都抗议？欧洲年轻人的愤怒从何而来

物价上涨、教育危机、失业问题、政府紧缩政策等引发的新一轮抗议浪潮正席卷欧洲。

上周末（17日至18日），意大利多地示威活动演变成暴力冲突，其中米兰情况尤为严重：数百名青少年与警方发生冲突，部分商店遭到打砸、洗劫。这些主要通过社交媒体动员、缺乏明确组织者的青年街头行动，也引发了社会对欧洲年轻一代生存困境的关注。

米兰发生的一切并非孤立事件。过去几周，从法国、比利时到阿尔巴尼亚，欧洲多个国家接连爆发抗议活动，数以千计的年轻人走上街头，表达对政府政策和社会现状的不满。

尽管各国抗议的原因和具体诉求不尽相同，但经济压力和年轻人对未来的担忧，是其中值得关注的共同问题。在意大利，生活成本上涨、工资偏低和住房危机成为民众不满的重要来源。

·从法国到阿尔巴尼亚，抗议浪潮席卷欧洲

法国是今年秋季欧洲青年抗议浪潮的中心。数周以来，法国学生持续举行示威，抗议教师短缺、教育经费不足以及校舍设施老化。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劳动者加入抗议，表达对生活成本上涨和购买力下降的担忧。

上周六，法国各地示威活动共吸引约55万至80万人参加。巴黎、里昂和马赛等城市发生警民冲突、纵火及抢劫事件。在利摩日，当地历史悠久的市政厅遭大火严重损毁。

在比利时，学生和工会组织主要反对政府削减公共开支及推行改革。布鲁塞尔和列日的部分示威活动也演变成暴力冲突。在阿尔巴尼亚，数千名年轻人则要求总理拉马辞职，指责政府腐败、失业问题严重，年轻人缺乏发展机会。

这些抗议反映出一个共同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相信现有政治制度能够为他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在米兰，抗议者举着法文标语。图片来源：Tiktok @mirimoroni

·米兰连续两天发生暴力冲突，多家商店遭洗劫

周六（17日），米兰约5000人参加由“意大利走上街头”（Italia in Piazza）发起的示威活动，抗议燃油价格上涨、工资偏低以及公共服务不足。然而，游行过程中，部分人员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爆炸物，破坏公交站设施及建筑玻璃，现场爆发激烈冲突。

周日（18日），米兰市中心再次发生骚乱。数百名青少年通过社交媒体相互联系并聚集，部分人员砸毁商店橱窗、破坏街头设施，洗劫了一家家乐福超市及多家服装店。警方使用催泪弹和高压水枪控制局势。

根据意大利公共安全局19日公布的数据，仅18日一天，警方就将271人带往警察局，其中220人为未成年人，占比逾八成。32人被逮捕，另有28人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174人被采取预防性限制措施。冲突还造成14名执法人员受伤。

而在此前的周六，意大利全国范围内已有28人被捕、43人被移送司法机关，141名执法人员受伤。除米兰外，都灵、博洛尼亚和贝加莫等城市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冲突。

10月17日在博洛尼亚火车站附近拍摄的示威活动现场。图片来源：新华社

·政府考虑新措施：让抗议者提前为财产损失买单

面对连续发生的暴力事件，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已经召集公共安全会议，讨论如何加强预防和打击暴力行为。副总理萨尔维尼则提出一项颇具争议的建议：要求高风险示威活动的组织者提前缴纳保证金，一旦发生财产损失，便可利用这笔资金进行赔偿。

这项提议引发了宪法层面的争议。意大利宪法第17条规定，所有公民均有不携带武器和平地举行集会的权利。对于在公共场所举行的集会，组织者需要提前通知有关部门，但原则上无需事先获得批准。

根据现行法律的一般原则，造成财产损失的人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而如果要求所有高风险示威活动的组织者提前缴纳保证金，经济条件较差的组织和公民可能因此失去举行示威的实际能力，从而限制宪法保障的集会自由。

米兰市长萨拉批评警方在冲突初期部署的警力不足，而内政部长皮安特多西则为警方的公共安全管理工作进行了辩护。

接下来，意大利仍将迎来多场抗议和集会活动：10月23日，罗马将举行学生大会；24日，右翼学生团体计划组织示威；30日，基层工会将举行全国总罢工；11月20日，意大利总工会（CGIL）也计划举行全国总罢工。

·意媒分析：没有领导者的抗议，为何更难控制？

为什么这轮青年抗议与过去的社会运动如此不同？

意大利《共和国报》将关注点放在警方面临的新挑战。一名负责预防工作的警方高级官员将当前抗议比作一股海浪：虽然知道浪潮正在形成，却无法预料它最终会在哪里冲击海岸。

米兰一家店铺的橱窗被砸碎。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问题的核心是抗议活动缺乏可以沟通和协调的明确负责人。

过去，即使是立场激进的示威游行，通常也有相应的组织、代表或领导者。警方可以提前与组织者沟通，协商路线、时间和安全安排。

但如今，数千人可能仅凭社交媒体上的一条消息就在短时间内聚集到同一个地点。这些参与者之间未必存在正式组织关系，也没有能够约束所有人行为的负责人。

意大利调查人员目前正在追查推动抗议活动传播的网络信息来源。其中部分宣传图片在设计风格上与法国抗议活动使用的图片存在相似之处。警方也在研究社交平台算法是否放大了相关内容，以及是否存在外部力量推动传播的可能性。

