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来那年他五十九,办完手续第二天,照常六点起来,把公文包拎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拎回书房。那间书房朝北,冬天冷,他以前夜里写材料,膝盖上搭条旧毯子。毯子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亮。退下来第一周,他每天把书桌擦一遍,钢笔灌满墨水,台历翻到当天。后来墨水干在笔尖上,台历停在一个礼拜五。
我每周过去一次,带点水果,坐客厅里。他话少,我话也少。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看新闻,看到一半起身去阳台,摸花盆里的土,浇不浇水不一定,就那么摸。有一次我跟他一块站在阳台,楼下有个孩子学骑车,摔了,又爬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回屋里去了。那盆土一直是潮的。
第二年开春,他不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站在玄关系鞋带,系完了,手搭在门把上,站着。有一次站了十几分钟,把鞋脱了,回卧室躺着。我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关门声,没问。后来她告诉我,那时候不敢问,怕一问就兜不住。
到夏天,他开始整夜不睡。白天在沙发上打盹,二十分钟醒一次,醒了就开冰箱,站在冰箱前面看里头,看一阵,关上门,回沙发。冰箱里的东西一天天多了又少了,他吃的不多,有时候掰半块馒头干嚼。嘴角掉渣,他也不擦。
入秋之后,他第一次跟母亲说,活着没意思。
这句话是在饭桌上说的。他说的时候筷子没停,夹了片藕,咬了一口,说,没意思。母亲把碗放下,看着他。他又夹了片藕,嚼,咽下去,说,不是饭没意思,是活着没意思。
那是他第一次把话说透。母亲没接话,后来在厨房洗碗,站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我那时候没在场。母亲过了几天才告诉我。她说完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我说,带他去医院看看。她点头,说,他不去怎么办。
他确实不去。提了三次。第一次说,没病看什么。第二次没说话,进书房把门关上了。第三次,他冲母亲喊,别折腾了。声音很大,我在楼下都听见了。那天晚上我上去,他坐在书房里,没开灯。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
我没走。我坐在客厅等到快十二点,书房没动静。我推门,他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沓纸,纸上没写字,用钢笔戳了很多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戳破了。
第二天我托人找关系,跟他单位一个老同事打了招呼。那老同事姓翁,后来帮了大忙。翁叔上午来家里,说要借他的钢笔用用。父亲把他迎进书房,俩人关着门聊了快一个钟头。翁叔出来以后,跟我母亲说,老哥想通了,愿意去看。
我当时以为这事迈过去了。真蠢。一个人肯去医院,不代表他肯好,只是那一刻他累得不想争了。
精神科门诊在三楼。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有年轻人,有带孩子的,有几个看着比他年纪还大的。他坐在最靠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攥了一手汗。叫到号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单子递给我,说,你先去看看情况。我进去了,医生问我,病人呢。我出来拉他,他跟着我进诊室。
医生问得很细。哪天开始睡不着的,一天睡几个钟头,吃饭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他回答得很慢,声音低,但都答了。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停了一下,说,有。
医生开了药,说先吃两周来看。回家路上,他在后座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车颠一下,他的头磕在玻璃上,没醒。我那时候觉得,他能睡着是好事。
两周后复诊,他没见好。药量加上去,他夜里能睡四五个钟头,可白天更没精神,走路都慢。有一天早晨起床,他站在床边穿裤子,一条腿伸进去,另一条腿撑着,晃了一下,扶住墙。母亲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那年冬天他开始跟我交代事情。存折在哪个抽屉,房产证在哪个柜子,手机密码多少,社保卡放哪件外套口袋里。他一件一件说,说得很清楚。我心里发毛,嘴上说记不住,让他到时候自己拿。他笑了一下,不说了。
过完年,他的情况坏下去了。有一天夜里两点多,母亲打电话来,听见他在客厅哭。我赶过去,他坐在沙发上,两只脚踩在地上,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在他面前,叫爸。他说,爸没事。说完又哭。
