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下午,我回家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卧室地上,我把衬衫叠进去,又去拿床头那副老花镜。刚直起腰,腰上忽然一紧——她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用力。
“离都离了,还分啥家?”
我拿着眼镜,半天没转过身。
出门办手续前,她还问我租的房子钥匙拿到没有。我说拿到了,她点点头,替我把外套领子翻好。我们一路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去办一件拖了很久的杂事。我没想到,她会在我收拾行李时拦我。
她没动,额头抵着我的后背:“别搬了。你还是住这儿,咱俩各过各的。我不管你,你也不用管我。”
她的手松了一点,仍没放开:“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天天催你说话、催你回家、催你看我一眼的妻子。可我没说过要你从这个家里消失。”
我把眼镜放回床头,轻轻掰开她的手。她眼圈红了,却没哭出声,只站在箱子旁边看着我。
“手续办之前,”我说,“你知道我已经租了房。”
“知道。”她说,“那会儿我以为,你就是跟我较劲。”
我四十五岁,和她结婚二十年。今天下午起,她是我的前妻。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我心里承认,是两回事。
箱子里那件灰色毛衣,是她给我买的。袖口破过,她补得很细。我要拿走它,她伸手按住箱盖,说:“你带衣服、带书,都行。可你别今天就走。”
我问:“你想让我住多久?”
客厅的钟响了一下。她松开箱盖,低声说:“至少让我缓两天。我没想到你真能把东西一件件装进去。”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问我:“你觉得咱俩还像夫妻吗?”那时我正对着手机看明天的工作安排,随口答:“都这岁数了,还能像刚结婚那会儿?”她没再说话。第二天,餐桌上多了一张纸,写着她想离婚。
我当时以为她在赌气。后来她认真问了两次,我也认真答了两次,说好。从那以后,我们反倒不吵了。吃饭时谁先回家谁做,碗谁有空谁洗。她不用再问我几点回来,我也不必在她不说话时猜自己又错在了哪儿。
这些天我觉得轻松过,也难受过。最难受的是有一回,我做好晚饭喊她,她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说:“以后不用等我。”我说好,第二天却还是下意识多盛了一碗饭。
她指着那件毛衣:“这个冬天我给你补袖口的时候,你就坐在旁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跟你说,我最近连跟你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你抬头说了一句,针脚别补太紧,不然穿着不舒服。”
我记得那句话。当时我还以为,能像平常一样说话,事情就没那么严重。
“你要是那天跟我说,我会听。”我说。
“我以前说过。”她看着我,“你嫌我总挑吃饭的时候说,后来我换成睡觉前说,你说第二天还要早起。”
我张了张嘴,没能反驳。那些话我都说过。
她坐到床边,手掌撑着床沿:“所以我不是让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婚也离了,谁都别再逼谁。就是这个家,你不能留下来吗?”
我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能留下来。”我说,“明早还是照旧起来,碰见你就问早饭吃什么。你咳嗽一声,我就去找药。过不了几天,我又会觉得咱们已经和好了。如果你还是有话不敢跟我讲,如果我还是觉得在一个屋里就算陪着你,那不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见我了?”
“不是。”我说,“刚才你抱我,我想转过来抱你。可我也怕,怕一抱,我们就不提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了。”
她眼泪掉在手背上,自己擦掉了。
我把箱子扣好,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今天走,是我答应离婚时就想好的。你要我别搬,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做不到。”
她没再按我的箱子,只说:“我刚才那句话,不是想拿这个家拴住你。我就是看着你连枕套都拆下来,忽然不知道明天回来,还能不能跟你说一句话。”
我看向床上。我的枕头还在,枕套已经叠进了箱子。办完手续以后,我们谁也没哭。直到这会儿,她才像真的看见了离婚会改变什么。
“能说。”我说,“但不能再靠住在一起,把该说的话拖过去。”
她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客厅。我以为她不想再看我收拾,拉上箱子出去时,却见她正扶着那张旧餐桌,往桌腿下塞一片折起来的纸。桌子晃了好多年,每次她要修,我都说等周末。周末来了,我又忘了。
我放下箱子,蹲过去,把纸拿出来,拧紧了那颗松掉的螺丝。她站在一边,没说话。我站起来推了推桌角,桌子稳了。
“这点事,你以前就能做。”她说。
我本想说以后桌子再晃就给我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许会打,也许不愿意。离了婚,我不能再替她决定哪些事还要交给我。
天快黑时,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她送我出去,问:“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行吗?”又问:“我以后想跟你说话,能找你吗?”
“能。你不想回我的时候,也不用勉强回。”
她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倒像你终于学会说了。”
我到了租住的屋子,先给她发了消息。她回得很快:到了就好。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刚才抱住你的时候,我是真想让你留下。我坐在没铺好的床边,回她:我知道。我也是真舍不得走。
第二个周末,我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小店吃饭。她先说起这一周独自在家,晚上总以为我还会在门口换鞋。我说我也有一次买菜,拿了她爱吃的东西,结账时才想起现在不用替她带了。
这回我们没有急着说复婚,也没约定谁该回去。吃完饭,她说想再见面,就直接说。我说好。我们各自回了住处。
四十五岁离婚那天,她抱着我问,离都离了,还分啥家。我还是搬走了。如今我们有了两处住的地方,却比从前更肯把想念和难过说出口。那个下午收好的箱子没有搬回去;她问我的那句话,我也没有当作一句没听见的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