为了应对可能同时出现的多个聚集地点，警方不得不将警力分散到不同区域，导致部分暴力冲突最严重的地点反而缺乏足够的警员。

·TikTok和表情包：新一代年轻人如何组织抗议？

安莎社则关注数字文化在这轮抗议中的作用。

报道指出，不少参与者年龄介于13岁至18岁之间。他们不再主要依靠政党、工会或传统学生组织，而是通过TikTok、Instagram和Discord等网络平台相互联系、传播信息并组织行动。

短视频、网络流行语、表情包和流行文化符号，都可能成为动员年轻人的工具。这种现象被称为“表情包行动主义”（meme activism），即利用互联网流行文化和传播方式表达政治立场、推动社会行动。

一个典型例子是日本漫画《海贼王》中戴着草帽的骷髅旗。这面旗帜出现在多个国家的示威活动中，被一些年轻人视为自由、反抗权威的象征。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不过，社交媒体的影响也存在另一面。

当浏览量、点赞和转发成为衡量关注度的重要标准时，部分参与者可能更倾向于制造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场面。有人将与警方发生冲突、逃跑甚至打砸商店的过程拍摄下来，上传网络，将其当作值得炫耀的经历。

这并不意味着社交媒体必然导致暴力行为。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是：数字平台可以在参与者尚未形成共同政治目标、也没有明确组织结构的情况下，迅速将数千人动员到街头。

目前，Instagram平台上还出现一个名为“Movimento 17 ottobre”（10月17日运动）的账号。

该账号在简介中写道：“我们就是那些走上街头的人。我们认为，真正的暴力来自警察的警棍。加入Telegram频道，和我们一起组织运动。”

该账号还号召支持者每周六15时在意大利各地广场集合，从米兰开始，开展所谓的“永久性动员”，直至现政府下台。

“Movimento 17 ottobre”发布的抗议号召。图片来源：社交平台

·参与米兰骚乱的青少年究竟是谁？

意大利《晚邮报》则试图进一步了解参与米兰暴力事件的年轻人来自怎样的社会背景。调查发现，这些青少年中既有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家庭的子女，也有意大利本地青少年。他们有的来自米兰外围城区，有的则生活在伦巴第大区的小城镇。

意媒报道中频繁出现一个词：maranza。

这是近年来意大利社会和网络上经常使用的称呼，通常用来形容具有特定穿衣风格、喜爱陷阱音乐（trap）和街头文化的年轻人。这一标签常与城市外围地区及部分北非移民家庭的第二代年轻人联系在一起，但并不限于这一群体。

“Maranza”并不是一个有明确组织结构的犯罪团伙名称，而是一个含义宽泛、往往带有负面色彩的社会标签。

《晚邮报》认为，部分年轻人的不满与经济不平等更密切相关。米兰是意大利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市中心遍布奢侈品商店和高档消费场所。然而，对许多来自普通家庭的青少年来说，这些商品和生活方式却遥不可及。

当橱窗里展示的财富与自身实际生活条件形成鲜明对比时，一些年轻人可能产生更强烈的被排斥感。一名接受采访的年轻人表示，他觉得自己在国家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

今天（19日），米兰市中心多家奢侈品商店关门。图片来源：安莎社

但也有一些参与者似乎并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而是将街头冲突当成一场现实版电子游戏。他们躲避警察追捕、拍摄视频，再将这些经历发布到社交平台上。在米兰，几名年轻人洗劫商店后，将偷来的衣服送给一名无家可归者，并拍下整个过程，将其描述为“无产阶级征用”。

这折射出当前部分青年抗议活动的复杂性：社会不满、政治挑衅、追求网络关注和违法犯罪行为交织在一起。

·打砸抢烧不能与和平抗议混为一谈

由于参与冲突的年轻人中存在移民家庭子女，意大利社会再次围绕移民融入问题展开争论。

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能简单地将暴力事件归因于参与者的移民背景。同样，也不能将参与抢劫和破坏的人员与和平表达诉求的示威者混为一谈。这正是当前意大利政治争论的焦点。

图片来源：Tiktok @mirimoroni

政府强调，面对日益严重的街头暴力，必须加强预防措施和执法力度。

反对党则担心，如果公共讨论只关注冲突、破坏和警方受伤情况，社会可能忽略推动年轻人走上街头的深层原因。

民主党总书记施莱因和五星运动领导人孔特均谴责了暴力行为，但同时呼吁政府正视经济困难、社会不平等以及年轻人对未来缺乏信心等问题。

·最大不确定性：能动员群众，却未必能产生政治代表

当前欧洲多国发生的抗议活动，并不一定意味着一个统一的欧洲青年运动正在形成。但这些抗议仍然呈现出三个值得关注的共同特点：年轻一代普遍面临经济压力，对传统政治代表机制的信任不断下降，以及社交媒体在社会动员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能够动员数千人走上街头，并不等于能够将这些人组织成一场具有共同目标的政治运动。社交媒体可以让不满情绪迅速传播，却未必能够帮助参与者形成清晰的政策诉求、选出代表，或建立与政府谈判的机制。

如果缺乏这些条件，街头抗议即使规模庞大，也可能难以转化为实际的政治改变。这或许正是当前欧洲新一轮青年抗议浪潮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

（意烩原创，翻译：莎莎，编辑：唐林、舒廖，图片来源见标注，转载请注明意烩：oushit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