第二天送他去医院,医生说,建议住院。
听到住院,他抬起头看医生,又看我,又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办手续的时候,他签了名,字还是原来的字,一笔没抖。护士领他去病房区,走到门口,他回头跟母亲说,把家里那盆君子兰搬到我屋窗台上,你记着浇水。母亲说,好。他进去了。
住院第三天我过去看他。病房在四楼,窗户开一条缝,他坐在床边,穿着家里带去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看到我来,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问,你妈在家干嘛。我说,给您那盆花浇水呢。他点点头,说,那花不能浇太勤。
那天护士来发药,他把药捏在手里跟护士道谢。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以为住进去就好了。医生天天看着,药天天吃着,总不能再出什么事。
住院第十一天夜里,手机响。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家属吗,来一趟医院。
我穿上鞋往外跑。车停在医院楼下,要回答是家属吗,我跑了半截想起来,应该再早点。电梯到四楼,走廊里灯白得晃眼。有护士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侧了侧身。
我走进去。靠窗那张床,床单没了。
他不在床上。
暖气片在窗台下,那根横管儿离地差不多齐腰高。他用床单缠住暖气管,把另一头绕在自己脖子上,人就那么坐在地上,半靠着墙。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搁在那儿,杯底有一点水。他的布鞋整齐摆在床边。
那盆君子兰不在他病房窗台上。在家里。
我站在那里,大脑发木,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想起来问,我妈知道吗。
护士说,还没通知。
我走到楼下,在台阶上坐下。天快亮了,外头有鸟叫,声音特别响。我想起他柜子里那件外套,上个月他跟我说保险卡放在哪个兜里。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连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没用楼上走廊尽头的窗户,那窗户只能开十五公分,头都伸不出去。他选了暖气管。病房里那根暖气管,冬天供暖,管子热,不凉。他动手的时候,人靠着墙壁,墙也热。那间病房他住进去不到两个星期,每一顿饭都吃,护士跟他说话他也应。隔壁床的人说他夜里起来上过两次厕所,每次都轻手轻脚。
我把母亲接到医院。她站在走廊里,没进病房,问了我一句,你爸呢。我说,走了。她靠着墙滑下去,没出声。
后来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他单位的人,邻居。有人哭,有人帮忙张罗。我坐在书房里,他那些钢笔还摆在桌上,墨水干透了。那本停在礼拜五的台历,上面落了灰。我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每一页都干净,只有那一天,他用钢笔在日期旁边画了很小的一道。就一道。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去住院,不是想好,是认输了。认输以后,反而轻松了。不用再装。
住院前一个礼拜,他有一次跟我说,他自己查了些东西,说这病到最后,人就是会走到那一步。我当时当他说胡话。现在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敲定了。
他走的那年,七十岁。
从五十九岁退下来,到七十岁走,中间隔着十多年。他刚得病那阵子,我总觉得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治,可以慢慢好。我跑了几家医院,挂了专家号,给他买过各种药,他后来都不吃了。不是不信任医生,是太累了。那十几年,他每天睁开眼睛,光是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就花光了所有力气。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会去他书房坐一会儿。不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桌沿上。我摸那支钢笔,笔身有他握出来的凹痕。我握上去,手指正好嵌进去。他坐在这个位置,看着这扇窗,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树从发芽到落叶,他一清二楚。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夏天浓得把光都挡了。他每一眼都看了,每一眼都没说。
他最后待的那个病房里,窗台上原本可以放一盆花。他让母亲把君子兰搬回家,不是信不过浇不好,是他压根没打算在里头待下去。从住进去头一天,他就在等时机。他吃饭,他跟人说话,他道谢,他配合,都是为了不让人提前来看穿。
我一直在怪自己,那天夜里,我要是早点把君子兰搬过去,他会不会就能多住几天。我知道不会。
他的病,不是一盆花能拦住的。他选那条路,是十几年憋闷的出口。他那样的人,一辈子在单位里规规矩矩,开会坐最边上,领导让多发言他就多发言,回到家不多说一句。退休以后,开会没了,材料没了,等着他签字的文件没了。他那天把公文包拎出去又拎回来,没过一会儿就明白了,不会有人叫他了。
那个公文包还在衣柜上头放着。里头没什么,一个旧笔记本,半包纸巾,一支圆珠笔。我没翻过第二回。
他走了以后,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我推开那间病房的门,他还没动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站在窗边。我走过去,像随口一样说,今天家里做了您爱吃的红烧鱼。他转过身,笑了一下,说,好,回去吃。
我没把这个梦告诉母亲。她后来把书房收拾出来,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台擦得干干净净。她没再提那天夜里的事。
我路过那家医院,从来不停车。有时候坐车从门口过,眼角扫到那栋白楼,就把眼睛转开。楼还在,四楼那扇窗也不特殊,跟别的窗一样。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根暖气管,管子上缠过一条白床单。床单后来被收走了,洗了,又铺给别的病人。暖气管还是那样,一入冬就热起来。
有回我梦醒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我摸手机想看时间,又放下。我想起他住院前那个礼拜,在阳台给花浇水。他当时穿了件洗得发薄的灰毛衣,猫着腰,壶嘴离土很近,水细细地流。我站在客厅玻璃门后面看他,没出声。他浇完水,直起身,喘了一口气。那盆君子兰叶子上挂着水珠,他伸手指碰掉一颗。
那盆花后来一直放在他书房窗台上,叶子越长越多。母亲偶尔浇,不敢多浇。我说,他嘱咐过,不能浇太勤。母亲点点头。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从哪一天开始彻底不想活了。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件事压出来的。退休是一道坎,他迈不过去。单位不需要他了,家里他插不上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睡觉睡不沉,吃饭没滋味。他曾经跟我说过,每天早晨醒了,不知道起来干什么。我说,您出去走走,下下棋。他说,没意思。
那时候我不懂,没意思三个字那么重。我当他是心情不好,当他是闲的。现在回过头去听,那是他伸出来的一只手,我不仅没接住,还往旁边推了一把。
他写的那沓戳满点的纸,我后来找出其中一张,在那些点中间,有几个很轻的钢笔字,写着,太长了。
写的是什么太长了,我一直没想明白。日子太长了,病太长了,还是喘口气都太长了。他留下这几个字,又拿笔把字戳花了,戳烂了。他不想让人看清楚。
医生给我的诊断建议里,写的是重度抑郁。那时候我以为这病是心情缺了一块,后来才知道,那块东西不是缺了,是塌了。他整个人从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开始漏气,一直漏,一直漏,漏到撑不住皮囊。吃药能让他坐直,不能让他觉得值得坐直。住院能让他安全一阵,不能让他放弃那把床单。
他那代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不跟人说。跟人说没用。他跟我说过一次,没意思。我听着,过了耳朵,没往心里走。他就再也没说第二遍。他不说,不是不难受了,是知道说了也白说。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多问一句,就一句,您是怎么个没意思法。他会不会就把那天夜里哭的样子让多一个人看见。不用我一个人非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支钢笔和那扇窗瞎琢磨。他只要多给一点线索,我就能多往近处站一站。可他没有。他把那条线剪断了。
送他进去那天,他在病房区门口回头,说的那句话,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他说的是,把家里那盆君子兰搬到我屋窗台上,你记着浇水。
我听见这句话,只当是惦记花。
他其实是在说,我回不去了。
我要是早一点听懂,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戳花的那些字,永远锈在他生前最后一段日子里。
我昨天把君子兰盆里的土松了松。叶子绿得厚实。书房窗户开着,风往里吹。他那本台历还放在桌上。我拿起来,在那一页背面空白的地方,用他的钢笔,画了一道。
跟我原先以为的不一样,笔尖没堵死。墨水流出来,很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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